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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孤影 现在,多看 ...

  •   “叮铃。”

      “叮铛。”

      风过,风铃响。

      日影长长,白绫荡荡。

      空荡荡的别墅,锦鲤不动,野草疯长。

      一盆狗粮放在地上。

      一道身影随之坐下,安静地注视着白绒绒的小犬靠近,吃起了狗粮。

      日升日落,夕阳穿过玻璃窗,在客厅里映出一人一狗。

      两道剪影。

      白狗把盘子舔的干干净净,吃得高兴了,扑到他怀里,兴奋地舔着他的脸颊。

      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两副碗筷,只少了几棵青菜。

      地板干净锃亮,床单被套整齐叠放,冰箱里放了很多零食,客厅的茶几上,养了几株娇艳的玫瑰花。

      供桌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相框纤尘不染,玻璃晶莹透亮。

      夕阳西下,暮夜沉寂,夜风已凉。

      峭风疏骨寒。

      偌大的客厅浸在浓稠的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沙发边,靠着一道孤独的影子。

      腕表的显示屏忽然一亮。

      (Music:[音频])

      聊天框停留在过往的一份音频文件上,音频大约两分钟。

      轻触屏幕,录音开始播放:

      “裤管轻轻在摇晃啦 亲爱的朋友 你发现了吗

      每个人都长出了八条腿啊 别惊讶这是真的呀

      裁缝说裤子要穿八条这样才保暖呀

      人人都要穿裤子记住啦 记住啦

      嗯~嗯~八条腿~最完美~

      啦~啦~世界本该这样呀~”

      歌声舒缓。旋律悠扬。

      回荡在空荡荡的客厅,回荡在黑漆漆的房间。

      显示屏微弱的光亮着,屏幕停在一个聊天框:

      (#:你的歌,我听了。

      #:很好听。

      #:可不可以回来,亲口唱给我听。

      #:江稚羽。

      #:我喜欢你。

      #:我不讨厌你。

      #:我需要你。

      #:很需要很需要你。

      #:晚安,江稚羽。)

      月光爬上来了,微光照着客厅的茶几,照亮一张相片。

      张银雪靠在踏雪身上,托着踏雪的脑袋,笑着比耶。

      周和颂脑袋顶着歪歪,眼神清亮,笑容灿烂。

      江稚羽肩抗之一,环胸抱臂,露齿一笑,眉眼弯弯。

      陆祈镜曲肘搭膝,藤蔓松垮缠着身体,怀里窝着丧彪,笑意清浅。

      沙发一角,孤影伶仃。

      -

      …

      -

      傅沉偶尔会来别墅里探望陆祈镜,帮他做精神疏导。

      他的精神图景里下了很久很久的雨。

      滂沱的大雨,雪山消融,花园里的花草都死在了漫过花苞的雨水里。

      直到第三个月,雨才小了一点,却仍淅淅沥沥,雨雾弥漫,雪山溟濛。

      傅沉给陆祈镜一个监测精神力的仪器,在他精神异常,或者精神力暴动时,能发送定位信息,他好及时处理。

      江邢夜偶尔会来别墅里坐坐。

      陆祈镜把别墅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如既往,这让他很满意,起码这座别墅还有人生活的气息,不会死气沉沉,阴风阵阵。

      碰上饭点,也很乐意留下来吃饭,两个不善言辞的大男人面对面,沉默地吃饭。

      有时江邢夜会不经意地询问他的生活状况:有没有需要的地方,要不要再买一只宠物陪伴,想不想出去旅游散散心,或者愿不愿意去战略部干点闲活,打发时间。

      陆祈镜如实回答,只不过情绪不高,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

      江邢夜只好点点头,离开别墅后,默默往他的账户里打了很多钱。

      为避免他消极低迷,每天都沉浸在痛苦里,战略部特批他可以居家办公,远程指挥污染区。只有实在紧要时才会让他去指挥部工作。

      葬礼举办得仓促,来悼念的大多是江稚羽曾经的伙伴。

      对于到访的每一名朋友,陆祈镜都以礼相待,江邢夜事务繁忙,傅沉料理着安魂曲疏导室,把管家事宜全权交给了他。

      他从厨师一跃至半个主人,悉心料理着江稚羽的后事,接待每一名来悼念的朋友。

      塞西莉亚和陈弛来过,献花哀悼——与其是在惋惜一名向导的死亡,不如说是悼念他们共同的战友。

      身为哨兵,他们早已见过了太多仓猝离世的队友,战场上处处是残酷的、壮烈的伤亡,也许上一秒和战友们有说有笑,下一秒就悲壮牺牲。

      对于哨兵来说,死亡是一枚最不值一提的勋章。

      他们义无反顾地用生命筑起血肉高墙,就像几百年前义无反顾地参与“曙光计划”的向导们一样。

      林阳一听到噩耗,就马不停蹄从向导学院赶过来了。

      他参与清理污染区的次数不多,极少直观体会到生离死别的悲壮,江稚羽的死对他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同时看到了她的伟大。

      曾经他看不起的张银雪,如今穿梭在北境,为那些生活条件恶劣的哨兵提供精神疏导。

      只有他,还在向导学院里担忧白塔的工作是否繁忙,生活幸福安稳,却又活得窝囊。

      “我叫林阳,江稚羽的同学,陆先生,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请便。”

      林阳先是询问他在北境的所见所感和在北境的生活,告知陆祈镜自己也即将前往北境。

      “我之前对张银雪一直抱有些许偏见。直到她前些天给我发来的消息,说她在北境帮助了很多哨兵,我才发现,她早已经不是我想象中的向导同学了。”

      林阳笑了笑,眉梢微挑,看向陆祈镜:“不瞒你说,我之前也喜欢过江稚羽,只是碍于明宥的身份,不敢追。”

      陆祈镜并没因他这句话而把他视为情敌,神色平淡道:“我理解。”

      理解他对江稚羽的情意,也理解他的畏缩。

      喜欢带来的怯懦,本质是对珍贵的敬畏。

      喜欢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规训,正因为太清楚这份感情有多珍贵,因此不敢轻慢,小心翼翼,怕说错,怕做错,更怕自己配不上她的爱。

      “不过,要是我知道喜欢上她会遇上你这么实力强劲的对手,我会崩溃的。”林阳轻笑调侃。

      “她很好。”陆祈镜说,“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实力强劲的别人。”

      林阳对此深表同意:“有道理,所以还好是你,不然我可能日后多看她一眼,都会被别人列入暗杀名单。你就不会。”

      他虽然和陆祈镜不熟,但曾经在向导学院内部推出来的红榜上可是对这名备受好评的领队深有耳闻,能获得大家一致好评的哨兵队长,能力和人品一定是毋庸置疑的。

      陆祈镜:……未必不会。

      不过现在讨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多看她一眼,也成了他的奢望。

      爱而不得的失意让两人都有些同病相怜,聊天的时间不长,但从陆祈镜口中得知在帝都之外的地方,人们都饱受资源稀缺的苦难,林阳更坚定了要去北境的想法。

      他要把自己放在更有用的位置,去那些更需要他的地方。

      送别了林阳,偌大的别墅又只剩陆祈镜一人。

      曾经把菜谱翻了又翻,每天都在变着花样地做新菜,只为了看到江稚羽尝到第一口时露出的欣喜笑容。

      茶几上的插花永远鲜活,只为得到她一句不由自主的夸赞。沙发整洁干净,地板纤尘不染,只为她能随心所欲地坐或者躺。

      他也愿意为她改变,她想怎样,他就纵容她怎样。蜜糖或是砒霜,只要是她给的,他都甘之如饴。

      江稚羽走了,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根本就离不开她。

      江稚羽的死对他而言是一场漫长的归途,一路上都充满了泥泞。

      他要用余下的一生来走完。

      白云拖着夕阳,影子越拉越长。

      陆祈镜蜷缩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思绪飘荡。

      曾经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等江稚羽忙完,踏着夕阳或月光回家,和他一起吃饭,窝在沙发上陪他,聊天、打游戏、耍流氓……都好。

      所以每到这个时间,他总会偷偷奢望,听见开门声,听到她走进玄关,听她说“我回来啦”。

      她不会回来了。

      客厅空空荡荡,静得只能听见呜咽的风声。

      那些曾经被江稚羽抚平的伤口,悄悄崩裂,在心间,无声无息地痛。

      停云渡的亲人,他的穆娘,他的兄弟周和颂,他的爱人,他一个也没守住。

      他总是这么没用。

      所有支撑他活下去的爱,都变成了扎进身体里的刀。明明他从不贪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想把握着这些人的爱走下去。

      曾经的幸福化成一场死去的旧梦。到头来,他又成了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孑然一身,孤独地走向自己的绝境。

      失去一切的悲痛,直到这个时候才翻涌上来,哽在咽喉,黏湿湿地堵着伤口。

      长夜漫漫。

      “叮咚。”

      门铃骤然响了。

      如一道划破寂夜的闪电,劈开乌沉沉的暗夜,搅起一滩死水。把隐没在角落里的黑影揪了出来。

      陆祈镜的视线缓缓移向大门,下一秒,已经冲到了玄关,拉开大门。

      借着微弱的路灯,他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安萱。

      狂跳的心顿时沉默下来,眼眸微暗,幽幽问:“什么事?”

      “我来给江向导送花。”安萱晃了晃手里的白雏菊,笑意魅然。

      陆祈镜不明白她为什么挑着这么晚的时间来,本着待人礼貌的原则,侧身让出空间,放她进去。

      安萱走进屋,轻轻把花放在黑白照下,默然哀悼。

      陆祈镜注意到餐桌上还摆着残羹冷炙,便把剩菜剩饭收进了厨房。

      没人陪他吃饭,他的胃口变得很差,忘性也大,每天过得浑浑噩噩,凑合着做几道菜,吃几口饭,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竟然连收拾餐桌也忘了。

      “这是你做的吗?”

      陆祈镜收拾碗碟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安萱走到餐桌前,制止了他下一步动作:“看起来很香,如果你吃不下,不如给我尝尝?”

      陆祈镜对她这唐突的请求感到反感,只说:“剩菜,都是冷的。”

      “不介意,正好我也饿了,填饱肚子而已。”

      “吃吧。”

      总归是要浪费的,既然她不嫌冷不嫌硬非要吃剩菜,他也拦不住,陆祈镜没打算给她加热,把盘子放回桌上,添了一副新碗筷给她。

      “陆中校一起吃吗?”安萱夹了几棵冷菜放进嘴里,态度自然,毫无叨扰人的局促和尴尬。

      陆祈镜:“叫我名字就好。”

      “我忘了你离开利刃营了。”安萱轻轻一笑,“不过我叫惯了,陆中校,可以不改口吗?”

      “随你。”陆祈镜随手捞起被吵醒后在他脚边扒拉的丧彪,放回狗窝。

      安萱吃了一会,问他:“江向导走了,你一个人住得还习惯吗?”

      陆祈镜恹恹地坐到沙发上,不想回答,又不得不回答,随口敷衍道:“习惯。”

      怎么可能习惯。

      他一辈子都习惯不了。

      “我知道,这段日子会很难熬。”安萱说,“如果你需要精神疏导,可以来白塔找我。我的疏导室永远对你敞开大门。”

      陆祈镜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实际上完全没有去白塔的打算。

      安萱怎会不知他的口是心非,不疾不徐地舀了一口汤,掀起眼皮,望着他:“你其实根本没打算来找我吧?”

      陆祈镜觉得莫名其妙,他出于礼貌的应承,是个人都心知肚明,一味追根究底,她只会自找难堪。

      “是。”陆祈镜坦然地指了指沙发上收拾了一半的战术背包,“我要出差了。”

      “你还真忙。需不需要一位随行向导?”

      “不需要。”

      安萱遗憾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趁吃饭的间隙,她打听到了不少陆祈镜的近况——虽然他每个问题都回得很敷衍,但架不住安萱以关心为名义刨根问底的追问。

      吃完饭,安萱离开了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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