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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相与幸福 镜子房间的 ...

  •   镜子房间的四面墙,有三面褪色了,露出后面的东西——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粉色的,不是少女心的粉,而是褪色的、被水渍浸泡过的、像旧伤疤一样的粉。

      走廊的尽头,是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不是年轻女人,而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皮肤是蜡黄色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的某个地方。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珠在眼睑下快速转动——她在做梦。

      病床旁边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林深心理咨询顾问」。

      那是林深自己?不,不是镜子。是一个和林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但他的表情不同——不是中性的、平静的,而是痛苦的、挣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着的。

      林深知道这个“自己”是谁。是“可能的自己”——如果他没有进冥渊,没有回答那些问题,而是继续在现实世界生活。那个林深,正在面对他的母亲。

      不,床上的女人不是他的母亲。是他的母亲应该变成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林深的母亲在林然死后第二年因心脏病去世。她在世时没有得过阿尔茨海默症。但冥渊把这个“如果”变成了现实——如果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如果她活着,如果林深要面对这个选择。

      椅子上的“林深”转过头,看着站在走廊里的林深。他们的目光相撞,椅子上的林深开口了:“你来了。替我做决定。”

      林深走进病房。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尿骚味、以及一种老人特有的、像陈旧纸张一样的体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无法逃避的真实感。

      床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浅蓝色的,像褪色的牛仔裤。她的目光浑浊,焦点不定,在房间里游移了十几秒,最终落在了椅子上的林深身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像风吹过枯叶。

      椅子上的林深笑了,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勉强。“妈,我是林深。”

      “林深……”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颗过期了的糖果。“林深是谁?”

      椅子上的林深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床上的女人又看向站在走廊里的林深。“你是谁?”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这个“母亲”,心里知道她不是真的。但冥渊把这个“假”造得太真了——她的呼吸,她的脉搏,她眼角的那颗痣,她右手食指上因为切菜留下的旧疤痕,全是真的,全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我是医生。”林深说。

      “医生,”女人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我儿子呢?他在哪?他又加班了?”

      椅子上的林深从指缝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林深走到病床前,低头看着这个女人的脸。她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单纯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信”。她相信儿子是因为工作忙才没来看她,她相信医生会治好她,她相信明天会更好。她的记忆里没有了痛苦,因为痛苦都被“忘记”冲刷掉了。

      但她也忘记了她有过一个女儿。林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生过一个叫林然的女孩。在她的世界里,她只有一个儿子,一个总是加班的、不太孝顺的、但她依然爱着的儿子。

      这是阿尔茨海默症最残酷的地方——它不是剥夺记忆,而是“重写”记忆。它把一个人的过去打碎,然后用碎片重新拼凑成一个新的、不真实的、但病人自己深信不疑的故事。

      病房的墙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门扉的字迹——不是□□的字,而是“门扉”的字——那些疤痕般的、凸起的文字:

      「问题五:你的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有一种药可以让她恢复记忆。但恢复记忆后,她会想起你妹妹的死,并且知道是你间接造成的。她会陷入深度抑郁。你会选择给她用药吗?」

      椅子上的林深看着纸条,双手颤抖。

      “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

      林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椅子上的林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里全是泪水。

      “你替我做。”他说。“你比我强。你没有在这里困八年。你还有选择。”

      林深看着床上的女人——他的“母亲”。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她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她的儿子终于放假了,带着她去公园散步,阳光很好,樱花开了。

      林深在心里问自己:如果真实意味着痛苦,那真实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虚假意味着平静,那虚假为什么不能被接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手术刀”的,是问“心”的。

      他开口了。

      “不用药。”

      椅子上的林深瞪大了眼睛。“不用?她会忘记一切!她会忘记我,忘记爸爸,忘记——”

      “她已经在忘记了。”林深说。“用药,她会在清醒的痛苦中记住你的脸。不用药,她会在平静的幸福中忘记你的脸。你选哪一个?”

      椅子上的林深张着嘴,说不出话。

      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深深,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她记得他爱吃韭菜鸡蛋饺子。但她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深深”不是名字,是一个声音,一个她用来呼唤他的、没有指向性的、纯粹情感的声音。

      椅子上的林深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孩子一样,张大嘴巴,发出“啊——啊——”的哭声。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不用药。你忘了我吧。我不重要。”

      他吻了吻母亲的手背,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个“可能的自己”,从病房门出去后,消失了。不是融合,不是回归,而是“独立”——他去了另一个冥渊,另一个林深不会去的地方。他会在那里陪着那个忘记一切的、平静的母亲,直到时间尽头。

      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看着林深,笑了。

      “医生,你和我儿子长得真像。你也喜欢吃韭菜鸡蛋饺子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也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苏眠抱着婴儿在等他。

      “你选了不用药。”苏眠说。

      “是。”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因为用药是‘治愈’我自己,不是治愈她。她不需要记住痛苦才能爱我。她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才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她只需要活着,平静地活着。这就够了。”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选的是对你来说更难的选项。因为不用药,你会永远活在‘她不知道我是谁’的痛苦里。用药,她痛苦,但你不用承担‘被遗忘’的痛苦。你选择了承受痛苦,不是因为你高尚,而是因为你觉得她没有必要为你承受。”

      林深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从苏眠怀里接过婴儿,抱了一会儿。婴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和抓苏眠的力度一样。不分你我,不分亲疏,它只是抓着,因为需要。

      “它也忘了。”苏眠说。“它忘了刚才含着你手指的事。但它会记得你的温度——不是记忆,是本能。它的身体会记得。”

      林深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灰色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但嘴唇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

      他控制住了。嘴唇不抖了。

      但他的心在抖。一直在抖。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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