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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极乐 对待猎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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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戴上了车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弃车步行继续往东而去。孟琬盲目相信男主气运极盛必能否极泰来,一路跟的毫无怨言;孟珩垂眼瞧她一改素日娇气肤浅的模样,倒是难得坚毅。
虽说地面积雪颇深,好在风雪已停。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中前行,孟珩确实记忆惊人,走了大半日两人果然远远看见破败的石塔高墙。走到近处,孟琬发现此处是一座半埋在雪中的佛寺。
“这里是?”虽然不见全貌,但从那些林立的石碑石塔和高耸的山门来看,这里似乎曾经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寺庙。
“听说过北朝护国神庙极乐寺嘛?”孟珩解下用来遮挡风雪的麻布面巾,一脸肃穆又带着怀念:“南北八十一寺,独此极乐。”
“我听说北朝皇帝尊崇佛教,没想到这护国大寺竟然在这里。”走了大半日真是又累又饿又冷,现在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孟琬心中有些雀跃,“好累,这里还有人嘛……”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要是此处还有僧人能让她吃一口热乎的汤饭,那可太好了!
“东平大战之中极乐寺损毁严重。而后慕容败走乌兰山,各路残军和一些伺机想捞些好处的夷狄大肆烧掠,将这百年名寺洗劫一空。数百僧众和平民皆被屠戮……这些年除了偶有来此凭吊者,已经没有人了。”孟珩拉起不顾形象蹲在地上的小娘子,“但是找地方留宿一晚,却是不难。走罢。”
“光能落脚又有何用,大哥哥我好饿……”
“你不是还有胡饼?”
“……”
一路过去,殿倾佛朽、墙塌阶荒,只有那依然挺立的大雄宝殿在风雪中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孟琬见那散落一地的砖瓦之上,有些还带着精美的雕花;大殿斑驳的墙上依稀可见偈语壁画,她不禁叹息:“听闻这极乐寺极盛之时依山千殿、万僧来朝,没想到才短短二十几年,竟然残破至此……”
她用手轻轻抚过雕着莲花图腾的石栏:“以前有人和我说,遇到无法控制、无法融入、又无法改变的东西,除了毁灭别无它法。北朝崇佛南朝尚道,要从根本上摧毁慕容氏的统治,大灭佛法是不是必然要做的?”
孟珩望着大殿中倾倒破碎的大佛,回道:“亦不尽然,毕竟北朝历来帝君奉这极乐寺为护国神庙,寺中奇珍异宝无数,更有佛祖金身舍利。当日各路豪强残军破寺洗劫,何尝不是为了这不可计数的财富……”他回头看孟琬,“谁和你讲的那些?你裴哥哥?”
他含笑,孟琬便有些不自然地转头:“大哥哥莫要打趣……”
“你可知这裴修远是何身份?”孟珩继续往大殿中走去,“幸好你未与他深交。”
孟琬拦住他:“大哥哥什么意思?难道他父亲不是太都卫裴纶吗?”
孟珩垂眼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她面上的黑黄之色已经淡去,此时杏眼圆睁一脸惊异。“裴纶是裴家养子,他本是胡人,只不过裴家为他遮掩得极好……”孟珩只是略微提了一下,并不想细说,“你记得下次离裴修远远些。他的来信、他的消息,一概不要再管。”
“胡人……就有罪吗?”孟琬呐呐自语,一个王朝都能在历史中渺如尘埃,更何况人乎?南人北人华人胡人,又有何异?不过是上位者的手段罢了。
孟珩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孟琬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明明孟珊之前告诫过自己……
她被孟珩一把扯了过去,男人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慕容氏荒淫残暴,酷政严苛、民不聊生,哀帝下令坑杀南军二十万人,顺江以北的华人几乎被屠戮殆尽……虽然不是所有胡人都有罪,但是你既为孟氏,便不可质疑圣武之政。”
“可是,可是这和裴修远又没有关系……”
孟珩定定看着被他吓得几乎落泪,却又倔强不肯低头的少女,面上带出些无奈:“阿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只想告诉你,祸从口出。”
虽然知道孟珩这是在提点自己,但是孟琬还是有些怏怏。她跟在男人身后边走边想,难怪裴修远当时一声不吭便走了,大概是身份出了问题。但是如果只是普通的胡人,孟珩应该不至于特地警告她。所以他们父子大概还不是一般身份的胡人才对……
胡乱想着却未曾留意走在前面的孟珩突然停下了脚步,孟琬就这么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顿时鼻子一阵酸痛,“哎呀”一声。
孟珩转身看着她又气又好笑:“不就说你几句,何至于这么魂不守舍。”他拉开孟琬的手仔细看了看小姑娘的鼻子:“还好,没有撞歪。”
看着男人揶揄的目光孟琬都忘了喊疼,她皱着眉头说:“大哥哥,我觉得你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上来……”孟婉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一个黑色的东西扑棱着从她身边窜了出去,把她吓得跳了起来:“什么东西!”
“吃的。”孟珩看了看那只飞扑而去的山雉,示意孟琬去墙角寻找:“可能还有蛋。”
孟珩用雪和了土,把山雉的蛋厚厚裹了一层湿泥,然后将这些蛋堆在坑中炙烤。抓住的山雉也处理一番架上了火堆。他下手极为利落,完全看不出平日是个衣食无忧的贵公子。
“大哥哥,你连这些也会。果然是无所不能,另人拜服……”孟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架上的肉,疯狂地吞咽口水。自从下了归山,她都没有好好吃过饭。这山雉如此肥美,真是另人垂涎。
“我曾随军北上清剿蛮夷,也挨过饿受过冻。”孟珩翻动着山雉,“最饿的时候,还吃过蛇……”
是了,之所以孟珩及至弱冠方才入仕,正因为他从十六岁开始便一直随军历练,并不在新都。
“长公主竟然舍得让你去参军。”孟琬对此倒是有所耳闻。很多世家勋贵都早早为自家儿郎谋求出路,十几岁便恩封为官的比比皆是。很少会有人让家中公子去战场拼杀,更何况孟珩乃是孟氏嫡子长孙,未来家主。当年长公主力排众议让自己的长子从军,必然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阻碍。
孟珩不置可否,半晌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转头看向孟琬,“说说你自己。”
“大哥哥不是查的清清楚楚嘛,没甚好说。”孟琬托着腮一门心思关心那山雉熟了没有,“只希望平安回去之后,大哥哥能庇护一二。我实在不想去庙里,也不想嫁给一个老朽浊翁当妾……”说到此处,她目光灼灼地转向孟珩,“大哥哥,看在我舍命来救你的份上,可否许我一个清白人家……”
孟珩眸光清冽逼人,面上似笑非笑:“阿稚,这和你之前所求不太一样啊?”
孟琬此人看上去做派豪放,其实一旦真的遇上事情,怂的比谁都快。她不是有没听出孟珩的言外之意,也不是忘记了之前在孟公府狗急跳墙做了什么事。但是临了放到明面上,却又不是很想承认了。人嘛,总是这样,一旦有更好的机会、更好的选择,总是不会知足的。
但是孟珩似乎并不好相与。她一个小小的试探便知时机未到,大概自己所做还未到能从孟珩处拿到更高回报的程度吧,她努了努嘴:“彼国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引自《佛说阿弥陀经》)世人皆苦,追求的本就是虚妄……大公子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孟珩冷哼一声,对待猎物他一向很有耐性。
见男子不再理她,孟琬便想转移话题:“大哥哥,我们之后往哪边去呀?”
孟珩倒也不至于和她置气,淡淡说道:“明日我们朝北去,半日应该能到丹溪。那里是辽郡边镇,可以找到孟氏的商铺和马队。”
夜晚的极乐寺寒冷异常,他们找了好几个地方,但几乎没有可以用的御寒之物。有些厢房甚至还留着血迹和残骨,实在不好睡人。于是两个人便找了些柴草,依然在大殿的火堆旁准备将就一晚。
孟琬想起前一夜在马车里尴尬的一幕,脸上就有些发烫。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对着火堆发呆,迟迟不想去睡。但是破败的大殿挡不住刮进来的阵阵寒风,那刀子般的风吹在人面上又痛又麻。石塔山墙在风中呜咽,凄冷无比。
孟珩看她这副明明很困,又撑着不睡的模样有些无语。他坦然坐到孟琬的身边,用自己的大氅包住小姑娘,好让她整个人缩在自己怀中:“睡吧。”
大约是男子的怀抱实在温暖,大约是她实在又累又困。孟琬微微挣扎了一下,便老老实实缩着不动了。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小小的呼吸声。
孟珩微微低头,下巴抵上小姑娘略带寒气的脸。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明明外面朔风如刀,但是他心中却十分平静。
孟珩抬头看向大雄宝殿的穹顶。虽然破败依旧高耸恢弘,上面依稀可见佛陀双林涅槃、西方极乐净土的图画。他轻轻一笑:“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极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