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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26章 等 圆圆知道, ...

  •   圆圆从阿龙床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睁眼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枕头还保持着凹陷,被子掀开一角,好像那个人只是起床去煮面了。

      但圆圆知道,阿龙不会回来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不会了。

      他抱着笔记本坐起来,背靠床头,翻到第二卷那一页。阿龙画的勾边缘还带着暖黄色微光,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然看得见。旁边阿龙画的泡面线条歪歪扭扭,但碗上面还画了几道代表热气的波浪线。圆圆盯着那碗泡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泡面都画得这么丑。”他小声嘀咕。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水笔,拔下笔帽,在空白处开始画第二个勾。握笔的姿势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勾的弧度要和阿龙画的那个保持一致,起点对齐,终点也要对齐。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画这个勾的时候,他的手腕悬着,只靠手指的细微移动来控制笔锋的走向。他想让这个勾和阿龙的那个一模一样——起笔的地方要顿一下,弯过来的时候弧度不能太圆也不能太扁,最后收笔的那个小尾巴要往上翘一点点。阿龙画勾的时候他在旁边偷偷看过,那人握笔的方式很别扭,像握筷子一样把笔卡在虎口上,中指垫在笔杆下面,整只手看起来僵得像鸡爪。圆圆问过他为什么不改握笔姿势,阿龙说改了不会写字,说完就用那种鸡爪姿势在企划书上画了一个几乎把纸划穿的勾。那个勾的墨迹渗透到纸背,翻过来看像一条趴着的毛毛虫。圆圆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手底下这个勾也跟着歪了一点点——和阿龙的更像了。他把笔提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又在勾的尾巴上加了一笔,让那个翘起来的弧度显得更随意一点。

      勾画完了。他在旁边画了一头驴——比阿龙画的那头精致一些,圆圆的肚子、四条腿、竖起来的耳朵,屁股后面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驴背上画了一个小人,穿着深蓝色卫衣,兔子耳朵竖得老高。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矮一点,站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字。

      然后他画了一个驴钥匙扣,圈画得圆圆的,驴肚子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字。钥匙扣挂在驴尾巴上。又画了一碗泡面,碗里两根面条和一颗荷包蛋,蛋边画了一圈锯齿线代表煎焦了。

      画荷包蛋的时候,他的笔在纸上多转了几圈,把锯齿线画得像一朵炸开的太阳花。他想把阿龙煎的荷包蛋画得像一点。阿龙煎蛋的技术很不稳定,有时候能煎出完美的溏心,蛋白边缘焦黄酥脆,筷子戳破蛋黄的时候橙色的蛋液慢慢流出来,拌进面里能把整碗面的汤都染成金黄色。有时候翻面翻早了,蛋直接碎成三瓣,阿龙就会把碎蛋铲进自己碗里,说“碎的归我”,然后把锅里剩下的那颗完整的荷包蛋拨给圆圆。最离谱的一次,阿龙煎蛋的时候电话响了,他去接电话,回来蛋已经变成了一块焦炭,圆圆凑过来看,阿龙用手掌把锅盖住了,说“别看,失败了”,最后两个人点了外卖,但那颗焦蛋被圆圆拍了下来,存在第三部手机的相册里。圆圆在那碗泡面上方画了三道竖着的波浪线,代表热气,和阿龙画的那三道歪歪扭扭的线形成了一种笨拙的对称。

      圆圆画完这些,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阳光移过来,正好落在纸面上,把两个勾照得发亮。阿龙画的那个粗犷,圆圆画的这个工整,像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在同一个地方留下了相同的记号。

      圆圆拿起笔,在泡面下面写下一行字:“龙哥,下个世界,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写到“第一个找到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脑海里响起阿龙说过的话——“每次都第一个认出你”。他把这行字描了三遍,描到墨迹微微洇开。然后继续写:“驴就留在这里吧,它会想我们的。”

      写完鼻子有点酸。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墙上那张“英雄救美”的海报,阿龙穿着深蓝色兔子耳朵卫衣,手里举着道具斧头,表情又凶又帅。圆圆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从床上爬下来。拖鞋啪嗒作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山城特有的潮湿和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

      那张海报是圆圆亲手贴上去的。颁奖礼结束后,他把海报从会场外墙上揭下来卷好,一路抱回工作室,然后踩着阿龙的电脑椅把它贴在了床对面那面墙的正中央。阿龙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到墙上的海报,毛巾从手里掉了下来。“你把这个贴这儿干嘛?”阿龙的语气像是质问,但圆圆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海报上停了很久,从兔子耳朵看到道具斧头,又看到海报角落《疯人日记》的标题。“天天看着,激励我们。”圆圆站在椅子上回头冲他笑,手里还举着透明胶带。阿龙弯腰把毛巾捡起来,说了句“神经”,然后走到床边躺下去,面朝墙,也就是面朝海报的方向。圆圆从椅子上跳下来,看到阿龙闭着眼,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后来圆圆发现,阿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那张海报发呆三秒钟——不是发呆,是看海报上穿着兔子卫衣的自己,像在确认什么。圆圆在装睡的时候发现的,眯着眼从睫毛缝隙里偷看,看到阿龙侧躺着,眼睛半睁,看着墙上的海报,表情介于嫌恶和满意之间,像一个人照镜子时那种别扭的自我审视。然后阿龙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一会儿,才起床去洗漱。圆圆从来没说破过这件事,但他决定让海报一直贴在墙上,贴到墙皮掉了再补一张新的。

      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圆圆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三部手机——第一部壁纸是合照,阿龙睡着,他比耶。第二部存着《疯人日记》素材。第三部有阿龙做饭的视频。他把三部手机并排放好,两个驴钥匙扣分别挂在第一部和第二部上。然后走进厨房,把阿龙的马克杯和自己的洗干净并排倒扣。

      圆圆回到卧室,拉开被子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深处。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了,但枕头深处还残留一点点阿龙的气息。他闭上眼,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

      枕头深处那股气息已经很淡了,但圆圆还是能分辨出来——阿龙用的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薄荷味的,洗完之后头发丝会支棱起来,像一只被风吹炸了毛的猫。每次洗完头,阿龙会拿毛巾在头上胡乱搓两把就算完了,从来不吹,圆圆叫他吹干他嫌麻烦。然后阿龙往沙发上一躺,湿漉漉的后脑勺直接压在沙发靠垫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圆圆每次都把靠垫翻个面,怕发霉。但阿龙睡了之后,他又会把靠垫翻回来,对着那片湿印子发一会儿呆。那种薄荷混着湿布料的清冷味道,圆圆在洗发水瓶子上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枕头深处找到过一模一样的气味——枕头上的味道更像是薄荷被体温烘热之后的一种变形,多了一点暖意,少了一点冷冽,像同一种原料被不同的火候煮成了两种东西。他曾经在阿龙出门办事的那天下午,把自己的枕头和阿龙的枕头调换了一下,晚上阿龙回来躺下,三秒钟后坐起来,把枕头拎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假装睡着的圆圆,没说话,把枕头换了回去。圆圆以为他没发现,但第二天早上他枕头上多了一个阿龙枕头上的枕套。阿龙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个枕套上面的薄荷味比枕芯更淡,像是已经被洗过一遍了。圆圆把脸埋在那个枕套上,觉得这比什么话都重。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下次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龙哥,下次见。”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三遍。第一遍说给阿龙听,第二遍说给自己听,第三遍说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下次”听。

      阳光慢慢移开。圆圆没有哭,只是抱着笔记本蜷缩在那半边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声音,等那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响起的——“圆圆,吃饭了。”

      那句话他听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垃圾通道里被阿龙拖出来之后,阿龙站在厨房门口,系着一条超市送的粉色围裙,用锅铲指着沙发说“坐那儿”,过了二十分钟端出来两碗泡面,上面卧着荷包蛋,说“圆圆,吃饭了”。第二次是农贸市场收工那晚,阿龙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两碗酸辣粉,他把辣椒少的那碗推到圆圆面前,筷子掰开递过去,说“圆圆,吃饭了”。第三次是在工作室通宵改方案,天快亮的时候圆圆趴在茶几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搭着阿龙的卫衣,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阿龙端着一盘煎饺出来,看见他醒了,把盘子往茶几上一顿,说“圆圆,吃饭了”。第四次是在颁奖礼的后台,圆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阿龙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他手里,说“先吃饭”,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个“了”字。圆圆把巧克力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了阿龙。阿龙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圆圆看到了。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忆,像把四张旧照片摊开排成一排,每一张的光线和角度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里都有一个阿龙。

      笔记本上,两个勾并排挨着,在阳光照射下边缘微微发光。圆圆没有注意到那个光,他只是把本子贴在胸口,感受纸页的微凉和心跳的温度。

      良久,他坐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凌乱的床铺、茶几上的三部手机、沥水架上并排倒扣的两个杯子、墙上那张海报。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

      换鞋的时候,圆圆蹲在门口的鞋柜旁边,看到阿龙的运动鞋还歪在鞋柜的底层。白色帆布鞋面已经脏了,左边那只鞋带断了半截,用灰色鞋带重新穿过,颜色不一样,但阿龙一直没换。圆圆伸手把那只鞋摆正,和另一只鞋头对头并排靠在一起。鞋底有一小块干掉的泥巴,是从农贸市场带回来的——那天拍完外景,两个人走路回工作室,阿龙踩进了一个浇过水的花坛,泥巴溅了半只鞋。回到工作室圆圆说把鞋脱下来刷一刷,阿龙说太累明天再说。那双脏鞋就在鞋柜里躺了很久,阿龙忘了刷,圆圆假装也忘了,但其实他每天进门出门都会看一眼那只鞋上的泥巴印子。现在他蹲在那里,看着两只并排靠在一起的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从来没有听过阿龙说再见。每个世界结束的时候,白光吞没一切,传送通道嗡鸣作响,阿龙要么是背对着他说一句什么,要么是什么都不说。倒计时永远只有三秒,三秒不够说再见。圆圆把阿龙那只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成和阿龙的系法一样的蝴蝶结——阿龙打蝴蝶结的时候左边那根绳子永远比右边短一截,因为左手拽得比右手紧。圆圆系完之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双鞋,好像它们只是暂时在这里等着,等主人回来把脚伸进去,系上那个永远不对称的蝴蝶结,然后推门走出去。

      门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阿龙的笔迹写着三个字:“别哭。”圆圆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他走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下七楼,每走一步就离那个房间更远一点,但他知道离阿龙更近了一点。因为每一个“下次”都藏在前行的路里。

      走出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七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像一只手在挥手。圆圆弯起嘴角:“龙哥,下个世界见。”然后转身,背着书包走进阳光里。书包拉链上两个驴钥匙扣并排挂着,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圆圆走远了。七楼的窗户依然开着。房间里,茶几上三部手机屏幕全黑,像三只闭着的眼睛。沥水架上两个杯子杯口贴着杯口。枕头上还留着他蜷缩过的痕迹。笔记本被带走了,但那一页上的两个勾还在发光。阳光照在上面,把“下个世界,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那行字照得发亮。圆圆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房间里,像一句永远不会失效的誓言。

      而那两个勾,并排挨着,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两颗种子,等待下一个世界的阳光和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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