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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沉默 她全然摸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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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祈镜整整抢救了一天一夜,昏迷了两天,直到第四天下午,才悠悠转醒。
他睡醒了,眼皮还是沉重的,没有睁开。身体仿佛漂浮在那具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在河面上漂流,一丝冷气裹挟着他,不断地把他拖拽到湖底。
他感觉到身旁有人,一直站着。
生锈的思绪使他无法辨明对方的身份,但他朋友不多,关心他的人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如果不是周和颂,就极有可能,是那天救他出来的江稚羽了。
忽然,一只手指伸过来,像在试探,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指腹很温暖。
光这一个动作,陆祈镜就猜到了身旁的人是谁。
可正因为是她,陆祈镜更不愿睁眼了。
暂时无法面对她,暂时不敢面对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是没见过她的怒火,曾经千番强迫,万般质问,都能以风轻云淡的态度撑过去。那些怒火和质问,都是为她自己,为她自己的利益。
他只当她骄纵。
可这一次的怒火,多半是为他。
身旁那只手沿着身体向下,轻轻握住陆祈镜的左手腕,就要撩开他的衣袖。那里有无数条难看的刀疤和刻痕,新的旧的,丑陋无比。
陆祈镜心一跳,触电般缩回手,捂回被子里。
这下,不得不睁眼面对她了。
陆祈镜掀开沉重的眼睫,先是因为刺目的白光眯了眯眼,一个身影逆着光闯入视线。
江稚羽逆光而立,垂下的乌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有些光洒落,乌发泛着些银光。
见他睁眼,黛眉如远山,轻轻舒展,眉间透着几分由紧张转松懈下来的舒然,墨眸如水,肌肤如瓷,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晨露的花瓣,清新娇嫩。
她平时眼底的情绪是多种多样的,愤时的怒火,惊时的恐惧,笑时的狡黠,懵时的疑惑……而现在,都不见了,冷淡,平静,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无波无澜,像是注视着一块死物。
陆祈镜感到一股暴风雪来前的宁静,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神一盯,后颈无端地发凉,心虚异常,不着痕迹地,往上扯了点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 如果可以,他现在是想把自己都盖住的。
江稚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转头走出了病房。
陆祈镜愣愣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有点摸不清楚她现在的心情。
生气么?貌似有点,可她往日生气都会上手揪他头发或者搞点破坏。
没气么?也不像,连笑容都不曾有一瞬。不过,他为什么会觉得她应该生气,为什么要揣摩她的心情?他和她很熟吗?未必吧,也许她只是顺眼发现他不在,顺手救了他一命,再顺路来探望他……而已?
手臂传来的剧痛倏地把他拉回那一夜的宁静,江稚羽一步、一步,背着他,缓缓的,走过那些跪地伏拜的子民,一路上都在安慰他。
很乱。
脑子里很乱。
门口影子一闪,江稚羽走进来,陆祈镜紧张的心又高高地提起来。
江稚羽拿回来一个食盒,放到病床边的桌子上,打开,把热粥盛出来,随后又凑近陆祈镜,俯下身来。
陆祈镜被她像木偶人一样扶着,从病床上坐起,她又在他身后垫了很多个枕头,让他倚靠在温暖蓬松的枕头上,做完这一切,她把热粥端了过来。
这让陆祈镜顾不得两只手臂上的剧痛,抬手欲接,伸出的手又被她按到被子上,不给接。
一句快到嘴边的“谢谢”因这举动,打着转儿咽了回去。
她不说话,舀起一口粥,吹了吹,递到陆祈镜嘴边。
陆祈镜不敢看她,低眉顺眼的,她喂,他便吃,多烫都忍着,好在那粥不烫,也被她吹过,每一口都温温的。
一个沉默着喂,一个不敢说话着吃,粥喂完,江稚羽把陆祈镜的平板塞给他,出去洗了碗,拿本书回来,就坐在病房窗边的躺椅上看。
不说话。
还是不说话。
陆祈镜注视着手里的平板,猜测她是想陪着他,怕他一无聊,心里又会浮出无数个不好的念头,但又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于是让他自己玩平板。
正好,污染区的报告得写了提交,一堆资料还等着整理。
病房里安安静静,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本就该属于这间病房的消毒水味和安静气氛,只偶尔有一两声陆祈镜压抑的咳嗽,和江稚羽的翻书声。
陆祈镜在忙碌中,偶尔抬眼偷偷瞥她一眼——其实他的余光一直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怕自己的咳嗽影响她看书。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一面,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从未有过。在他对她少有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任性恣意,活泼跳脱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不用人猜。
而现在,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活泼与跳脱的性子在此时都沉淀下来,眸光专注而宁静,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窗外细碎的阳光洒进,为她镀一层柔和的光晕。
时间在这一刻也变缓了,不禁让人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一份少有的、纯粹的宁静。
陆祈镜在她偶尔支起书本时,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书名:
《走出阴影:如何帮助他人应对精神疾病》
……6。
江稚羽在翻书的空隙,偶尔也会抬眼,观察一下病人。
她本想着让他找点消磨时间的影片看,再不济打一打游戏,总不致使自己无聊,没想到陆祈镜拿到平板就开始了手头忙碌的工作,歇都不歇,江稚羽忽然后悔把平板给他了。
哪有病人一睡醒就工作的,又在折腾自己了。
江稚羽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了嘴边,又全然说不出口,她尝试一点一点摸清小荆棘的性格,可经此一事后,她忽然发现她全然不了解他。
他太会装了,一派平和淡然的面目下,她全然摸不透他内心是怎样的汹涌澎湃。
他像一名独行了很久的旅者,一路奔向自己的绝境,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是过客,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为此停留。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身后的枕头上,纵是病着,身姿也笔挺端正,如青松挺拔。苍白的脸尚未恢复血色,衬得那鸦睫越发的黑,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眸光像任何时候一样,都是那副专注认真的神色,但大病初愈,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睡意,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憔悴。
窗外的霞光渐渐爬上窗棂,透过玻璃窗,在纯白的墙壁上投下粉粉的光影,在这抹粉红色的柔光里,江稚羽合上了书本,走出病房。静谧的下午,伴随着数字时钟的跳跃,悄然流逝。
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
晚饭还是粥,病人没有选择权。这次她带回来一些水果,摆在病床边的床头柜,照例是在沉默中喂陆祈镜吃完晚饭,随后便离开了。
陆祈镜目送她离开,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昏困的睡意袭上眼皮,只一躺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梦中,忽然一阵诱人的香气涌进他的鼻腔,陆祈镜缓缓睁开眼,默默注视着窗台下那个埋头嗦面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时钟。
4:36.am。
“你是老鼠么?”
一声慵懒中带点虚弱的嗓音率先打破宁静。
江稚羽埋头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回得有些模糊不清:“我饿了,睡不着出来找东西吃,顺路来看看你。我还带了一份粥给你,你要吃吗?”
缺德中带点微乎其微的人性。
陆祈镜无语。
江稚羽没说谎,她甚至是穿着睡衣来的,说着把那碗粥放到床头边。陆祈镜喝了一天粥,已经有点厌了,伸手欲拿桌上的水果刀给自己削个苹果,伸出的手却“砰”一声,被江稚羽牢牢地按在桌上。
他没带手套,江稚羽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分外清晰,陆祈镜呼吸微微一颤,眸光顺着她的睡衣往上抬,触及那双黑夜中分外警惕的眼神,不自觉一顿:“……怎么了?”
“我给你削。”江稚羽把他的手从水果刀上挪开,径直拿起一个苹果,削去果皮,切成块端给他。
陆祈镜注视着那盘端来的水果,心中的复杂无以言表。
她仍在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么……
她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反倒畏首畏尾,宁沉默也不肯提?难道在等他主动开口承认错误么?可……他……又该说什么……感谢么?救命之恩,看起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一笔带过的……还是……道歉?她会接受么……不……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似乎……也没有辜负她什么……
“明天吃什么?还喝粥吗?”
江稚羽突如其来的询问打破了死寂一样的沉默。陆祈镜的生锈的思维转得有些慢,缓缓回过神,轻声道:“你不必给我带饭。”
她是江家娇宠着养大的小千金,是身份尊贵的向导,他们云泥之别,实在不该为他操心这些琐事。
他有问题素来自己解决,几乎没有需求别人施手帮助的时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总不能因对方心生几分怜悯就得寸进尺。
“如果我没来给你送,会有其他人来给你送饭吗?”江稚羽接着追问。
“……”陆祈镜没有回答。
江稚羽碎碎念道:“哦,那你就饿着肚子,看哪个医护大发慈悲,给你赏口饭吃过活是吧?”
陆祈镜“嗯”一声,其实他不怎么爱吃饭,输营养液也够活了。
江稚羽在问出这些问题前,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她在陆祈镜昏迷的时候来探望他多次,今天又陪他在医院里坐了一个下午,如果他有其他朋友,她不会遇不上。
但是没有,整整两天半,只有帮他换药的医护进出病房,也许原本周和颂会来看他,但是周和颂也在污染区里受了伤,估计也在将养着,没机会来。
江稚羽听说,很久之前,污染区出任务的队伍都是固定组队,队长对每个成员的性格了如指掌,合作起来默契满分,显然更加高效。
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散队伍临时组队的呢?不大清楚,她只大概听说,曾经有一次,一名重情重义的队长目睹所有队员在污染区里葬身,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由于无法面对昔日情谊深厚的战友全都死在污染区的事实,那名队长陷入精神狂暴,杀了很多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