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好远 “这是你说 ...
-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邓子舒托姐姐送出来,冒着挨打的风险送出来。他攥在手里带回了汕头市区,把那串数字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能闭着眼睛背出来。
但他没有加。
现在他坐在这里,灯光白惨惨的,对面人眼睛黑沉沉,食堂的嘈杂声混着油烟香,面前这个人隔了两年时间,从那个村子里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邓子舒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打开微信,点了“我的二维码”,把屏幕亮着放到桌上,推了过来。
金拓拿起自己的手机扫了。
“添加好友,邓子舒。”
他按了确认。
邓子舒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点了“通过”。
金拓看着微信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头像是一张灰色的图,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片天空?是一面墙?
灰色的天空吗?像两年前那个清晨。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他站在村口等他妈开车来接他。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声音,空气里有溪水碧绿的味道,有老人踩着三轮去田里。
然后邓子舒的姐姐邓子洽跑过来。
她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跑到他面前,喘着气,把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塞到他手里,随后转身。
金拓立刻拉住了她,“他怎样?”
邓子洽转过头,眼睛勾勾地直视着他,“打得很重。”然后看他面色一变,又补充,“没哭。”
说完她抽手,转身跑了,拖鞋啪嗒啪嗒打在水泥路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金拓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对折了三次,压得很紧。他展开,邓子舒的字迹一笔一划,俊秀端正。
一串微信号码,那晚邓子舒在父母眼底下删掉了金拓的微信。
下面还有三个字:“我没事。”
金拓把纸条带回了汕头。放在书桌抽屉里,压在一摞练习册底下。
后来的无数个夜晚,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背那串数字。
现在。
他坐在深圳五浦大学食堂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微信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头像。
他花了两年没有做到的事,今天用了三秒钟,扫了一下,通过了,就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邓子舒有没有在等这一刻。应该等过的,应该不等了。
但他给了那个二维码,把手机推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沉重的表情。
也是,夏天那么长,什么事情都远去了。
军训持续了十四天。
重逢后的前两天,他们其实没说多少话。
早上各训各的,中午金拓大多和刘琛一起吃饭,偶尔在食堂排队的地方看见邓子舒,两个人隔着几个人头对上视线,金拓会先抬一下下巴。邓子舒看见了,就很轻地点一下头。
刘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谁啊?”
“发小。”金拓说。
“哦——”刘琛拖长声音,“竟然没晒黑。”
晚上六点,北食堂三号门进去右手边第三排,就变成了一个不用再确认的地方。
金拓第一次到得早,端着餐盘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一点不动筷,等了五分钟,觉得自己像个傻逼。第六分钟,邓子舒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还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外加一个煎蛋。
“你就不能换点别的?”金拓看着他的餐盘。
邓子舒坐下,“有蛋。”
“哇,好丰盛。”
邓子舒抬眼看他。
金拓把自己盘里的必吃菜品糖醋排骨往中间推了推,“吃。”
邓子舒没动。
“看什么?又不下毒。”
邓子舒这才伸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
金拓看着那块排骨,没忍住笑了一声,直接夹了块大的放进他碟子里。
“你挑小的干吗?等颁节俭奖?”
邓子舒低头吃了,没有再说话。
到了第四天,他的餐盘里多了一份青菜。第六天,多了一份豆腐。第八天,他终于打了米饭。
金拓看着那碗米饭,郑重其事地说:“恭喜。”
邓子舒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恭喜什么?”
“恭喜你正式加入人类军训补能计划。哦不,正常吃饭计划。”
邓子舒没理他,夹了一口菜。过了几秒,金拓看见他嘴角动了很小的一下。
后来金拓再把肉菜推过去,邓子舒就不总是推辞了。他还是吃得慢,筷子伸得也慢,但会自己夹一块,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他们聊的都是很表面的事,金拓每次都会评价几句食堂的菜,大部分是贬低,当然在他口中那些叫做赤裸裸的事实。
“你宿舍在哪?”
“南区三。你呢?”
“北七。有点远啊。”
“嗯。”
“你室友怎么样?”
“还行。”
“哪里的?”
“一个湛江的一个梅州的一个湖南的。”
“都不讲潮汕话。”
“嗯。”
“那你在宿舍说普通话?”
“说普通话。”
金拓想了想说:“那你跟我说话也在说普通话。”
邓子舒停了一下筷子。他确实在说普通话。
金拓切换成潮汕话:“舒,和我讲胶己话嘛。”(和我讲自己话)
邓子舒看了他一眼,眸里好像有什么颜色一闪而过,然后褪去了。
然后他也换成了潮汕话。
“好。”
从那以后,两人私下说话时,偶尔会用潮汕话。在食堂里或是操场边,以及偶尔一起走路去校园超市的路上。
有一次他们在校道上走着,旁边路过两个说粤语的女生。金拓随口说了句什么,女生之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迷惑,大概是觉得他们说的不是粤语但也不像普通话,在辨别是什么方言。
邓子舒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转向金拓这一侧,继续说话。
金拓注意到了。
军训倒数第三天晚上,所有方阵合练完毕,教官破例让大家自由活动一小时。
金拓靠在看台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晚风吹来,燥热散了,人更清醒了。他发了条微信给邓子舒:
“在吗?操场。”
一分钟后回复:“哪里。”
“看台。”
三分钟后邓子舒出现了。他从跑道那边走过来,还穿着迷彩服,外套敞着。
金拓看着他走近。操场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空气是热的,光却冷,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白边,脸反而是暗的。直到走到金拓面前两步的距离,五官才从阴影里浮出来。
“你跑得还挺快。”金拓说。
“没跑。走来的。”
“三分钟从南场走到北场,大长腿?”
邓子舒垂着睫毛,没接话,似乎对金拓随口的拆穿不太服气。他靠在金拓旁边的栏杆上,和他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两个人都面对操场。
远处有一群人在唱歌,走调走得厉害,但唱得很大声。
金拓笑了一声,道,“军训快结束了。”
“嗯。”
“后天汇演完就解放了。”
“嗯。”
金拓侧头看了他一眼。邓子舒看着操场上那群唱歌的人,神情很淡,就应着,不问叫他来做什么。
“邓子舒。”
“嗯?”
“你怎么考到这个学校来的?”
这个问题金拓憋了十天了,从重逢那天起他就想问,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自然自在地面对对方的回答,但憋不住的就是憋不住。
邓子舒沉默,金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说:“考的。”
“废话。”金拓没翻白眼,但是邓子舒觉得他的语气很翻白眼,“我意思是你为什么考这个学校。什么原因,真觉得五浦很好?”
邓子舒还是看着前方,他的手放在栏杆上,指节在金属管上轻叩了两下。
“嗯,分数也够。”
“哦。”金拓自然地点点头,“挺厉害的。”
邓子舒把手放下来,他偏过头,瞳孔里晃过身边人的侧脸,然后又收了视线,转回去了。
远处那群人开始唱第二首歌。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海阔天空》。有人在嚎“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结果破音,周围人哄笑。
金拓突然想说: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天台上跟你说我想来深圳读大学。我说这个学校名字的时候你说了什么来着?你说了“好远”。
“好远”。
然后你来了。
他把这些话全部咽回去了。
“你。”金拓开口。
“嗯?”
“没事。”
邓子舒没追问,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开始往方队走了,灯光下的人影越来越稀。教官在远处吹哨,催归队。
“我该归队了。”邓子舒说。
“去吧。”
邓子舒从栏杆上起来,要抬脚走,顿了顿。
“金拓。”
“嗯?”
他没有抬眼看金拓。金拓看着他的侧脸,柔软的发丝,迷彩服外套上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在领口的位置,随着晚风轻轻颤动。
“这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学校。”邓子舒的声音很轻,然后他走了。
金拓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场灯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远处混沌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水瓶已经被他捏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