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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试探 “救命啊— ...

  •   林焕从小路尽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外门弟子。他今天没有提食盒,手里空空的,但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不是单纯的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试探的神色。

      他的目光越过阿龙,落在少年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林焕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昨天打了你一顿,今天还敢来。怎么,这废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少年的嘴唇在抖,但硬撑着没退。

      阿龙把手背在身后,轻轻按了一下少年的手臂,示意他别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焕。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前几天的冷漠,不是昨天的平静,而是一种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讨好。他的肩膀微微缩着,脊背弓起来,整个人往石头里缩了缩,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无害。

      “林师兄。”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您怎么来了?”

      林焕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阿龙以前的样子——金丹期的亲传弟子,走到哪里都腰背挺直,眼神清亮,虽然不爱说话,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势。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缩在石头边上,声音软得像要断掉,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像一条被踩断了尾巴的狗,还在努力冲主人摇尾巴。

      林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方面,他极度希望这是真的——希望阿龙真的被碎丹这件事击垮了道心,从此就是个废人了,再也不能爬起来跟他争师尊的宠爱。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不安。这个人当初能被素雪柔看中收为亲传,三年金丹,根骨之佳整个净云宗都找不出第二个,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废了?

      他在犹豫。

      阿龙看出来了。

      他在心里把林焕的犹豫拆解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既希望他真废了,又怕他是装的。所以林焕不会轻易放过他,会一次次来试探,直到确认他真的没有威胁。

      既然如此,他就给林焕想要的答案。

      “林师兄,昨天您送来的饭菜,我都吃完了。”阿龙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像是怕说错话会挨打,“虽然有些凉了,但我知道那是师兄的一片心意。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师兄还记挂着,我真的很感激。”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不敢直视林焕的眼睛。

      林焕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羞辱的话,甚至在来的路上还想好了——如果阿龙还敢嘴硬,他就让身后这几个弟子上去教训一顿。可他万万没想到,阿龙会是这个反应。

      感激?

      吃馊饭还吃出感激来了?

      林焕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阿龙。这个人的态度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虽然也没顶嘴,但眼神里那种冷意是藏不住的。可今天,连那种冷意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卑微。

      是因为知道有人给他送饭被打了,怕连累那个杂役,所以服软了?

      还是真的已经彻底废了,连骨头都软了?

      林焕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了好几下。

      “记挂?”他冷笑一声,故意加重了语气,“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你有没有死透。你这种人,也配让我记挂?”

      阿龙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头更低了几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师兄说得对。我不配。”

      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他这是被打傻了?”

      林焕抬手制止了后面的议论,往前走了两步,在阿龙面前蹲下来,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要在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是真的废了,还是装的。

      阿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种浑浊的、畏缩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林焕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的天平往“真废了”那边偏了一点。

      但他还是不放心。

      “那个杂役。”他忽然站起来,转身看向躲在阿龙身后的少年,“你过来。”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往阿龙身后缩了缩。

      阿龙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卑微的、讨好的神色。

      “林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就是一个砍柴的,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焕低头看着阿龙,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在替他求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一个废人,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护着别人?”

      阿龙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不是护着,是……是不想给师兄添麻烦。他要是被罚了,以后就没人给我送饭了。师兄您每天派人给我送饭,我心里过意不去,太麻烦师兄了。他一个杂役,本来就是干粗活的,顺便给我带碗粥,不耽误事的。”

      他说得诚恳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林焕着想。

      林焕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示弱,在求饶,在讨好人。但林焕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这个人的态度软得太快了,昨天还是硬邦邦的,今天就软成了一摊泥。

      是真的被碎丹击垮了道心?

      还是……在演?

      林焕的目光在阿龙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那张脸看穿。

      “行。”他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泥地里抓了一把湿泥,在手里团了团,然后蹲下来,把泥团举到阿龙面前,“既然你这么感激师兄,那把这吃了,师兄就信你。”

      阿龙看着那个泥团,又看了看林焕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他伸手接过泥团,掰开外面那层湿泥,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泥心,放进了嘴里。

      泥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混着沙土的粗粝感,磨得嗓子生疼。

      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谢谢师兄。”

      那个笑容卑微而讨好,像一条被踢了一脚还在摇尾巴的狗。

      林焕盯着他看了很久。

      泥巴吃了,馊饭吃了,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一个曾经的金丹修士,做到这个份上,按理说应该是真的废了。

      但林焕心里的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阿龙咽泥巴的时候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认命的麻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湖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在翻涌。

      也许是阿龙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林焕的直觉在那一瞬间疯狂地拉响了警报。

      这个人不能留。

      不管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废了,只要他还活着,林焕就睡不着觉。

      林焕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但那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剑柄在手心里转了一个角度——分明是拔剑起手式。

      身后的几个弟子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阿龙垂着眼,像是没有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无声地摸到了藏在袖缝里的一小块碎石。那是在寒潭边捡的,边缘磨得很薄,像一片不规则的刀片。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但如果林焕真的出手,他有把握在第一击就让对方付出代价。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空气突然变得很紧。

      林焕的指尖扣上了剑柄的螺纹,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寒潭的寂静——

      “救命——!!!”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像是有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嗓子里。不是阿龙,是那个少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阿龙身后跑了出来,站在石头前面,仰着头朝山顶的方向大喊。

      “救命啊——杀人了——净云宗弟子要杀人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击,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他的眼泪在喊出来的那一瞬间就掉了下来,顺着红肿的巴掌印往下淌,整张脸都在抖,但嘴里的喊声一刻不停。

      林焕脸色骤变。

      “闭嘴!”他厉声喝道,手从剑柄上松开,朝身后的弟子一挥手,“给我把他的嘴堵上!”

      几个弟子冲上去,少年被按在地上,嘴被捂住,但他挣扎着用头去撞石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混着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呜咽。

      在那一瞬间,阿龙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块碎石。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压抑了许久的力量。那股一直藏在金丹碎片里的微弱气息在那一瞬间暴涨,像沉睡的野兽被惊醒了,顺着他的经脉疯狂上涌。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指尖的温度骤然降低,袖中的碎石边缘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气息。

      从山顶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那气息太纯粹了,纯粹到像一把无形的刀,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寒潭上空凝滞的空气。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感——像是有人把整座山都踩在了脚下,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阿龙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认出了这股气息。

      素雪柔。

      他的杀招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生生压了回去。眼底的暗金光芒消散,指尖的温度回升,碎石在袖中安静下来。他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完成了所有的伪装——弓起脊背、缩起肩膀、垂下眼睫,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畏缩。

      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被人一把按进水里,再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但他的手还在抖。

      那不是装的。

      是刚才那一瞬间调动那股力量的后遗症,也是后怕——如果他刚才真的出手了,如果那股气息被素雪柔捕捉到了,那他之前的隐忍、示弱、吃馊饭、咽泥巴,全都白费了。

      寒潭上空的风停了。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她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飞,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瞬小路尽头还空无一物,后一瞬她就站在那里,仿佛她一直都在,只是凡人的眼睛无法捕捉她的存在。

      白衣,素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让整座寒潭都在她脚下屏住了呼吸。水面不再波动,雾气不再翻涌,连光线都在她身周三尺处自动弯折,像是连天地法则都要为她让路。

      这不是美。

      这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强大。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释放任何威压,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人一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个不可撼动的法则。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会本能地低下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低头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净云宗宗主,素雪柔。

      修真界站在最顶端的那几个人之一。

      也是亲手废掉阿龙金丹、将他推下诛仙台的那个人。

      她站在那里,目光淡漠地扫过寒潭边的一切——跪在地上的弟子、被按住的杂役少年、蜷缩在石头上的阿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审视。

      只有空。

      一种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些人,这些事,在她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按住少年的几个弟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后颈,猛地弹开,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一地,额头磕在碎石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宗……宗主……”

      林焕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手从剑柄上弹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师……师尊。”

      他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膝盖也在抖,最后没撑住,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寒潭边一片死寂。

      只有风偶尔从山涧里灌进来,吹得衣角轻轻作响。

      素雪柔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阿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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