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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24章 最后一眼 “你也要好 ...

  •   白光从脚下蔓延而上。

      阿龙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传送通道的嗡鸣吞掉了所有声音。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烁:【传送倒计时:3、2、1——】

      最后一秒,他抬起头。

      工作室的门开着。圆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锅底焦黑的泡面锅,脚边是摊开的行李箱。他没跟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得厉害,但嘴角用力弯着。

      “龙哥!”圆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下个世界见!”

      阿龙嘴巴张了张,白光已经没过了脖子。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圆圆把泡面锅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像举着一面笨重的旗帜。

      ——傻子。

      那个泡面锅他认得。上个世界任务失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工作室里连夜复盘,饿得前胸贴后背。圆圆翻遍了厨房只找出两包过期半个月的方便面,煮的时候还忘了加水,锅底烧出一层黑炭。他一边煮一边念叨“龙哥对不起对不起”,阿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笨得有点意思。后来那锅焦底的面条被圆圆吃了个精光,阿龙点了外卖,圆圆却说锅要留着。阿龙问他留着干嘛,他说这是战损纪念,阿龙笑了一声没搭话。现在那个锅被圆圆抱在怀里,锅底的黑印子从胸口的位置露出来,像一枚脏兮兮的勋章。

      白光吞没一切。

      传送通道里空无一物。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阿龙的身体像一颗被扔进太空的石头,在虚无中无限下沉又无限漂浮。

      “系统,结算。”他开口,声音被拉成一条细线。

      【第二世界任务完成度:98.7%。恨意值下降12%,存在感需求上升23%。】

      阿龙皱了皱眉。“存在感需求上升是什么鬼?”

      【测试员开始在意某特定对象是否记得自己,该需求与BE线核心情绪“含恨”存在冲突。】

      阿龙沉默了一瞬,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张圆脸和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胡扯。”他移开视线,“我只是怕他耽误下个世界的任务。”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嘴硬的时候手指就会自己动起来,像是身体比嘴巴诚实。虚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传送通道里被拉成了慢动作,一下一顿,每一声都在耳边无限放大。他想起上一次传送,他一个人站在白光里数倒计时,心里什么也没想,干干净净的,像一间刚搬空的出租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脑子里塞满了东西:泡面锅、驴钥匙扣、那个蓝底带兔耳朵的卫衣、圆圆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笑的样子。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把原本应该空荡荡的传送通道塞得满满当当。阿龙在心里骂了一声,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按下去,但按下去一个又浮起来一个,像打地鼠游戏。

      系统没接话,面板上跳出一行灰色小字:【建议测试员保持情绪稳定,避免非必要情感羁绊。】

      阿龙嗤了一声,正要关掉面板,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虚无深处,有一点微光在闪。暖黄色的,隔着十几层毛玻璃的距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点。他盯着那个光点,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那边倾斜。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温度。他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那里曾经攥过一只瘦小但滚烫的手。

      “圆圆?”他低声说。

      光点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阿龙伸出手,朝那个方向虚虚一握。握空了,但指尖好像有一瞬间感觉到了温暖——很淡,很软,像春天下午的风。

      工作室里,圆圆抱着泡面锅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点白光从门缝里消失。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驴在隔壁房间叫了一声,又长又闷。圆圆吸了吸鼻子,抱着锅走到驴棚,驴把头伸出来,鼻子拱他的手。圆圆伸手摸了摸,驴的毛有点扎手,但很暖和。

      “你也要好好的。”圆圆说,声音有点哑,“以后没人牵你逛街了。”

      驴打了个响鼻。

      圆圆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锁屏壁纸是那张偷拍的照片——阿龙靠在沙发上睡着,嘴巴微张,眉头皱着。圆圆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茶几上还有两个杯子,杯底残留着凉透的可可和红豆双皮奶的奶渍。他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并排挨着。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距离调近了一厘米。

      他开始收拾阿龙留下的东西。喝了一半的可乐瓶、写满批注的企划书、那个缝着蓝色“圆”字的驴钥匙扣、深蓝色带兔子耳朵的连帽卫衣。每摸一件,脑子里就蹦出一个画面——

      颁奖礼那晚,阿龙把他从垃圾道拖出来,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有病”。

      阿龙看完他的方案说“听圆圆的”,然后就真的什么都听他的。

      阿龙把钥匙扣扔过来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嘴上说“丑别嫌”。

      记者围堵那天,圆圆把卫衣递给阿龙,阿龙接过去就套上了,后来圆圆才知道那是他偷偷买的。

      圆圆把卫衣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把脸埋进去。洗衣粉的味道已经淡了,但还有一点阿龙的气息——晒过的被子混着咖啡的味道。他蹲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没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卫衣上。

      他就那样蹲了很久。卫衣的面料被眼泪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用指腹擦了擦,擦不掉,反而把那块地方揉得更皱了。这件卫衣他偷偷买了很久,一直没敢送。那天记者围在工作室楼下,阿龙穿着一件薄衬衫就往外走,圆圆追上去把卫衣塞给他,阿龙看都没看就套上了。后来他穿着那件卫衣接受了一整天的采访,帽子上那对兔耳朵耷拉在他后背上,跟他的冷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萌。圆圆躲在角落里偷看了全程,心里像被人塞了一颗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又烫又甜。现在这件卫衣又回到他手里了,阿龙叠得很整齐,连帽绳都系得规规矩矩。圆圆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除了洗衣粉和咖啡,还有一点点烟味——阿龙只在压力大的时候抽,圆圆说过两次,他就躲到阳台去抽。有一次圆圆推开阳台门,阿龙叼着烟回头看他,被烟熏得眯起一只眼睛,说“最后一根”。圆圆没说话,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掐了,阿龙也没生气,只是啧了一声,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圆圆的额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圆圆才站起来。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他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又折回去打开抽屉——三部手机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阿龙没有带走。他把三部手机拿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用驴钥匙扣压在中间。

      他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二卷那一页。阿龙离开前在那里画了一个勾,旁边是驴、驴钥匙扣和一碗泡面。圆圆坐在沙发上,指尖在那个勾上摩挲。

      那个勾画得很随意,一笔下来,尾巴的地方微微往上翘,不像勾,倒像半个没写完的笑脸。圆圆的手指沿着那笔画的纹路慢慢移动,能摸到纸面上细微的凹痕——阿龙下笔向来重,写批注的时候能把纸划出印子。这个勾大概也是随手画的,他没怎么用力,但纸还是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圆圆的指甲卡进那道沟里,来来回回地划。他想起阿龙画这个勾的时候,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才落笔,画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还行吧”。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天气,但圆圆注意到他说完就把笔帽扣上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别人可能发现不了,但圆圆对这个弧度了如指掌。阿龙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嘴不张,眼睛不大,只是嘴角往旁边撇一点点,像是不小心笑出来又立刻收了回去。圆圆在这个勾上摩挲了很久,指尖都磨热了,才停下来。

      勾的边缘微微发着光,很淡很淡的暖黄色,像星星。

      他愣了一下,把本子举到灯下看——不是反光,是从纸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他忽然想起阿龙在传送前揉他头发的手,也是这个温度。

      圆圆笑了一下,没有深究,只是把本子抱进怀里。然后在勾的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了一个字——“等”。

      “龙哥,我等你。”他轻声说。

      然后他合上本子,装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门口还放着阿龙留给他的工作室钥匙,钥匙扣上挂着那个驴。圆圆把钥匙捡起来攥在手心,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室——茶几上的三个杯子并排倒扣,抽屉里的三部手机排排坐,驴棚里的驴已经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圆圆走到门口,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驴,我走了。”他朝驴棚说了一声。驴打了个响鼻。

      圆圆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脸上。他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了下来,掏出手机,对着锁屏上阿龙皱着眉头睡觉的样子说:“龙哥,下个世界,我还给你做企划。”

      屏幕暗了。圆圆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单元门。外面是早晨,阳光很烈,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他迈开步子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七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窗帘被风吹出来,像在挥手。

      圆圆转过身,走进阳光里。背包里,笔记本第二卷那一页,“等”字的墨迹正在慢慢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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