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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秋菊(上) 借赏秋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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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霜降,草木渐收生机。
原先春茵居住的兰皋斋早已空无一人。经过彻底的翻检和清理,如今屋中除了一些桌椅床榻,早已没了任何细软和摆设。阁中所有房门皆紧闭上锁,只剩一个婆子留在庭中,蹒跚清扫满地的梧桐落叶。
绯言之倚在半敞的窗棂边,遥遥望向一墙之隔的空楼。也才不过短短半月,那院子竟然萧索至此。所谓人去楼空曲终人散,大概便是如此了。
想那春茵往日何等风光,一室物件虽然看上去都质朴无华,但绯言之一直都知道这些不过是表象。光是春茵用来喝茶的那只看似普通的青玉盏,其实都是难得一见的越窑青釉,更不要说她惯用的沉木浮尘和古玉杯筊了。一个孤苦无依的流散女道,听说逃出道观时身无长物,连衣服都是残破的,如何能用得起这些好东西?
绯言之的信芳阁本就和兰皋斋紧紧相邻,两阁之间垣墙短矮,曲廊勾连,好些地方只需微微留意,便能像现在这般一览无余。而她素来浅眠,夜半时分但凡外头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吵醒。春茵性格刚愎,行事也并非谨小慎微,如此,绯言之自然知道这假道姑平日都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好好的一个御岚院竟然被这贱妇弄得如同暗娼花楼一般,也是十分晦气了。但绯言之苦于这院中除了她竟然无人察觉,更别提有人检举揭发了。只好日日看着这个女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得意忘形。
但让她去找三爷告发此事,却是万万不能的!
一旦揭发春茵,等于是和她背后的奸夫作对,万一自己被事后清算可如何是好?郎君的院子里出了这等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她又和此人毗邻相居,万一别人也疑心自己作风不端,岂不是无辜受牵连?自己本就是靠着和郑珺的关系才有机会自赎,刚出歌舞坊过上几天好日子,如今绝对不能再回去!
好在这种煎熬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因为云娘来了。
她不过略施手段,在云娘面前似是而非地说了几句,半夜角门关合响动甚是吵人;柳柳张狂,常借着管家之权私下克扣用度,还总往自己家中传递东西之类,便让那个笨蛋当了出头鸟。
如此一来,不仅赶走了春茵还让柳柳也吃了挂落,自己却并未受到任何牵连从此高枕无忧,绯言之都忍不住要为自己喝一声彩。
只可惜公子向来多情,如今西跨院是清净了,但那望月阁……
“绯娘,月姬那边得了好多时花,邀请院子里的娘子们一起去赏花呢!”小丫鬟扣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都已经过了九月,好多花都谢了,但我听说月姬那有一盆刘五爷送的九华菊,最是珍贵,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扣儿年纪尚小,是个活泼多言的性子,此时听说东边有热闹可瞧不免一脸向往。
“瞧你这这眼皮子浅的模样,”绯言之瞪了她一眼,要不是自赎之后手上实在没钱,不然定要打点嬷嬷,换个机灵又能干的丫鬟。她对着铜镜又使劲裹了裹自己的腰,喘着气问道:“郑珺呢?”
“奴婢来的时候听杏枝说,郑娘子一早就过去瞧花了。”扣儿放下手中洗净烘干的舞衣,目光殷切地看向绯言之,巴不得自己主子也马上领她去看花,“她素来爱这些花花草草,断然不会错过九华菊。”
“月姬邀请了院中所有女眷?正院的也去了?”绯言之本来并不想去看什么劳什子花啊草啊,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意动。
“大概只有柳大婢不曾过去。她才挨了板子,听说这段时间抹不开脸,一直没出门……”
绯言之闻言咬咬唇,转念便又挑眉一笑:“如此好花,正该去瞧瞧,也不辜负月姬这番情谊。”她随手从香奁中拣了一个绣囊揣进怀中,“走罢,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等绯言之到望月阁的时候,发现御岚院中的女眷几乎都到场了。因为院中没有女主人,身份最高的月姬也只是一个妾室,故而此番众人只是借着赏花小聚一回,并未大肆摆宴。但这也算是院中难得的聚会了,大家都卖月姬面子显得和乐热闹。
绯言之是头一回来,她仔细打量发现望月阁精巧富丽,雕花曲凭青石道宽。院中此时摆满了各色秋菊,素白蜜黄不可胜数。满园的花香伴着女眷衣香,让人仿佛置身瑶池。她心下有了计较,看来三爷对月姬果真有些不同。
她抬步走进庭中,又见古木黄叶甚有意趣,而檐下悬着的素色帘帷雅致却不失华贵。外堂茶水果品一应俱全,众人或坐或站,皆围着那几盆罕见的菊花。
绯言之环顾四周,并未看见月姬,倒是一眼瞧见穿着一袭藕荷色夹上襦的郑珺,正站在白菊跟前细细观赏。绯言之顿时面上带笑,也朝那九华菊走去。
传闻中的菊远远望去花盘阔大,枝叶疏朗;走近方见素白花瓣重叠繁复,雪清玉瘦;及至跟前,清芬花香淡淡漫出,果然与众不同!
绯言之并不知道自己观察旁人,旁边亦有人在暗暗观察自己。此时月姬正歪在隐枕之上,透着纱帘望向庭院。
满目秀色千娇百媚!她不禁又一次在心里暗骂王三好色成性,艳福匪浅。一旁的忍冬轻声说:“月姬,刚刚进来的那位腰身极其纤细的娘子,便是绯言之……”
月姬点点头,咬了一口切成小块的梨,含糊说道:“听说她最擅长鼓上舞,和死掉的折腰并称‘战鼓双绝’呢,可惜可惜……”忍冬也不知道主子在可惜什么,却老实陪了句:“月姬说的是。”站在门边的阿荞突然笑出了声,这两个人的对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昏君和佞臣。
那边绯言之怯怯地和郑珺,以及站在郑珺边上的尹若见了个礼。
尹若本是太夫人裴弘鹿身边的二等丫鬟,她体态丰腴性格温静,极为擅长女红。在王成玄十四岁时便被太夫人裴弘鹿亲手指派到了御岚院,本也有些作为房婢的意思。
本来以她的来头,该是院里丫鬟中的头一份才对。可惜她个性实在过于绵软,没多久便被柳柳抢走了管事的大权。不过如此倒也遂了她愿,尹若平日只在三爷的书房进出,极少在人前露面。
此时她也看到了绯言之,便微笑着点点头当作回礼。
绯言之似是关心,向尹若问道:“怎得没见柳大婢?”
尹若没有回答,倒是郑珺斜了一眼绯言之,似笑非笑地说:“她没来,她的前锋可都来了。”
绯言之随着郑珺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了三爷的两个贴身婢女碎琼、乱玉。
这两人是对难得一见的双生子。他们的爹妈都是庄子上的家生奴婢,生了双女儿便胡乱取了小红小绿的名字。待到七八岁上头,两个女孩子长得模样清秀又听话乖顺,裴亦菲便做主将人派到院子里照顾幼子。
王成玄自诩名客雅人,哪里受得了院子里有人叫小红小绿的。见二人来时大雪盈天,于是给她们改了名字叫碎琼、乱玉。
可惜名字是风雅了,人却是依旧是俗人。两人平白担了大丫鬟的名头,其实只是柳柳的跟班,木讷不说还甚为愚从。
“那两个都来了,三爷正院岂不没人看顾?”月姬有些奇怪,怪道自己面子竟然这么大吗,都把三爷比下去了?
“柳大婢在正院。她说身上不大好今日就不过来了,刚刚还遣人送了几筐梨子,说给月姬暖宴。”忍冬努了努嘴,这柳柳真是好笑,拿爷院子里的东西做自己的人情,当别人都是傻的么。
月姬低头打量自己碟中的梨子,忍冬立马会意:“月姬放心,这个是爷前两日特特给您送来的。柳柳带来的奴婢让下人摆了盘,整个儿放在院里头了。”
也不要怪月姬过于小心,实在是后宅之中害人的手段实在防不甚防。如今她是要在御岚院里两头立威示好,才开门做了这赏花局,倒不好让人钻了空子。如今春茵、云娘之事看上去是了了,但她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人蛰伏,好戏说不得在后头。
正在大家伙热热闹闹看花之时,二门上的丫鬟高声请安,来的正是这院子里最为特别的秀儿。
忍冬从未见过传言中的秀儿,此时也不免好奇看去。只见一位秀眉清润的少女怀抱一只浑身雪白的狸,姗姗从月门进来。她肤色雪白,瞳仁竟带着些褐金之色;身材高挑,比寻常女子竟要足足高上一头。
这看上去不似胡人却也不像南地女子啊,倒有些像……忍冬想了又想,对了,像长大以后的阿荞!她偷眼看向阿荞,见小丫头摸着自己鼻子也有些愣神。
秀儿既非丫鬟女婢,亦非歌伎舞伎之流。她本名殷秀,却是王成玄贴身侍卫殷观的妹妹。
殷观自幼跟随王成玄,向来忠勇无比,却在十六岁那年因为意外救主而死,只留下这一个妹妹无依无靠。裴夫人本意是给殷秀一些银钱,好让她回老家投奔叔伯。但这殷秀很有主见不愿回乡,言语之中只求留在新都,哪怕为奴为婢也好过身携巨款,被乡野叔伯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王成玄如何能让她卖身成奴。于是他便在自己的御岚院中辟了一个小院,把殷秀当成自家妹妹养着。只等她及笄之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去当正头娘子,也算还她兄长的救命之恩。
可惜事与愿违,殷秀见王三年少风流出身显赫,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几番撩拨不成之后她铤而走险,趁着王成玄醉酒和他了有肌肤之亲。王成玄念在他兄长的面上,闭口不提殷秀的设计,只承认自己酒后乱性。
但是殷秀和孟琬的情况全然不同,那种情况下裴夫人和王家怎么会同意郎君未婚先纳妾?于是她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留在了御岚院。
此事因为王成玄自揽责任,反倒让她有了一个隐忍无辜的风评。一开始月姬也只当秀儿是个安静和善的女子,但自从在王成玄嘴里听说了整个故事之后,便觉得大概此女才是整个御岚院中藏得最深的人了。
今日王成玄不在,女眷没了拘束,不多时都聊出了兴味。特别是秀儿养的那只名叫“吉祥”的狸,甚得众人喜爱。连月姬都看得两眼放光,想上手摸两下却又有些害怕。一时之间倒是只敢围着秀儿打转,心痒难耐。
秀儿见月姬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有些得意。自从月姬进门之后,三郎已经许久没去她院中了。说不恨是不可能的,凭什么她孟琬一进门就是妾室,而自己没名没份地跟着爷这么久,却只是一个侍姬?如今月姬想看自己这只狸,也得问问她愿不愿意了。
月姬也感觉到了秀儿的敌意,狸是只好狸,可惜主人却不是好人啊……她顿时失了兴致:“我这边有联庄的桂花酿,这个时节喝正是应景,不如大家移步,咱们边喝边赏花。”
众人连忙附和,虽说现在是白天,但桂花酿素来甜淡,和糖水似的正好热场。正当大家举杯相劝时,吉祥突然嘶叫一声。那声音凶狠瘆人,直听得几个娘子浑身汗毛直立。
众人看去,见那白色狸猫毛发倒竖,双眼变成了细细一条,径直朝那九华菊扑去。
花盆随即摔落于地,泥土纷飞花叶残落。而吉祥似乎还不解恨,对着那花好一顿撕咬,没几下便将白色的菊花扯咬得面目全非,再难辨认。
众人大骇,又怕这狸猫发狂不仅咬花还会咬人。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上前去,只眼睁睁看着好好一盆名贵的贡花折于当场。
听到院中女子惊恐的叫声,外院小厮和府丁冲了进来。正当他们举起棍棒想要击打吉祥的时侯,秀儿大惊失色拦在人前:“住手!你们谁敢动它一下,我就要你们死!”
“秀儿姐姐,这狸猫已经发狂了,留不得啊!”绯言之眼角发红,吓得一直往郑珺身后躲。但躲归躲,却没妨碍她在后头控诉,“才折了九华菊,焉知等下不会发狂咬人,万一伤了院中姐妹可如何是好?”
“你胡说!我的吉祥最是温顺,今日必定是有人害它……”秀儿环视四下,眼神中带着一丝阴狠,“你们敢动它一下,可别怪我不客气。”
但是显然吉祥并没有因为九华菊的残破变得平静下来。它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更加急躁了。正当它转身想要朝月姬扑过去的时候,一副斗篷从天而降,严严实实地将它罩住。
阿荞从腰间抽出软鞭,反手将吉祥卷在斗篷之中。如此任是它在那里挣扎咆哮,却拿厚厚的斗篷毫无办法。小厮家丁一拥而上,倒是把个发狂的畜生连着斗篷一起塞进了笼中。
月姬却完全没有害怕的神色,反倒翻了个白眼轻声对忍冬抱怨:“这种招数孟璟十岁那年就用过了……这幕后之人实在不达时宜,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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