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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30章 下个世界见 像一盏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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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沿着青石板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变窄,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土路,两边的树木也密了起来。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又看了一遍。阿龙歪歪扭扭的“等”字还躺在那里,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描了一遍。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断崖具体在哪,但冥冥中有个方向。就像每个世界开始的时候,他总能找到阿龙一样。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碎石硌着鞋底,路边的野花从零星几朵变成了一大片,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挤在一起,在晨风里摇摇摆摆。圆圆弯腰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夹进笔记本里,夹在第二卷那一页的旁边。
又走了不知多久,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雾气彻底散了。圆圆爬到一处山脊上,终于看到了那个断崖——就在前面不到两里路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伸出去,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崖边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紧紧扒着岩石的缝隙。
圆圆放慢了脚步。他看到断崖边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粗布衣裳,肩膀很宽,头发有点长了,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那个人正低着头,手里在摆弄什么——圆圆看不太清,但看到一根草茎从那人嘴里伸出来,一晃一晃的。
圆圆站在山脊上,忽然不敢动了。明明找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真到了面前的时候,脚步反而迈不出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阿龙的背影,看着晨光把阿龙肩上的粗布衣裳照成浅金色,看着阿龙嘴里那根草茎一上一下地晃,看着阿龙旁边扔着一把带血的刀——看来刚刚经历过打斗。圆圆忽然想笑,又想哭。他想起来上一个世界刚认识的时候,阿龙也是这样——坐在工作室里看企划书,嘴里咬着笔帽,眉头皱着,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那把刀斜插在碎石缝里,刀刃上沾的血还没完全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湿痕。血从刀尖沿着刀身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凝固在刃口中间的位置,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阿龙右手的袖口也沾了血,袖口的粗布被浸成深褐色,边缘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翘着。圆圆的目光从刀刃移到阿龙的肩膀,从肩膀移到后颈——后颈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深,但很长,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血已经结痂了,黑色的痂在晨光里发亮。圆圆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想冲过去看看伤口深不深、疼不疼、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了,但他的脚钉在原地动不了。因为他看到了阿龙的左手——那只手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刀刃上磨着,动作懒洋洋的,好像在打发时间。磨刀的声音很轻,沙,沙,沙,每隔几秒响一下,和山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搅在一起。圆圆忽然就放心了。还能磨刀,说明伤得不重。还能坐在崖边等,说明这场架打赢了。他太了解阿龙了——如果真伤得厉害,阿龙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自己处理伤口,不会坐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叼着草茎磨刀。阿龙坐在那里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他在等。等谁?圆圆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圆圆深吸了一口气,张嘴——“龙——”
他还没喊完,阿龙就回过头了。明明隔着那么远,明明圆圆的声音都没完全发出来,阿龙就像听见了一样转过头来。阳光正对着阿龙的脸,他眯着眼睛看过来,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表情有点不耐烦,像是等了很久等到不想等了。然后阿龙的视线定格在圆圆身上。
圆圆看到阿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又是你”的表情,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圆圆再熟悉不过的嫌弃。但那嫌弃底下压着的、藏得很深的东西,圆圆看见了。
阿龙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朝圆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山风吹过来把阿龙的声音送到圆圆耳朵里,不大,但清清楚楚:“你迟到了。”
圆圆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笑着笑着鼻子就开始发酸,但他使劲把那股酸意压下去,高声喊回去:“我没迟到!天没亮就出发了!”
“我说的是跟上次比迟了,”阿龙慢悠悠地说,“上次你送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圆圆站在山脊上,山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他一步一步朝断崖走过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阿龙没有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着他走近,等圆圆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阿龙开口了:“这个世界的粥,你煮的?”
“还没煮,”圆圆站定,低头看着坐在崖边的阿龙,“我刚到。”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圆圆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后给你煮粥。”
阿龙看着他。圆圆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捏了捏书包带子。书包上两个驴钥匙扣叮当碰了一下,在空旷的山崖上格外清脆。阿龙视线落在那个钥匙扣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回圆圆脸上。
圆圆捏书包带子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腹搓着帆布带的边缘,搓得布面起了细小的毛球。他注意到阿龙在看那个驴钥匙扣——两个,并排挂着,一个针脚歪歪扭扭肚子上缝着蓝色的“圆”字,另一个是他自己做的、相对工整但也好不到哪去的仿制品。两个驴在晨光里轻轻晃,铁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想起自己坐在工作室地上做第二个驴钥匙扣的那个下午。布料是翻遍了阿龙的旧衣服才找到的,和原版颜色相近的灰色卫衣,剪了后腰那一块因为那里没有印花图案。针线盒是楼下便利店买的,里面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线,他选了灰色。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戳到了食指指腹,血珠子冒出来,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缝。缝了拆拆了缝,驴耳朵拆了三遍,因为总是一边长一边短。尾巴拆了五遍,因为弧度怎么都弯不成阿龙那种丑得浑然天成的感觉。做到最后他的手指上贴了三根创可贴。成品比阿龙那个稍微端正一点点——就一点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驴的左前腿比右前腿粗,肚子上的线条有一段走了双线,因为第一次缝歪了懒得拆,直接在上面又缝了一层盖住。他举着第二个驴钥匙扣对着灯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做得和阿龙的一样丑,满意了。现在两个驴挂在书包拉链上,他低头看着它们,觉得这是他做过的最好的东西。
“过来。”阿龙说。圆圆走过去,在阿龙旁边坐下来。崖边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但他没躲。阿龙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偏过头看了圆圆一眼:“手。”
圆圆愣了一下,伸出右手。阿龙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后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圆圆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手背上有几道新的擦伤,渗着血丝。圆圆没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握。他从书包侧袋掏出那支笔,笔帽上的牙印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阿龙看见那支笔,眉头动了一下。
“你还带着?”
“你的。”圆圆把笔放在阿龙摊开的掌心里,“上次你留在我手心的。”
阿龙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说话。他把笔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了一下笔帽上的牙印。半晌之后他把笔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重新把左手摊开,伸到圆圆面前。
圆圆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阿龙的手指合拢,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圆圆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阿龙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过来,和之前在传送通道里感觉到的那个温度一模一样。风从断崖下面吹上来,圆圆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
“龙哥。”他开口。
“嗯。”
“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还没看。”阿龙握着圆圆的手,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系统说等我喝完粥再看。”
圆圆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那我去煮粥。”
“不急,”阿龙说,手指扣紧了一点,“先坐一会儿。”
圆圆没有动,就坐在那里,手被阿龙握着。山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袖猎猎作响,但掌心里是暖的。
过了很久,圆圆偏过头看着阿龙的侧脸,轻声说:“龙哥,下个世界见。”
阿龙没有回头,依然看着远处的山。但他的拇指动了动,在圆圆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嗯,”他说,“下个世界见。”
阿龙的拇指在手背上蹭过去的时候,圆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手,但他把那一瞬间的触感拆解得清清楚楚——拇指的指腹先碰到他手背靠近食指指根的位置,然后沿着手背上的筋脉往手腕的方向慢慢滑了不到一厘米,再滑回来,停在原来的位置。蹭的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蹭过另一片叶子。但阿龙的指腹是粗糙的,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种细微的磨砂感,像砂纸打磨木头,最细的那一号砂纸,不会磨疼,只会让人感觉到那层茧的存在。圆圆知道阿龙拇指上的茧是怎么来的——上一个世界,阿龙帮他做道具,用美工刀削了一下午的木头,拇指抵在刀背上用力太久,起了一层硬硬的皮,后来变成了茧。那层茧一直没有完全消掉,因为阿龙的手从来不闲着,不是削木头就是拧螺丝,茧的厚度永远维持在一个刚刚能感觉到的程度。圆圆还注意到阿龙拇指的指甲剪得比其他手指更短,剪到了肉线的位置,边缘修得很圆,大概是怕指甲划到他。这个发现让圆圆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假装在欣赏风景,实际上视线已经模糊了。他没有哭,但眼眶里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把山峦的轮廓折射成毛茸茸的黛青色。他想,这个人嘴上说“下个世界见”,好像很随便,好像只是一句敷衍的告别,但拇指在他手背上蹭的那一下暴露了所有东西。那一下的意思是——我等你。或者——别迟到。或者——知道你会来。圆圆辨认不出具体是哪种意思,他也不需要辨认。十二个世界了,他早就学会不靠阿龙说什么来理解他,而是靠阿龙的手、阿龙的后脑勺、阿龙的耳朵尖。现在阿龙的拇指还贴在他手背上,没有再动,但也没有松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鸟。
风从断崖底下吹上来,吹过两个人的头发、衣袖、交握的手指,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笔记本第二卷那一页,两个勾并排挨着,暖黄色的光芒在书包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