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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笨拙的讨好 十一月，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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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海城的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满了人行道。夏晚换上了厚实的毛衣，坐在书房的窗边，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她盯着课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今天是周二，陆则六点会准时到。
五点五十八分，书房门被敲响。夏晚慌忙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进。”
门推开，陆则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肩宽腿长的身形被大衣衬得更加挺拔。可能是天气冷的缘故，他的鼻尖和耳朵都有些红，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清冷的，没什么情绪。
“陆老师。”夏晚站起身，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馒头和咸菜。
陆则点点头，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把塑料袋放进帆布包里。“上周的化学试卷，改完了吗？”
“改完了。”夏晚赶紧把试卷递过去，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陆则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夏晚：“这道题，上周我讲过类似的，你当时说听懂了。”
夏晚脸一红，小声说：“是听懂了，但自己做的时候……又忘了。”
陆则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解题步骤。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偶尔会抬头看夏晚一眼，确认她是否在听。
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他放在帆布包旁边的那个塑料袋。这么冷的天，他就吃这个吗？
“懂了？”陆则问，声音把夏晚的思绪拉回来。
“懂了。”夏晚点头，这次是真的懂了。
“那你做一遍这道题。”陆则从习题册里找出一道类似的题目推过来。
夏晚拿起笔，认真做题。这一次，她没再出错，步骤清晰，答案正确。陆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有进步。”
就这四个字，让夏晚心里雀跃了一下。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
“陆老师。”夏晚开口，声音有些小。
陆则抬眼，用眼神询问。
“你……晚上就吃那个吗？”夏晚指了指他帆布包旁边的塑料袋。
陆则的手顿了顿，然后很平静地说：“嗯。”
“那个……没什么营养。”夏晚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充，“我是说，天这么冷，吃点热的比较好。”
陆则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谢谢关心，但不用。”
又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夏晚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补习继续。陆则讲得很认真，夏晚也听得很认真。但她的心思，一半在题目上，一半在那个塑料袋上。
八点半，补习结束。陆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明天晚上继续，别忘了把化学的错题整理一遍。”
“好。”夏晚点头，也跟着站起身。等陆则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叫住他：“陆老师，等一下。”
陆则回头。
夏晚跑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她下午让家里厨师做的芒果布丁。“这个……给你。是我家厨师做的，不甜，你应该会喜欢。”
陆则看着那个纸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不用，谢谢。”
“就、就是个布丁。”夏晚把纸袋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不甜，我尝过了。”
陆则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说：“夏晚，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缺，但这是……”夏晚想说“这是我的心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这是我家厨师多做了一份，不吃就浪费了。”
陆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谢谢，但真的不用。”陆则最终还是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晚上不吃甜食，对胃不好。”
说完，他没再看那个纸袋，转身离开了。
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精致的纸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她低头看着纸袋里嫩黄色的布丁，那是她特意让厨师少放糖做的，因为她记得陆则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可他连尝都不愿意尝。
夏晚慢慢走回书桌旁，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酸酸胀胀的，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只是……想对他好一点。
只是这样而已。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第二天是周三，夏晚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数学课被老师点名批评，物理实验做错步骤，连最拿手的体育课都跑得慢了半拍。
“晚晚，你没事吧？”放学时，周晴凑过来，一脸担忧，“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夏晚摇摇头，把书包甩到肩上，“就是有点累。”
“那晚上还去逛街吗？你说想买条新围巾的。”
“不去了。”夏晚说，“晚上要补课。”
周晴翻了个白眼：“又是补课。晚晚，你最近是不是被那个家教下降头了？以前让你学习跟要你命似的，现在倒好，主动得不得了。”
夏晚没理她，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她没回房间，而是先去了厨房。厨师正在准备晚餐，看见她，笑着问：“小姐，今天想吃什么？”
“王叔，晚上多做一份便当吧。”夏晚说，眼睛盯着流理台上的食材，“要……有营养的，但不要太油腻，口味清淡点。”
厨师一愣：“便当？小姐要带学校去？”
“不是。”夏晚眼神闪烁，“就、就是想晚上学习饿了吃。”
“行，我给小姐做个三菜一汤的便当，保证营养又清淡。”
“谢谢王叔。”夏晚松了口气，转身上楼。
六点，陆则准时来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很普通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干净利落的好看。可能是外面风大，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
“陆老师。”夏晚站起身，注意到他今天没带那个塑料袋。
陆则点点头，脱下羽绒服挂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浅蓝色的毛衣，衬得他肤色很白。“昨天的错题整理了吗？”
“整理了。”夏晚赶紧把错题本递过去。
陆则接过，翻开看了看。夏晚整理得很认真，每道错题都抄了题目，写了解题步骤，还标注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他抬眼看向夏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嗯，不错。”他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那我们开始今天的内容。”
今天的补习很顺利。夏晚全程高度集中，有问必答，做题也很快。陆则讲得也比平时多，偶尔会拓展一些课外知识，帮她加深理解。
八点半，补习结束。陆则开始收拾东西，夏晚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从书桌底下拿出一个保温袋——那是她下午特意让王叔准备的，里面装着三菜一汤的便当，还有一小盒水果。
“陆老师。”她叫住他，声音有些发紧。
陆则回头，看见她手里的保温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个……给你。”夏晚把保温袋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是我家厨师多做了一份，不吃就浪费了。都是清淡的菜，不油腻。”
陆则没接，只是看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很久。保温袋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很精致。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可能抵得上他好几天的饭钱。
“夏晚。”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说过，我不需要。”
“我知道，但……”夏晚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就这一次，行吗？就今晚，你带回去吃，明天我就不带了。”
她看着他，眼里带着恳求，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陆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呼啸的风声，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最终，他还是摇头：“谢谢，但真的不用。我晚上一般不吃东西，对消化不好。”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不要。
夏晚的手僵在半空中，保温袋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她感觉眼眶越来越热，赶紧低下头，不让陆则看见她眼里的泪。
“好、好吧。”她声音哽咽，把保温袋收回来，抱在怀里，“那……那你路上小心。”
陆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紧紧抱着保温袋的手，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拿起帆布包和羽绒服，转身离开了。
夏晚站在原地，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和客厅里传来的告别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着保温袋，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地哭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不能接受一次呢？
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尝一口，她也会很开心。
可他连尝都不愿意尝。
夏晚哭了很久，直到林婉来敲门，她才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
“晚晚，陆老师走了？”林婉推开门，看见她红红的眼睛，愣了一下，“怎么了？哭过了？”
“没、没有。”夏晚摇头，把保温袋藏到身后，“就是眼睛有点干。”
林婉看着女儿明显哭过的脸，和她身后藏着的保温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摸了摸夏晚的头：“晚晚，有些事，急不得。”
夏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又要掉下来。
“妈知道你是好心。”林婉轻声说，“但陆老师那个孩子，自尊心强，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你不是第一个想帮他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就是这样，宁愿自己苦，也不愿意欠别人。”
“可我只是想对他好一点……”夏晚声音哽咽，“我没想过要他回报什么……”
“妈妈知道。”林婉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但对他来说，接受你的好意，就是一种负担。他不想欠你，不想欠我们，所以宁愿拒绝。”
夏晚在林婉怀里哭了很久，把这些天的委屈和难受都哭了出来。等哭够了，她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妈，我是不是很烦人？”她小声问。
“怎么会。”林婉笑了，擦掉她的眼泪，“我们晚晚是最善良的姑娘。只是……方法用错了。”
“那我该怎么做？”
林婉想了想，说：“对他最好的好，就是听他的话，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去。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也是他最看重的。”
夏晚愣住了。她想起陆则说过的话——“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就把成绩提上去，比你送什么都有用。”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她送他笔，送他布丁，送他便当，他都不要。因为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
他要的，是她认真对待学习，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
夏晚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妈，我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四，夏晚一整天都泡在图书馆。她把陆则这周讲的内容全部复习了一遍，整理了错题，还预习了明天要讲的新课。等到晚上补习时，她胸有成竹。
六点，陆则准时来了。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能是没休息好。
“陆老师。”夏晚站起身，没再拿出任何东西，只是把今天的作业递过去。
陆则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今天的作业，全对，而且步骤清晰，思路完整。
“嗯，很好。”他说，语气里是真心的赞许。
夏晚心里雀跃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认真地说：“陆老师，今天讲新内容吧，我预习过了。”
陆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欣慰，还有一丝夏晚看不懂的情绪。他点点头，翻开课本：“好，今天讲有机化学。”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全程专注。她不再偷看陆则，不再想东想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题目上。陆则讲，她就认真听，有不懂的及时问。效率比之前高了很多。
八点半，补习结束。陆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夏晚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陆老师。”在陆则换鞋的时候，夏晚突然开口。
陆则回头。
“明天晚上，我能问你几道题吗？”夏晚说，眼睛很亮，但没有之前那种讨好的光，只有认真，“是物理的，我看了书，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陆则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可以。”
“谢谢陆老师。”夏晚笑了，是真心实意的笑。
陆则看着她干净明亮的笑容，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没有之前的失落和委屈，只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终于懂了。
对陆则来说，最好的礼物，不是笔，不是布丁，不是便当。
是她的进步，她的认真，她的努力。
是那个在一点点变好的夏晚。
从那天起，夏晚再没给陆则送过任何东西。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每天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认真整理错题。陆则布置的任务，她从不打折扣，甚至超额完成。
她的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高。期中考试，她从年级倒数第五，提到了中下游。虽然还是不好，但至少，她在前进。
陆则对她的态度，也渐渐缓和。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但讲解的时候耐心了很多，偶尔还会多说几句，帮她拓展思路。有时候她问的问题很基础，他也不会再冷脸，而是认真地给她讲，直到她懂。
十一月底，海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夏晚坐在书房的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她刚刚做完陆则布置的物理题，全对，心里美滋滋的。
六点，陆则准时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肩膀上落着没化完的雪花，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
“陆老师，外面很冷吧？”夏晚站起身，很自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吧，有雪。”
陆则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肩膀和头发。“嗯，有点。”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夏晚说着，没等陆则拒绝，就跑出了书房。
陆则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没说话。
很快，夏晚端着一杯热水回来了，放在陆则面前。“给，暖暖手。”
陆则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夏晚心里雀跃了一下。这是陆则第一次接受她的好意，虽然只是一杯热水。
“不客气。”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则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几不可见地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翻开课本：“开始吧。”
今天的补习很顺利。夏晚进步很快，很多知识点一点就通。陆则讲得也比平时轻松，偶尔还会说一两个医学生的冷笑话，虽然不好笑，但夏晚很给面子地笑了。
八点半，补习结束。雪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
陆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夏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那条围巾很旧了，毛线都起球了，但洗得很干净。
“陆老师。”夏晚叫住他。
陆则回头。
“路上小心，地滑。”夏晚说，声音很轻。
陆则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雪夜里。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距离。
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而他，也没有再拒绝。
这就够了。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