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行乱梦》自困象牙塔

2、第2章 珍珠浴室

　　敲门声散在夜色里，半晌没听见回应。

　　秦庚昕只得对着门板扬声喊：“那我自己进来了啊。”

　　指尖刚碰上，虚掩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晃开，浮尘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漫了过来。门后架着道向上的木楼梯，脚一踩上去就是同款“吱呀”响动，要不是头顶天窗漏了点月光下来，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得，这地方倒闭可能性九成九了……

　　秦庚昕摸着冰凉的墙根，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楼梯尽头又是扇老旧木门，推了两下，关得严严实实。她泄了气似的敲了敲门，心里已经没抱任何指望。

　　果然等了半分钟也没动静，她站在台阶上开始纠结：要么打车去三公里外的浴室，要么直接回家凑合擦个身？就是头发没法洗，明天上班肯定得油……

　　正琢磨着，面前紧闭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拉开，有人提着盏灯站在门后。

　　暖黄的火光晃过来，秦庚昕下意识眯了眯眼，才看清对方手里提的居然是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老古董？

　　不止灯老气，这人穿得也古怪，一身黑袍从头顶罩到脚，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灯盏垂在腰侧，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连长相都瞧不清。

　　……这是在玩cosplay？

　　秦庚昕满眼好奇，开口问：“你好……这里是珍珠浴室吗？现在还营业吗？”

　　黑袍人“嗯”了一声，声线很低，是个男人。

　　秦庚昕不禁精神一振：“那我来洗澡，一个人多少钱啊？”

　　“5元。”

　　“5元？”秦庚昕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就5元？没其它收费了吗？”

　　“没有。”

　　“哇塞，那也太划算了！”

　　秦庚昕顿时庆幸刚才没直接走人。谁能想到申市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能找到5块钱一次的公共浴室？难怪装修这么旧还舍不得开灯，原来是走惠民路线啊！

　　她抬脚就想往里走，见黑袍人还堵在门口，便笑着提醒了句：“我来光顾生意啦。”

　　黑袍人往后退了一步，却没让开道，反而做了个秦庚昕怎么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突然把两条胳膊高高举起，手里的煤油灯跟着晃了晃，暖黄的光影也跟着摇曳起来，紧接着是一声起伏不大但格外清晰的呼喊：

　　“真主万岁！”

　　秦庚昕看傻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黑袍人放下胳膊，言简意赅：“照做。”

　　秦庚昕目瞪口呆：“你在开玩笑吗？”

　　“这是规矩。”

　　“……哈？”

　　秦庚昕表情抽动，心下开始疯狂吐槽：这算什么邪教规矩？洗个澡还要搞入门仪式？就这神经操作能撑十几年不倒闭？真没有客人在意吗？大家配合度都这么高的？

　　面前的黑袍人一动不动地站着，要不是手里煤油灯的灯芯在轻轻跳跃，简直像尊没人气的石像。他等了一会儿，开口道：“不做，请回。”

　　秦庚昕轻咳一声，尝试着问：“老板，你们家是只做信徒生意吗？”

　　黑袍人语气平静：“没有老板，只有真主。”

　　秦庚昕顿了下，再问：“所以这是教会开的福利浴室，专供信徒洗澡的？”

　　“是。”

　　她这下了然，难怪如此便宜，合着是有教会补贴啊。

　　“那你们信的是什么教啊？”

　　她又好奇多问了句，连洗澡福利都有，这教会应该挺有钱的吧？联想到浴室名字，难道是“珍珠教”？可没听说过啊……

　　黑袍人不答，只道：“请回。”

　　说罢就要关门。

　　“等等！”

　　秦庚昕脱口阻拦，随后又轻咳一声，打起商量道，“这位……虔诚的信徒，我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真的遇上急事了。我家突然停水，附近就你这一家浴室，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不占你们信徒的低价福利，按市价付行不行？”

　　黑袍人半掩在门后，暖光被挡去一半，声音漠然：“规矩，照做。”

　　秦庚昕闻言一脸无奈，都说了不信教，还怎么照做啊。

　　眼见对方实在不肯通融，她只能转身准备下楼梯。

　　“你跟着喊就行啦！”

　　突听门后传来一道甜软的女声，透着股活泼劲，“喊完就能进来洗了。”

　　嗯？

　　秦庚昕脚步一顿，原来不信教也能进吗？喊一句走个过场就行？

　　她心里还是很想把澡洗了的，毕竟洗香香才能睡得香。在黑袍人彻底将门关上前，她不再犹豫，转过身就朝对方举起双手，快速喊了句：“真主万岁！”

　　有点羞耻，又有点心虚，好在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看见。

　　黑袍人见状果然提灯让开了通道：“请进。”

　　秦庚昕呲牙咧嘴地进了门，心想这教会还是挺人性化的，倒是自己太较真了。

　　屋里光线依旧很暗，只有墙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壁灯，亮度还不如黑袍人手里的煤油灯。秦庚昕想跟刚才出言提醒的女生道声谢，可四周黑乎乎的，连人在哪都找不到。

　　她跟着黑袍人走到一张长桌前，桌子后面也坐着个黑袍人，不出声也不动，连性别都分不清。

　　“姓名？”

　　提灯的黑袍人问。

　　“姓秦。”

　　秦庚昕没说全名，洗个澡而已，不至于要做身份登记吧。真要她填什么入教申请表之类的，可是不会填的。

　　黑袍人没多问，直接道：“付钱，5元。”

　　听到是福利价，秦庚昕顿觉自己想多了，人家教会可敞亮了：“能手机转账吗？”

　　“不能。”

　　“啊？”

　　她又是一僵，没想到这教会如此传统，竟没开通手机支付功能……可她没带现金啊！

　　……能赊账吗？

　　她在心里酝酿着说，明天下班就来还！

　　但这样会显得太厚脸皮吗？已经放她这个非信徒进来了，还享受的补贴价……

　　自己明明就想出来应急洗个澡，为啥会这么曲折啊……

　　“我借你吧，你转我手机就行。”

　　又是先前那道甜软女声响了起来，“需要吗？”

　　秦庚昕闻言赶紧答应：“需要需要，谢谢你啊！”

　　话落，她便看见一个模糊身影朝自己走来，并递出一张纸币。秦庚昕接过辨认了下，正好是5元，忙道：“你把付款码调出来，我扫给你。”

　　搞定付款问题后，一直坐在长桌后像木雕似的黑袍人终于有所动作了。

　　秦庚昕见对方递了样东西到自己面前，伸手摸了摸，是软乎乎的面料，借着昏暗的光辨认了下，居然也是件黑袍。

　　“不用不用！”她婉拒道，“我带换的衣服了。”

　　然而对方保持着传递动作不变，势必要她收下。

　　身边的女生笑道：“你就拿着吧，这袍子吸水性特别好，而且很干净，放心用。”

　　秦庚昕不好再拒绝，想着反正自己不用就是了。

　　“12点前要洗完离开。”

　　提灯的黑袍人突然补充了句。

　　秦庚昕点头：“放心，我9点就能洗完，不耽误你们下班。”

　　黑袍人却说：“12点，真主降临。”

　　秦庚昕一怔，点头附和道：“哦哦，原来是这样，那确实不好多打扰。”

　　“噗嗤……”

　　她听身边的女生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后挽住自己的胳膊，“我也刚来，正好一起洗呗！”

　　“……啊？”

　　秦庚昕有点不好意思，但刚受了人家帮忙，只能含糊应道，“哦……好。”

　　女生似听出了她的局促，解释道：“放心，这里都是独立隔间，灯光也暗，看不见的。”

　　“哦……哈哈。”

　　秦庚昕干笑两声。

　　她被对方牵引着往里走，走了会儿随口问道：“你是教会的信徒吗？”

　　女生轻飘飘来了句：“真主万岁。”

　　没给明确答案，但秦庚昕觉得对方必定是常客，因为走得熟门熟路的，一点不受昏暗光线的影响。

　　两人走到一排洗浴隔间前，却不见预想中的水流声和交谈声。

　　难道就她们两个客人？

　　秦庚昕压下心里那点异样，提出疑惑：“话说，为什么这里要把灯光调得这么暗啊？能看清吗？”

　　女生道：“你就当是教会特色吧。”

　　她把秦庚昕送到一个隔间里，又点了点她手里的黑色浴袍：“这浴袍也是这里的特色，吸水效果一流，我推荐你体验一下，不过用完记得留在隔间里，不能带走哦。”

　　说完就进了隔壁间，拉上了门帘。

　　秦庚昕也拉好门帘，先观察了下隔间环境，居然比想象中宽敞，还做了干湿分离，里面是淋浴区，外面可以挂衣服放东西。

　　出水开关只有一个，一按就出热水，不用调节，温度刚好，水流也很稳，淋在身上特别舒服。

　　秦庚昕闭眼站在花洒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教会浴室装修是差了点，洗澡设施是真给力，5块钱花得太值了！

　　冲洗干净后，她想起女生的推荐，便准备试试那件黑色浴袍。

　　才一触手就觉出了好，潮湿的手心很快就干爽了。她抓着浴袍展开包在湿漉漉的长发上，不闷不热，没过一会儿头发就干了大半，比家里买的任何干发帽都好用。她惊喜得不行，干脆抖开浴袍裹在身上，沾了水的皮肤也很快干爽了。

　　这也太好用了吧？秦庚昕抚摸着浴袍面料，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啊？

　　她正想脱下浴袍换上自己的衣服，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喟叹。

　　非常轻，带着点潮湿的水汽，像是贴着她耳朵发出来的。

　　秦庚昕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却只看到隔间的木质挡板，以及隔壁传来的隐约淋水声。

　　……幻听了？还是那个女生在叹气？

　　毕竟这澡洗得确实舒服，而且澡堂回声大，说不定自己刚才的叹气也被对方听见了。

　　她没多在意，穿好衣服后，看着留在隔间里的黑色浴袍心动得不行，准备去前台问问能不能买两件回去用。

　　可惜坐前台的黑袍人又变回了木雕模样，连理都不理她。

　　秦庚昕又转问提灯的黑袍人，对方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好吧，没得商量。

　　这时隔壁间的女生也洗完出来了，径直走到提灯黑袍人面前，举起胳膊喊了句：“真主万岁！”

　　喊完转头提醒秦庚昕，“走之前也要来一次哦。”

　　秦庚昕点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喊得大大方方的：“真主万岁！”放下手又补充了句，“谢谢。”

　　赞美完真主，她跟女生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两人出了木门，穿过昏暗得像迷宫似的弄堂，走到街面亮堂的路灯下时，秦庚昕才终于看清了女生的脸。

　　对方长得和声音一样甜软，圆圆的眼睛，苹果肌粉扑扑的，个子小小的，瞧着才十多岁的模样。

　　秦庚昕笑了：“谢谢你啊，小妹妹，今天可帮了我大忙了。”

　　女生皱了皱鼻子，指着自己说：“我22岁，大四，已经在实习了……就是长得显小。”

　　“哦……”秦庚昕点点头，也自我介绍，“我25岁，上班三年了……对了，你往哪边走？”

　　女生回指了指弄堂：“我就住里面。”

　　“你是特意送我出来的？”

　　“顺便的事。”

　　秦庚昕再次道谢，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分，走回去刚好能早睡。

　　她正准备和女生说再见，就见对方忽然冲自己笑了笑，笑容有点神秘：“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嗯？”秦庚昕下意识回答，“你是说浴室吗？风格是有点奇怪，但教会开的，也能理解吧。”

　　“那浴室之外的地方呢？”

　　“什么？”

　　秦庚昕怔怔地看着她，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脑子里莫名联想起了白天出现的严重幻觉……

　　“先拜拜啦！”

　　女生率先挥了挥手，转身朝弄堂走去，“有缘再见。”

　　“诶……”秦庚昕喊了一声，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只能挥挥手道，“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