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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罚 仙二代也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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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梁朝会。
五更三点,晨钟响彻皇城。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班,垂手而立,肃穆无声。御阶之下,金炉香袅,殿中烛火通明。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十二旒遮了半边面容,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昨日殿上出了那么大的事——状元当朝暴毙,尸身凭空消失——
他惊疑得一夜未眠。连发三旨,夺功名,下同僚,究监考,天子之怒,人人自危。
“众卿——”
“陛下。”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飘下来。
不轻不重,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像一片桃花瓣落在了殿梁上。
殿中百官齐齐抬头,龙椅后的金屏风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茜衣乌发,金簪斜插,半躺着倚在屏风顶端,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脚尖晃晃悠悠地点在屏风。
手里还拿着一枝桃花,漫不经心地转着。
朱清嘉低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十二旒垂珠挡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双手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何人!护驾!”
尖细的声音刺耳,天使一挥拂尘,禁卫身上衣甲锵然作响。大臣左右环视,攥紧了手中笏板。
“莫急。”
朱清嘉压了压手,禁卫悄然跪地。
“皇帝,你知我是何人?”
皇帝起身,垂珠相撞。
“既见仙人,为何不跪?”
“我看是妖人!”天子冷嗤。
随后,眼神黏腻,视线在她露出的脚踝处稍稍停留,“不过……妖人貌美,不如入朕后宫,朕准你御前唐突。”
朱清嘉笑笑。
她还在玩那枝桃花,周身已经冷了,若无其事,优悠自在——
只见一道极细极淡的金光自屏风而下,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直直向天子门面扑去!
“朕是天子!仙人见天子也该跪!”
冕旒垂珠微微一颤。
十二旒齐根而断,珠子哗啦啦地落下来,滚了一地。
滚过御阶,滚过跪伏在地的百官衣摆,发出清脆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皇帝僵住了。
“我昨日收了个徒弟,”朱清嘉抚了抚花瓣,“你说可巧不巧,就是那状元李玄喜。——他被夺了功名,累及同窗。”
这凡人后退几步,跌坐于地。
“我想,就算是皇帝,也该讲些道理吧?所以呢,我来替我徒弟,还有徒弟的友人们来问问。”
“我叫你授他身后名,许那三人从此官运亨通、位极人臣——你准还是不准?”
殿中足足静了五息。
冕旒的珠子还在御阶上滚,有一颗滚到了御史中丞的笏板前,停住,微微晃了两下。
御史中丞盯着那颗珠子,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珠子上,溅开一小片水光。
皇帝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看着朱清嘉手里那枝桃花,花瓣完好无损,甚至比方才更艳了几分。
但就是这枝桃花,这枝桃花削断了他的十二旒——贴着他的脸,贴着天子的脸。
“……准。”
朱清嘉点点头,把桃花别在耳后,歪头看他一眼,语气轻快得像在膳堂点菜:“那便写吧。”
“快些,我等着去讨徒弟开心呢。”
“这是圣旨?!”
李玄喜表现的一点也不开心。他双眼圆瞪,猛然起身,看得朱清嘉皱眉:名号不好听?
忠悫公呀,还是觉得不要追封要官职?这可有点难办。
朱清嘉想了想,决定全盘托出:
“其实菩提大还丹重塑了你的根骨,你无修为护身,贸然下凡只怕会因灵气枯竭……”
“师父,你去找了皇帝?”……而死。
诶。朱清嘉眨眨眼。
“你、弟子昨天被引去大殿时就听见了掌门骂师父干扰五城界,现在师父还去讨圣旨,这不是更大的因果?”
“掌门再骂你怎么办?那个金曹刑司找上门来怎么办?”
啊。担心这个。
朱清嘉把圣旨卷起来,扔在书桌上,李玄喜的毛笔歪着,笔尖上的墨晕进去,污了黄绢。
“你就说喜不喜欢。”
“我不仅给你讨了功名,还给你那三个同窗讨了官,你开不开心?”
李玄喜神情复杂,又喜又忧,半晌,把那道圣旨抓进手里,红了耳尖。
“开心。”
“那不就得了。”
朱清嘉把桃花往他手上一放,转身出门,珠花颤颤,“接着抄你的经吧,抄不到一百遍,别来见我。”
《太上凝真元一经》,凝神入气穴,初感真一之炁。
“……是。”
李玄喜低低应声。
朱清嘉踏进金曹刑司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十二楼界的雨和五城界的雨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细蒙,浇在人身上,稍不注意就湿了衣角。
她走的不快,甚至有点悠闲。
金曹刑司在九门之中最是森严,殿宇漆黑,檐角悬着铜铃铛,风吹过的时候,声音沉闷,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朱清嘉以前来过一次,那时候才凝真境,跟着她爹来拜会皋掌门,皋正明还夸她根骨清奇。
现在好了,根骨清奇的晚辈来领罚了。
“太和煊天府朱清嘉,前来领罚。”
朱清嘉站在刑司大门前,双手抱拳,不卑不亢。
不多时,一弟子前来传话,“皋掌门等候多时,请长羲仙君进殿一叙。”
皋正明手执一盏清茶。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是个感觉很和善的圆脸女修,见朱清嘉进来,甚至还笑了一笑。
“长羲,你知你罪名几项?”
……看起来一点也不和善。
“其一,下界游历,杀人数三十七,其人虽涉嫖赌,作奸,掳掠,然功不抵过,需罚。”
“其二,擅改凡人命数,强续寿元,收其为徒,需罚。需重罚。”
“其三,威胁天子,讨要官职,公然现身,桩桩件件,罪罪可恶。现我问你:可有错漏,可需申冤?”
“无错。无冤。”
朱清嘉长作一揖。
“那便是认了。”
皋正明起身,竹签掷地,罪人伏诛,该言刑罚。
“弟子只有一言。”朱清嘉直视于她,眸中清亮,“九宗十五门,都知我修心,弟子随性而为,绝不有悔。”
“凡间话本无趣,讲负情绝义,也讲恩怨道理,李玄喜既成了弟子的挂碍,便是天道叫我如此。”
“弟子收他,是顺应天道。”
“好狂的口气。”皋正明负手而立,兴致却盎,“旁人修心,是以道论心,你朱长羲修心,是以心论道。”
“既无有悔意。三百鞭,不得下界五十年,你认还是不认?”
“认。”
李玄喜。
李玄喜坐在朱清嘉书案前抄经,抄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笔尖突然一顿。
墨在纸上洇开一笔,像一朵黑色的花。
圣旨他找了个架子供上,明黄绢布,谥号那一块被墨迹糟污了,明晃晃一块。
“……师父?”
没有人应他。殿外桃花落了满阶,风一吹,簌簌地响,像谁在远处低低地叹息。
金曹刑司的三百鞭,打完用了半柱香。
泰安仙师与沈知意匆匆赶到,只见女儿后背衣裳被血洇湿,比宗门里的桃花还鲜艳几分。
“我的儿!”
沈知意扑上前去,手指发颤,落在朱清嘉汗涔涔的发上,力道又轻又柔。
朱清嘉脸色白得像宣纸,几缕发丝黏在脸上,见娘亲满面忧色,还有心朝她笑笑。
“娘,我可一声没吭,厉不厉害?”
“冤孽!小冤孽!”
沈知意哭骂。她的灵力在朱清嘉经脉里转了一个周天,只见那堪堪成型的金丹直接被打散了形状。
凝真,养素,聚灵,含章,毓丹,成婴,朝元,归真,大观。
含章与毓丹只差一个大境界,却是许多修士跨不过去的一道大坎,金丹成了,借天一命,图谋得天地同寿。
金丹不成,碌碌一生,枉费修仙人。
沈知意宁肯借丈夫的势、徇私枉法,强权压人,也不愿意朱清嘉受这样的罪啊!
“你哭,清嘉更难受。”
泰安仙师闭了闭眼,向候在一旁的皋掌门点头致意,——她回以拱手,姿态闲适。
“带她回去疗伤吧。”
沈知意抹了抹泪。指腹上一片胭脂色,不知是泪花了口脂,还是指尖擦了女儿的血。
她到底是润下宗出来的嫡传,十二楼界有头脸的修士,哭一哭是慈母心肠,再哭便是失礼了。
“皋掌门。”
沈知意直起身,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微哑,语调却已平稳下来,“清嘉顽劣,罚,我夫妇二人无话可说。只是——”
她看了泰安仙师一眼。
泰安仙师负手立在殿中,衣袍上的银线暗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压着火的云。
他没说话,下颌绷出一条硬线。
沈知意便接着说下去:“三百鞭,散了她金丹雏形,这我们认。”
“但五十年不得下界,是否太过了些?清嘉修的是心道,困在山上这许久,叫她修什么?”
皋正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沈师姐,”她放下茶盏,圆脸上挂着那副和善的笑,“五十年不得下界,是金曹刑司的规矩,不是我皋正明定的。”
“她干扰五城界凡人命数,收徒在先,威逼天子在后——换了旁人,便是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也不为过。”
她顿了顿,看向泰安仙师:“泰安掌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泰安仙师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皋正明点点头,起身走到朱清嘉跟前。
朱清嘉还跪着,后背的血已经把衣裳洇透了,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聚了一小洼。
簪子歪了。
“长羲,”皋正明低头看她,“你可怨我?”
朱清嘉抬眼看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甚至弯了弯。
“不怨。掌门按规矩办事,弟子心服口服。”
“嘴硬。”皋正明笑了一声,伸手,把朱清嘉歪掉的金簪正了正,指尖轻点在她发顶。
“行了,别跪了。泰安掌门,沈师姐,把人带回去养伤吧。五十年不得下界的禁令,从今日始。”
她转身走回案后,提笔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徒弟——李玄喜是吧?既然已入太和煊天府的门墙,便算我十二楼界的修士了。凡人命数那笔账,翻篇了。”
沈知意微微一怔,随即福下身去:“多谢皋掌门。”
皋正明摆摆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