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长羲 小元君和状 ...
-
“可回来了?朱小元君?”
人未至,声先到。那语调轻柔,像春水漫过青石,偏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威仪。仿若天人。
本是天人。
朱清嘉回头,嘴角一弯,眉眼眉梢都染上些笑意。刚刚那副随性的散漫模样散去几分,露出些小女儿的情态来。
“娘!”
门扉无风自开,一女子立于廊下,李玄喜躬身作揖,不敢抬头视,怕唐突了夫人。
朱清嘉已扑出去,如乳燕投林,一只嗅到鱼腥的狸奴,欢欢喜喜,撞得沈知意步摇晃几下。
“一去几十年,竟然还能寻见回山的路。长羲仙君,在五城界逍遥快活,有没有半时一刻想起我这老母?”
“哎呀娘!你才不老,你可是第一美人!对不住对不住,女儿这厢有礼了——”
朱清嘉双手交叉,长长一拜,那根木簪彻底歪了,摔进沈知意的裙裾里。
她一身水红色织金流云百褶裙,梳了个高髻,戴支金累丝灯笼步摇簪,通身富贵,无奈笑着。
“你呀。”
沈知意点点女儿的额心,随意一握,木簪就到了她的手中。朱清嘉闻弦知雅意,转身,让娘亲挽了发丝。
“带了个凡人回来?”
朱清嘉咳嗽一声。
“你爹喊你。”
朱清嘉猛咳几声。
沈知意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从五城界回来,得了风寒?
发髻挽好,沈知意将那根木簪稳稳插回去,端详了一下,点点头。
“好了,去见你爹吧。”
朱清嘉像股糖在她身上扭,磨磨蹭蹭不肯动,喊着好娘亲,你要当回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呀。
“我修道,被你几句说的入了佛门,你爹要提剑来杀你。”
朱清嘉假意抽噎了几声,被沈知意拎走了。
李玄喜久久未动。
桃花瓣落在他发冠上,恍然未觉。
功名被夺,同窗受累。御赐的金杯堪堪拿起,酒都未喝上一口。他吐出口气,浑身泄了力道,摔进椅子里。
周诚,家中世代务农,他爹卖了三亩水田供他读书;罗嘉文,世家二房长子,写的一手好文章。
刘明远,籍贯离京千里远,家中经商,好容易今上发恩——一腔热忱,图青史留名,要为黎民庶子见天子。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写过多少文章策论,少年意气——怎么没有。
太和煊天府的桃花开得不像话。
云蒸霞蔚。
李玄喜在慈幼院的时候见过桃花,瘦伶伶的,枝桠歪斜,春天开出几朵,风一吹就落了。
后来那树桃花里坐了个姑娘。
“何不叫喜……从此去。”
“糊涂!胡闹!色令智昏!”
泰安仙师指着朱清嘉的鼻子骂。大观境巅峰的修士,被朱清嘉气得来回踱步,衣袍纷飞,银线暗闪。
太和煊天府,太和殿。
朱清嘉撇撇嘴。
“爹,我扔给他银锭的时候他才豆丁点大,又脏又臭,怎么就色令智昏了呢?女儿不认。”
“那也是糊涂!”
他拍桌痛心。
小善不违天道,改命方为大忌。
“你才多少岁?三百岁的含章境修士,就这么缠了因果背了命数,你以为就是喂了丸药这么简单?!”
“菩提大还丹!你下界游历的时候还是你娘去求的无得秃驴!十二楼界就那么几颗!你给一个凡人?”
“你还飞不飞升?你还拔不拔剑?”
“朱清嘉!朱长羲!你五岁就凝真境了!一百六十年前宗门大比,你一手剑花挽得连李庚辰都说漂亮!”
朱清嘉撩袍一跪。
她跪得端正,背脊挺直,是三百年来少有的规矩姿态。衣袍在玉阶上铺了一地。
泰安仙师指着她的手还在抖,指了半晌,最后重重叹出口气,一甩袖子坐到主位上。
“……起来。”
“不起。”
“你!”
“爹,女儿不孝。”朱清嘉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但女儿要收他为徒。”
泰安仙师一口气没背过来。
“你——你说什么?”
“收徒。收李玄喜为徒。”朱清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女儿是认真的。”
沈知意端来一杯茶。
“他二十岁连中三元,这样的根苗,是修文道的上上之才,放眼九宗十五门怕是都找不到第二个。”
“女儿收他为徒,待他飞升,因果自断,还愁什么命数?”
泰安仙师半晌无言。沈知意看看丈夫,走上前,把朱清嘉扶起来。
“娘亲。”
直到现在,朱清嘉才露出些委屈的样子来。捏着沈知意的袖子,喊娘。泰安仙师看得气闷,偏偏还动她不得。
“清嘉,你才含章境,就带徒弟了?想清楚没有?”
沈知意拍拍朱清嘉的手。
“想清楚了。娘,我修心道,就是要无牵无挂无碍故,那娃娃六岁找我求书,我给了银子,就做不到无挂碍了。”
“娘亲——您帮我劝劝爹——”
朱清嘉抱着沈知意的胳膊撒娇。沈知意望向丈夫,软了眉眼。
“泰安,你说句话。”
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桃花坠落的声音。
泰安仙师坐在主位上,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喝,就这么盯着堂下的妻女,目光沉静。
“不准。”
“九宗十五门收徒自有定准,你救了他,干扰了五城界,早该去金曹刑司领罚,遑论收徒。”
“若论因果缠身,我一剑杀了他,大不了替你背着。”
说罢,拂袖而去。
太和殿里只剩下朱清嘉和沈知意,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沈知意笑笑,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那根歪歪斜斜的木簪。
“你爹他就是这副脾气,清嘉,别怨他,况且,你也不知道那凡人愿不愿意拜你为师啊?”
朱清嘉张嘴想说什么,就听见殿外传来高声一言:
“愿意的!”
李玄喜。
换下了状元袍,穿着太和煊天府制式的弟子服,也不知道谁给他拿的。
李玄喜身旁的婢女向沈知意福了福身,悄然站回夫人身后。
他微微喘着气,扶住殿门,站好,平复呼吸,一步,两步,走到朱清嘉身前,沈知意已经避开了。
人间的状元拜了太和的仙。
“弟子李玄喜,拜见师父。”
“你也由着他们胡闹。”
远处,泰安仙师面向缓缓走来的掌门夫人。沈知意闻言,眉目愈发和软。
“清嘉修心,三百年顺风顺水,后头却难有寸进。我们让她下界游历,不见她游历出什么。”
“这凡人,是机缘也说不准呢?”
“我看是冤孽!”
泰安仙师吹胡子瞪眼。
说实话,他的皮相也算是上乘,长眼剑眉,大观境修为摆在那里,自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象在。
只是每每遇上朱清嘉,就破了功。
“皋正明皋掌门已经修书一封,不日便登门拜访,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应付金曹刑司的追责!”
“清嘉只是随手捡了个有仙缘的徒弟,皋掌门来喝茶,能碍着什么呢?”
泰安仙师被她的话一噎,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找到话来反驳。
沈知意施施然站定,伸手拂去丈夫肩头落的一瓣桃花,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哄孩子一样:
“好啦,清嘉难得认真,咱们做父母的,就由着她吧。收徒而已,清嘉愿意收就叫她收,太和煊天府还能差她和她弟子一口饭不成?”
“那是饭的问题吗?”
泰安仙师梗着脖子。
“那就是宗门穷了?”沈知意掩面轻笑,“不成,今天我就带着清嘉回去,回润下宗,叫我师姐舍一口饭吃。”
沈知意摆明了要护犊子。
泰安仙师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忍住,拉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
“清嘉就是被你给惯坏了。天不怕地不怕,修道都要寻个最刁钻的。”
“那凡人……她弟子安顿好以后叫她去戒律堂领罚,挫挫锐气,——要翻天不成!”
“那我替清嘉谢掌门,叫她得了个好徒弟。”说罢,沈知意盈盈一拜。
泰安哼笑一声,背过手去。
朱清嘉正在舞剑。
第一剑,云开。
观云台前的厚重云海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像被无形的手撕开,露出一整片湛蓝的天空。
第二剑,日出。
恰好此时太阳从地平线跃出,万道金光穿过云海裂缝,铺天盖地地涌来。
朱清嘉的剑身在晨光中折射出千万道光弧,每一道光弧都带着凛冽的剑气,洒向天地之间。
第三剑,风止。
所有声音忽然消失了。
风停了,远处的瀑布声停了,连鸟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捂住了。
天地间只剩下剑——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道本身具象化在了剑尖上。
三剑过后,红尘收鞘。
李玄喜看得愣住。
“怎样?”
朱清嘉问。五城界人极易大惊小怪,几十年来未曾好好舞出一招,刚刚给小徒弟看,倒是酣畅淋漓。
她额头上还有些轻微的薄汗。
“弟子看不懂,但实在好看。”
李玄喜老实作答。
朱清嘉哈哈大笑。粉衣木簪,人面桃花,仙界余晖洒在她身上,美的像李玄喜看过的画。
“那就好好看,看懂了,仙也就修成了。”
“……是。”李玄喜心有犹疑,“只是师父,修仙能做什么?”
“你不愿求长生?”朱清嘉奇了。
“弟子原来毕生所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还在想你那功名?”
“……不想。”
明明就在想。朱清嘉没拆穿他,红尘一扔,李玄喜慌忙去接,她手交叉叠在脑后,念叨着:
嗯。膳堂该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