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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话本 天上白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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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可惜啊——”
朱清嘉合上话本子,叹了口气,五城界的文人,着实不知道什么叫推陈出新。
亏她每回花银子来买,真对不住那些白亮亮的银锭。
气煞人也。
才子佳人,神鬼志异,来来去去不过是那么些,在这里面打转,迂腐,无趣,难看得紧。
但不妨碍有些地方还是有点子意趣。
比如这一本,才买的,狐妖为了书生被和尚捉拿,反而呢,看清了书生无情,决然皈依佛门。
有意思,真有意思。
红尘扰扰,既然看清了负心人,不更应该去找更有情的郎君吗?就这样入了佛门,往后无情无欲,真真可惜。
说到底,修不破情,看不透心,入佛门或不入佛门,都是一样。
那这话本子究竟算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朱清嘉心里千回百转,只想着下次再买些什么来。
一转头,对上双眼睛。
水澄澄的眸子,干干净净的,也不说话,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这可奇了,她掐了诀,五城界的小孩怎么能看见十二楼界的仙人呢?朱清嘉挥挥手,冲他一笑,小孩呆了。
这娃娃约莫五六岁,补丁摞补丁,头发不太干净,人也不太干净,衣服却穿得齐整,背挺的很直。
“李玄喜、拜见——”
慌了神,手拱在身前,呆头呆脑,边弯腰边抬头看她。礼不怎么成礼,像偷看学来的。
“小孩——”
朱清嘉喊他。
她倚在桃花树上,懒散的,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一身粉衣,比桃花还娇几分。
红尘放在树下,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于是翻身,衣袂翻飞,轻轻巧巧落在李玄喜身前。
“怎么看见我的?”
她朱清嘉活了三百四十五岁,太和煊天府掌门独女,含章境修士,当着爹娘的面掐隐诀他们也是看不出来的。
……也可能是装看不见。
“就、看见了呀。”
李玄喜的眼睛还是清凌凌的。他有点奇怪:一个人靠在树上,还能看不见不成?
朱清嘉沉默了一下。她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记得掐诀。——好像是没有。
“好看姐姐,你……手上的书是什么?能借我看看么?”
?
朱清嘉把书往身后藏了藏,面不改色心不跳,说,你还小,没到读书的年纪呢。
“哦。”
他也不失落,就抬头看朱清嘉。慈幼院的孩子脸上没有肉,瘦的有点过分,显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了。
朱清嘉看得皱眉。
心疾,失怙失恃,年岁不永,偏偏又有显赫之格——好生矛盾的命数,怎么还能有双澄澈的眼睛?
有意思。这回倒是有意思了。
她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银锭,放进李玄喜手里,把话本子和剑收好,拍拍李玄喜的头。
“喏。去读书吧。”
十六岁秀才,十九岁解元,二十岁会元,殿试洋洋万言,句句讲臣且愚鲁,只求为陛下开盛世。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朱清嘉躺在皇帝的头顶,喝了口从她爹泰安仙师那里顺来的醉云液。
醉云好呀,醺醺然见山如见云,借五城界景色晕一场,第二天再上山去。
“第一甲第一名——李玄喜!”
鸿胪寺官连唱三遍,声震殿宇,状元出班跪拜,绯袍玉带,面如冠玉,一双眸子澄澈如水。
皇帝龙颜大悦,赐御酒一杯。
李玄喜再跪,谢皇恩,举杯欲饮,心口突然一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一拧。
他手中金杯“当啷”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满殿哗然,御医飞奔上前,一探鼻息。
——没了。
状元郎死了。
死在了他人生最得意的一天。
皇帝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僵住了。
朱清嘉喝完了酒,把玉壶一扔,飘然入内,看李玄喜面容青紫,目眦欲裂。真真难看。
“李兄!”
三人扑上前来,痛哭流涕。御林军拔剑相对,鸿胪寺官厉喝:周诚罗嘉文刘明远!成何体统!速速退下!
皇帝神情已经冷了,哼笑一声,拂袖而去。
老天写的好戏文。
比五城界文人话本子写的还好。
朱清嘉身形早匿,捡起金杯,指尖捏着,她忽而倾倒杯口,点点酒液化成一方纱布。
如云如雾,如朝如暮,覆住李玄喜的脸,两人就这么不见了。
后世有载,《大梁书·卷二百三十四·列传第九十一》。
李玄喜传。
“……忽而扑地,气绝,帝惊怒未已。俄而喜尸忽不见,如烟散灭。殿中哗然,帝大怒。”
“以为妖术惑廷,辱朝廷而蔑人主,即诏夺喜状元及进士功名,永不起复。”
“又诏:‘同榜周诚、罗嘉文、刘明远,与喜交厚,当殿恸哭,失仪乱礼,悉夺其功名,永不叙用。’”
“三人者,皆喜国子监同窗也。诏下之日,解绯衣,北面再拜,泣血而出。天下闻之,莫不嗟悼。”
“张嘴。喂你吃药。”
朱清嘉掏出一丸药来。丹丸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转动,是她娘沈知意塞给她的保命丹,便宜这小子了。
李玄喜没反应。
朱清嘉想了一下,哦,死了,死了的人怎么张嘴?
她伸手捏住李玄喜的下颚,轻轻一掰,把药丸塞进去,入口即化。
活死人肉白骨,酆都大帝来了都得惦量惦量,能不能带走这小鬼。
朱清嘉往椅背一靠,看李玄喜面色逐渐恢复红润,有了几分血气。
慈幼院一别,十四余年。她在五城界晃荡,扔了不少银子,也杀了不少人,临走竟然掳了个状元回来。
绯袍玉带,面如冠玉,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孩竟然长成了这副模样,像山涧里面化开的雪水。
太和煊天府的桃花开得赫赫扬扬,九门十五宗,天下第一仙府,端的是尊荣显贵的气象。
朱清嘉推开窗棂,仙鹤祥云,流光溢彩,间或三两弟子御剑飞行,发带飘逸,眉目清朗。
李玄喜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树桃花。不像凡间的桃花。
凡间的桃花哪有这么红,红得像泼了一层霞光,连花瓣的边缘都泛着金色的流光。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飘进窗棂,落在旁边的姑娘身上。
粉色衣裙,松松挽了个髻,木簪,将落未落。
李玄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闭眼,再缓了片刻,那姑娘没走,支着下巴看窗外。
“……姐姐。”
“诶,醒了?”
姑娘动了一下,转头看他,扬起个不喜不悲的笑。她拿起桌上玉瓶一枝桃花,露水点在李玄喜眉心。
观音点眉,观音不用柳。
朱清嘉可没想这么多。
她甩了甩桃花,把枝条别在李玄喜耳边,左看看又看看,李玄喜从床上坐起来还在看,李玄喜准备跪下磕头——
“等等等等别跪,你要坏我道行恩将仇报让我一代天骄陨落于此不成?!”
朱清嘉一蹦三尺远。
李玄喜扶住床边,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一双眼眨巴着看朱清嘉。
李玄喜最后还是没跪下去。
不是不想跪,是朱清嘉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实在太过真切,好像他磕一个头,这位粉衣姑娘就会原地登仙一样。
“……姐姐救命之恩,喜无以为报,”李玄喜双手交叉,长揖及地,“若有喜得用之处,姐姐尽可差遣。”
“若姐姐看中喜一身皮囊,暖床也是能做得的。”
朱清嘉:……?
这是状元郎还是地痞流氓?
朱清嘉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连头上那根将落未落的木簪都歪了几分。
好玩。那丸药喂得不亏。
李玄喜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慢慢被笑红了,桃花别在耳边,是好颜色。
“你可知我是谁?”
“喜不知。”
朱清嘉抽走李玄喜耳边的桃花,扯了枚花瓣在手上捻着,揉出汁水,按在李玄喜唇边。
“太和煊天府第十九代弟子朱清嘉,三百六十岁的含章境修士,天资卓绝,还是十二楼界第一美人生下的第二美人——你要给我暖床?”
“想得美。”
他被那点凉意激得微微一颤,却没躲。
李玄喜垂下眼睫,看着朱清嘉收回手去,在他袍上蹭了蹭,留下道浅浅的红痕。
“……姐姐,喜有一事请教。”
“说。”
朱清嘉坐到床边,曲着腿,脚尖点在地面,那支桃花被按在掌心,抖落几瓣。李玄喜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褶皱。
“此地,可算人间?”
“不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你是五城界的状元,我是十二楼界的元君。”
“那……”李玄喜抿唇,“喜死在御前,算大不吉,功名不夺不足以平圣怒,喜不可惜。”
“只是同窗无辜。——姐姐,他们可有被牵连?”
聪明。朱清嘉看着李玄喜,看他开始发抖的手,轻轻一笑。
“他们为你哭了一场。”
“当殿怮哭。悲不自胜。”
李玄喜阖了阖眼。
“姐姐,十二楼界可否与五城界互通书信?若喜飞书一封,能否……”
“你觉得呢?”朱清嘉打断他。
李玄喜沉沉吐息。他偏过头去,面露不忍。皇帝性情如何他怎能不知?只是、只是。
寒窗十年。
“他们只是为我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