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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安·偶遇 京城有三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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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三样东西最多:官、茶楼、说闲话的人。
茶楼“听风阁”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飞檐,朱漆栏杆,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一杯香茗品天下,半日清闲论古今”。横批四个大字:莫谈国事。
可来这儿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来谈国事的。
青词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碧螺春,四碟点心。小七站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木头桩子。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添水,壶嘴一倾,滚水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杯中,一滴都没溅出来。
“客官慢用。”端茶小厮笑眯眯地退下了。
青词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茶是好茶,明前采摘,叶片嫩绿,汤色清澈,香气清幽。她微微颔首,像是在品茶,实际上耳朵已经张开了,像猫一样捕捉着茶楼里每一丝声响。
午后的茶楼人声鼎沸。楼下大堂里,几个商人在聊最近的粮价;靠窗那桌,两个书生在争论科举的题目;角落里,一个算命先生正给一个妇人看手相,嘴里念叨着“命里缺金”之类的话。
青词的目光落在三楼雅间的方向。
那里坐着几个官员,从服色看,品级不低。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茶楼的隔音不好,零零碎碎地飘下来几个词——“太后”“北境”“靖安王”“今年的税赋又涨了”。
她等了半个月,等的就是这些人。
来京城之前,她做了大量的功课。谁和谁是一派,谁和谁是死对头,谁贪财,谁好色,谁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她把这一切都摸得一清二楚。但功课是功课,真正的局势在纸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得亲自到京城来听、来看、来感受。
茶楼是最好的地方。茶客们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天,戒备心降到最低,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坐一天,听到的信息比翻十天邸报还多。
青词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楼上雅间的门忽然开了,两个官员走出来,一边下楼一边说话。其中一个穿着五品官服,四十来岁,国字脸,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道貌岸然。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白面无须,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太后这回是真的动了怒。”白面官员压低声音,“靖安王在北境私自扩军,这事儿捅到御前,太后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国字脸叹了口气:“扩军?说是扩军,其实就是招兵买马。靖安王手里那三万铁骑已经够吓人了,再扩,京城还怎么睡安稳觉?”
“可问题是,北狄那边确实不安分。不扩军,拿什么守?”
“守?那是借口。谁不知道靖安王的野心?他要是只为了守边关,用得着招那么多谋士?听说前阵子又来了一个,叫什么来着——”
“周远。是个老幕僚了,跟了靖安王好几年。”
“对,周远。这人阴得很,手底下的人遍布六部,跟蜘蛛网似的。太后再不动手,再过两年,这朝堂上还有几个是她的人?”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青词放下茶杯,不经意地接了一句:“太后动手?她怎么动?靖安王是她儿子,她动得了吗?”
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那两个人听见。
国字脸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打量了青词一眼。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穿着青色长衫,面如冠玉,眉目清秀,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来京城赶考的举子。
“这位公子,此言差矣。”国字脸皱了皱眉,“太后是太后,靖安王是靖安王,母子之间的事,外人还是少议论为妙。”
青词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
“晚生失言了。只是方才听两位大人说起朝政,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虚和恭敬,“太后与靖安王虽是母子,可母子之情在权力面前,能值几个钱?晚生斗胆说一句——太后不是不想动靖安王,是动不了。靖安王手里有兵,朝中有人,军中还有威望。太后能动他的唯一办法,就是废了他的王爵。可废王爵得有罪名,靖安王有什么罪名?他打了胜仗,守了边疆,天下人都在夸他。太后要动他,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她一口气说完,又拱了拱手,做出一副“晚生狂妄请多包涵”的姿态。
国字脸和白面官员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警惕,而是——惊讶。
一个年轻书生,几句话就把朝堂上最核心的矛盾给剖开了。太后动不了靖安王,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个道理在朝堂上混了十年以上的人都懂,可他们从不敢说出来。而这个年轻人,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国字脸深深地看了青词一眼,低声问:“公子是哪里人?在哪位大人门下读书?”
青词笑道:“晚生一介寒士,四处游学,无门无派。方才所言,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点浅见,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国字脸还想再问,白面官员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匆匆下楼去了。
青词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她知道,那两个人回去之后,一定会打听她的来历。而在京城,打听一个人的来历,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靖安王的人。
她在等。
茶楼的角落里,一直有一个人在看她。
不是她自恋,是她注意到了——从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角落里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那人大约二十三四岁,身量极高,即便坐着也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肩膀很宽,腰背挺直,像是常年习武的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银丝蹀躞带,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可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物件。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左眉梢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他的长相算不上多么英俊,可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不是那种精致的、画里走出来的人,而是一种活的、热的、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掉风尘的英气。
他看着青词,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坦坦荡荡的欣赏。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心仪的玩具,又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稀有的猎物。
青词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茶。
那人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她桌前,一屁股坐在对面。
“阁下好大的口气!”
青词抬起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眉眼弯弯,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邻家大男孩。可他的右手虎口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不是摆着好看的那种刀,是真的杀过人的刀。
“口气大不大,试过才知道。”青词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阁下是——”
“顾长安。”那人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坦荡,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什么,“我是靖安王麾下的——嗯,一个当兵的。”
青词当然知道他是谁。
顾长安,二十一岁,靖安王萧衍最年轻的心腹将领。十六岁从军,十九岁就因战功升为校尉,去年北境一战,率八百骑兵突袭敌后,斩敌两千,一战成名。萧衍对他极为器重,走到哪儿都带着,像是带自己的亲弟弟。
这些都是她来京城之前就查到的。
可查到的资料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资料上说他“年少有为,性直爽”,可没说他笑起来这么没心没肺,也没说他看着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顾将军。”青词拱了拱手。
“别别别,叫将军太生分了。”顾长安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我叫顾长安,你就叫我长安就行。你呢?你叫什么?”
“青词。”
“青词?”顾长安歪着头念了一遍,“好名字。你是读书人?”
“算是。”
“算是?”顾长安笑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青词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太冷也不太热的笑容。
“读过几年书,算不上什么正经的读书人。四处游历,增长见识罢了。”
“游历?”顾长安的眼睛更亮了,“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北境去过吗?那边的雪可大了,冬天能把人的鼻子冻掉。南边呢?我听说南边的冬天跟春天似的,是不是真的?”
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青词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利用这个人。
顾长安的单纯、热情、毫无防备,都让她的计划更容易执行。他会把她引荐给萧衍,会替她说好话,会帮她铺路。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可当他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毫无心机地问她“北境的雪大不大”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愧疚。
这个人对她没有任何防备。他把她的冷淡当成了读书人的矜持,把她的算计当成了文人的清高。他真心实意地想和她交朋友,而她想的是怎么利用他。
“北境的雪确实大。”青词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我去过。冬天的时候,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雪没到膝盖,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你也去过北境?!”顾长安一拍桌子,差点把茶壶震翻,“那你见过打仗吗?”
“远远地见过。”
“那你觉得,北境的仗该怎么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青词微微一顿。
她看着顾长安,顾长安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不再是少年人的好奇,而是一种认真——一个真正的将领,对战术的认真。
“骑射为主,步兵为辅。”青词放下茶杯,语速放慢了一些,“北狄人擅长骑射,来去如风,正面硬拼吃亏的是我们。要用步兵固守城池,消耗他们的锐气;然后用骑兵绕后,断他们的粮道和退路。等他们疲了、饿了、慌了,再一举合围。”
“固守、断后、合围。”顾长安念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去年王爷用的战术吗?!”
青词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是萧衍用的战术。她研究萧衍的每一场战役,研究他的用兵风格、他的战术偏好、他的决策习惯。她能说出他每一场仗是怎么打的,用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赢了之后做了什么。她比萧衍自己还了解萧衍。
“你真是个奇才!”顾长安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等着,我回去就跟王爷说——”
“说什么?”青词打断他。
“说你是个人才啊!王爷正在招贤纳士,你这样的人才,他一定会重用的!”
青词摇了摇头,笑了笑。
“顾将军,我方才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不值得大惊小怪。再说了,王爷招贤纳士,招的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不是街头巷尾嚼舌根的书生。”
“可你——”顾长安急了。
“顾将军,”青词站起来,拱了拱手,“今日有缘相遇,幸会。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将军请教。”
她转身要走。
顾长安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等等!”
青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顾长安也意识到了,赶紧松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我不是故意……我就是想说……你真不打算去见王爷?”
青词看着他。
“我还没想好。”她说。
这话半真半假。没想好的不是“去不去”,而是“什么时候去”。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萧衍主动来请她的契机。主动送上门的不值钱,被人请去的才有分量。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顾长安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青词手里,“这是我的信物。你拿着它去王府,没人敢拦你。”
青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白玉,温润细腻,雕刻着一只虎。虎目圆睁,栩栩如生。玉是好玉,雕工也是好工,不像是普通将领能佩戴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
“拿着!”顾长安大手一挥,态度不容拒绝,“我顾长安交朋友,从不小气!”
青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毫无保留的笑容,心里那一丝愧疚又冒了出来。
她把玉佩收进袖中,拱了拱手。
“多谢顾将军。改日再见。”
她转身下楼,小七跟在后面。
走出茶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顾长安还站在窗前,朝她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青词转过头,上了马车。
小七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先生,那个顾将军……人挺好的。”
“嗯。”青词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那您为什么——”
“小七。”青词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因为‘人挺好的’,才会被人利用。”
小七不说话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大街,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青词睁开眼睛,从袖中拿出那块玉佩,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白玉虎,虎口衔环,环上有两个字——“靖安”。
不是普通的心腹能有的。这块玉佩是靖安王府的信物,持此物者,见王如见主。顾长安把这种东西随手送人,要么是太信任她,要么是太没心眼。也许两者兼有。
她把玉佩收好,闭上眼睛。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不是对顾长安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对不起,你又要利用一个好人。
当晚,听风阁打烊后,端茶小厮在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二楼的柱子上多了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清秀有力,笔画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锋芒。
端茶小厮不识字,喊来了掌柜。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凑近了看。
“天下三策——上策夺民心,中策夺兵权,下策夺朝堂。青词。”
掌柜看了三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把那柱子上的字拓下来。”他低声对端茶小厮说,“今晚送到靖安王府。”
端茶小厮愣了一下。
“掌柜的,咱们不是——”
“少废话。”掌柜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做你的事。”
端茶小厮不再问了。
他干活去了。
那行字,第二天早上就被擦得干干净净。
可拓片已经在靖安王萧衍的书案上了。
而那个叫“青词”的书生,再也没有在听风阁出现过。
她在等。
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