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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獐子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
      何远山把处理好的肉分成了几份——留了两条后腿挂在屋檐下风干,做腊肉用的;前腿和肋排用盐抹了,搁在陶盆里腌着,明天炖了吃;内脏和杂碎也没浪费,心肝肺洗干净了用开水焯过,切碎了拌在鸡食里,三只母鸡抢得差点打起来。
      岁禾蹲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地喝着,看着爷爷把最后一块肉挂上屋檐。秋天的晚风凉飕飕的,吹得屋檐下挂着的肉块轻轻晃荡,也吹得岁禾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爷爷,我们今天不吃獐子肉吗?”她问。
      “明天炖了吃。”何远山进了灶房,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今天太晚了,简单吃点,还剩的饼子给你热热,再打个蛋花汤。”
      岁禾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她趴在灶台边,看着爷爷把剩下的两张玉米饼子贴在锅边,盖上锅盖,借着灶膛里还没灭的火慢慢熥着。不一会饼子就热透了,外皮熥得焦焦脆脆的,掰开来里面还是软的,冒着热气。
      蛋花汤照例是两碗,金色的蛋花、碧绿的葱花、清亮的汤底,芝麻油的香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岁禾端着碗慢慢地喝,喝完了把碗底的最后一口也喝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爷爷身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何远山问。
      “嗯。”岁禾揉了揉眼睛,声音已经带着睡意了,“一点点。”
      “去洗洗睡吧。”
      岁禾应了一声,去井边打了半盆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漱了口,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洗干净了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收拾灶房的爷爷。
      “爷爷,你一会儿也早点睡。”
      “嗯。”
      何远山把灶台擦干净了,碗筷归置好了,灶膛里的火压小了,又把屋檐下那几块风干的肉翻了个面,这才进了屋。岁禾已经半梦半醒了,被子蹬开了一角,露出穿着旧夹袄的小身子。何远山走过去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马上躺下。
      他靠在炕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
      说是书,其实也不算正经的书——薄薄的,泛黄的纸页,封面早就没了,只剩下内页用粗线装订在一起,边角都卷了毛边,看得出年头不短了。何远山把这本破旧的书翻了翻,纸页沙沙地响,上面印着一些模糊的字迹,有的页角缺了一块,有的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
      这是他唯一带去山里的书。
      来山里那一年,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带:几件换洗衣裳,一床旧被褥,一把柴刀,几个陶罐,再就是这本不知道在床底下压了多少年的旧书。书是什么时候买的、从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岁禾的奶奶还在世,说孙子快出生了,将来要念书认字的,先备着。书是备下了,可孙子还没等到念书的年纪就不在了。
      何远山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事情。
      在山上时岁禾趴在他膝盖上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有忘。
      “我就住山上。山上多好啊,有蘑菇,有板栗,有溪水,有爷爷。镇上那些东西,偶尔去看看就得了,天天住在那儿,耳朵都要吵聋了。”
      何远山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小时候家里穷,念不起书,大字不识几个。后来长大了,认了几个字,都是跟人学的——今天学一个,明天学一个,磕磕绊绊的,到头来也就能写自己的名字、认得几个常用的字。看个路牌勉强行,看书信就费劲了。
      他这一辈子,吃过不识字的亏。
      镇上贴了告示,说是要登记户籍、收什么税、减免什么徭役,他看不懂,只能问别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连真假都分不清。
      这些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但何远山一直记着。
      他不想让岁禾也吃这些亏。
      之前他想着岁禾还小,不急。今天下午岁禾说“我就住山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丫头会长大的。她不会永远六岁。她会变成一个姑娘,一个大姑娘,一个要去面对山外面那个世界的成年人。到那时候,她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何远山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岁禾。
      炕桌上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小丫头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有一张小脸露在外面。白天叽叽喳喳的、跑跑跳跳的、上山下河的那个小丫头,睡着了之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何远山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明天开始,爷爷教你认字。”
      岁禾当然没有听见。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何远山轻轻把被子拽回来,重新给她盖好,然后吹灭了油灯。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把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黑蒙蒙的木梁。书放在枕头边,硬硬的,硌着他的脖子,他没有挪开。何远山翻了个身,面朝岁禾那边。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像山里的溪水一样安稳。
      何远山自己教岁禾识字,对于一个山里长大的丫头来说,也许够了。能看懂路牌,能认出门牌,能分清哪个铺子是粮铺哪个铺子是布铺,能看懂简单的书信,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想说的话。
      但何远山又觉得,好像不止这些。
      他想起小时候上私塾时学过的一些诗句,什么“锄禾日当午”,什么“粒粒皆辛苦”。那个“禾”字和丫头的“禾”是一个字,他记得特别清楚。还听过什么“床前明月光”,什么“春眠不觉晓”。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在他看来,好像也没什么用。不会让粮食多收几斗,不会让猎物多得几只。但它能让一个人在深山里坐了半夜的时候,不觉得那么空。
      何远山想教给岁禾的,不只是认字。
      他想教她怎么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怎么用自己的脑子想事情,怎么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害怕、不慌张。这些话说出来太大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但他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方向,像是雾天里山路上的一盏灯,看不真切,但知道朝那儿走没有错。
      他念私塾的时间不长,那还是他很小的时候,镇上有个老秀才,在祠堂里开了个蒙馆,收附近几个村子的娃娃念书。何远山家里穷,交不起束脩,老秀才看他可怜,说他每天来帮忙扫地、磨墨、劈柴,就免了他的学费。何远山就在那儿断断续续地念了不到一年的书。
      后来老秀才病故了,蒙馆散了,何远山就没再念过。那不到一年的日子,隔了几十年,他还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老先生拿着戒尺指着墙上挂着的字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地、人、日、月、水、火。学生跟着念,念完了在沙盘上照着写。
      天、地、人。
      何远山到现在还记得老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字不只是写在纸上的符号,它是事的道理、物的道理、人的道理。认一个字,不只是认得它长什么样,还要懂得它是什么意思。懂了这个字,你就多懂了一分这个世界的道理。”
      那时候何远山太小了,听不懂。现在他老了,回过头去想,觉得老先生说得对,又不全对。认字确实能懂一些道理,但懂道理不一定非要认字。山里有不识字的老人,一辈子没念过书,可他们懂的东西比那些念过书的人还要多、还要深。他们懂得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获,吹什么风要下雨,云往哪儿跑要变天,什么样的蘑菇能吃,什么样的草能治病——这些,书上没写,但他们都懂。
      所以何远山不想把岁禾教成一个只会读书认字的姑娘。想着想着,何远山的眼皮渐渐地沉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些事了。在山里住久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去想明天怎么样、后天怎么样,能把今天的饭吃好、明天的柴备好,就已经很好了。他在黑暗中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了摸那本破旧的书。书还在那儿,硬硬的封面硌着他的手心,老旧的纸张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发霉的气味,闻着像是很久以前的时光。
      明天该从哪里教起呢?
      何远山闭着眼睛想了想。先从名字开始吧。岁禾,何岁禾。然后是天、地、山、水,这些是她天天都能看见的东西,认得容易,记得也牢。
      再往后呢?慢慢来吧。一天认一个字,一年就是三百多个字。到明年这时候,丫头能认三百多个字了,能读简单的句子了,能写一小段话了。不求她有多大学问,能把想说的话写明白,能看懂别人写的话,就够了。
      何远山想到这里,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着——他怕自己教不好。他自己也就认得那么些字,万一教错了呢?笔画写错了,读音念错了,被岁禾将来知道了——但岁禾去哪知道呢?山上就他们两个。教错了就教错了,没人会来纠正。
      何远山想到这里,忽然有些不安。他想,也许该去镇上买一本正正经经的字帖,照着教,不会出错。
      行,就这么定了。过几天去镇上的时候,去书铺问问。
      何远山在心里把这件事安排妥了,这才真正地放松下来,把被角拉了拉,头往枕头里陷了陷,那本书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没有拿开,就那么硌着。
      小丫头以为自己要在这山上住一辈子。她现在才六岁,不知道山外面有多大、有多远、有多少她没见过的东西。等她长大了,也许她会想去山外面看看,也许她真的会一辈子都住在这山上。不管她将来怎么选,何远山都希望她是一个明事理的人。明事理了,就不会被人骗,不会被人欺负,不会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害怕。
      何远山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烬的红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灰白。鸡圈里的母鸡缩在墙角,把头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地睡着了。院子里的核桃树在晚风里微微摇晃,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石桌上、门槛上、水缸盖子上。
      何远山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明天他要早一点起来。先把獐子肉炖上,然后去偏屋找一找,看有没有适合当沙盘的东西——没有的话就用木盘,装一层细沙,可以让岁禾在上面练字。纸太贵了,买不起,也用不着,沙盘最好,写了抹,抹了写,不花钱,还能反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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