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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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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康坊出来,一行人在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便松了缰绳。赵文熙惦记着东市新来的斗鸡,连招呼都没打全就跑了;周济安早就饿得直哼哼,带着自家护卫地往西回了平阳侯府;盐铁使家的独苗苗刘胖子干脆趴在马背上睡着了,鼾声渐起,他的小厮一手牵着两匹马,一手还要扶着他家公子,歪歪斜斜的看着实在狼狈,顾时安策马上前,拿马鞭的尾端敲了敲刘耀文的肩:“醒醒,要睡回家睡,从这儿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刘耀文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皮都没掀。顾时安懒得再叫,回头朝还没走远的冯季和吴攸使了个眼色,又冲刘耀文扬了扬下巴。冯季会意,把自己身边一个稳当些的小厮拨了过去,替了刘家那个手忙脚乱的。吴攸在旁边笑骂:“每回都这样,回回都是咱们替他善后。”顾时安拨转马头摆了摆手:“行了,把他囫囵送回去就成,别半路摔下来折了胳膊腿,明日刘家婶婶还得上咱们府上哭。”众人笑骂一阵,各自打马散了。
顾时安不爱有人跟着,嫌累赘。左右照夜玉狮子认得回家的路,他松松地挽着缰绳,由着马儿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不紧不慢地走。路过西市旁边那条巷子时,晚风里夹着一丝甜糯的桂花香,悠悠地缠了过来。
他勒了勒马。原来到了桂芳斋。他家老太太常说这家的桂花蜜糕有江南的味道,老太太娘家在金陵,年轻时跟着老国公进了京,这辈子就再没回去过。每回尝这糕,总要念叨一句“跟我们小时候一个味儿”。他没有去过江南,只觉这糕绵糯里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倒像是从老太太念叨了大半辈子的旧事里,掰下来的一块似的。
顾时安翻身下马,还没走到门口,里头的伙计已经眼尖瞧见了。
京城里做糕点的铺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唯独桂芳斋的桂花糕,做的最出彩,用的头年秋天渍下的桂花蜜,蒸出来糯而不黏,甜而不腻。老太太喜欢,作为最贴心的好孙儿,顾时安每回路过都记得捎一包回去。
他翻身下马,还没走到门口,里头的伙计已经眼尖瞧见了。那伙计不过十六七岁,生得精瘦,记性却极好,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迎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七少爷!您来得正巧,后头刚出炉一笼,这会子还烫着呢。您稍候”话音未落,人已经钻回铺子里去了。不多时捧出一个油纸包,叠得方方正正,外头又裹了一层干荷叶,双手递过来。排队的主顾们纷纷回头,有几个认出了这匹马,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顾时安接过来,往怀里一揣,顺手从腰间摸出个小荷包扔过去。伙计手忙脚乱地接了,一掂分量就知道比糕饼钱多了不止三倍,嘴刚张开要道谢,见他已跑马远去。到家门口的时候,怀里的纸包还是暖烘烘的。
襄国公府占了大半条街,正门三间,朱漆大门上钉着纵横各九路的铜钉,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门前两只石狮子比寻常府邸的高出半截,须髯怒张,爪踏绣球,垂目俯视着整条街,过往的行人路过此处,都不自觉放轻脚步。顾时安绕到西边的角门,门前侍立着四个当值的门房,一色的青布短褐,腰束革带,站得笔管条直。见他纷纷请安问好。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门边一个小厮,那小厮忙不迭地接了。这时门房里头蹿出一个人来,正是顺儿,才十三四岁,圆头圆脑的,他方才缩在小板凳上打盹,听见外头动静,一个激灵醒了,揉着眼睛往外跑,跑到他家公子跟前时,耳朵尖还是红的。“七郎!”顺儿喘着气,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马鞭。顾时安没递鞭子,先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还没醒透的迷糊样子,索性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糕,掰了一块直接塞进顺儿嘴里。“桂芳斋的,趁热吃。醒醒神。”顺儿叼着糕,含含糊糊地想说句什么,他已经摆了摆手,抬脚往二门去了。
二门里迎面碰上老太太院里的丫鬟碧桃。碧桃十七八岁,瓜子脸,眉眼弯弯看着很是亲和,端着填漆托盘正往正院去,瞧见他便抿嘴一笑:“七郎回来了。老太太晌午还念叨您来着,说您又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回来要拿拐棍儿敲您。”
“那我可不敢进去了。”顾时安作势要转身,身后的碧桃急得一跺脚,上前急得想拉他,头上那支银步摇的碎坠子玲玲响了两声,恰如春水溅过溪石,清凌凌地在这暮色里荡开,他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糕,拈了一块塞到碧桃手里。碧桃端稳了托盘,嘴里说着“仔细老太太说您”,自己却也咬了一口,跟在他身后往正院去了。
穿过西跨院的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路过三哥顾时年的院子时,特意放轻了脚步。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药吊子咕嘟咕嘟的声响,在黄昏的风里像是在数日子。继续往前走。正院里比他这儿热闹得多,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几个婆子附手等在廊下,见他来了纷纷上前问好。
一掀帘子,暖风裹着檀香扑面而来。老太太正歪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有捶腿的,有念话本子的,有端着燕窝盅候着的。
顾时安一进门,老太太就让人停了话本子。她眯着眼瞅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顾时安笑嘻嘻地凑上去,先挨了一记拐棍,落在他的肩胛骨上像拍灰似的。然后他便顺势往罗汉榻旁边的脚踏上一歪,脑袋靠在老太太腿边,仰着脸说:“给祖母买了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哼。”老太太又哼了一声,手却已经伸过来摸他的脸了,“脸都晒红了。又出去骑马了?”
“跑了一圈,外面春光可好了。”
“那你就不着家了?”老太太低头闻了闻他头发,眉头一皱,“这什么味儿?脂粉香?又去平康坊了?仔细你老子锤你”
旁边几个丫鬟低着头偷笑。碧桃已经把托盘搁下了,走上前来替他解下额上束的那条银红嵌珠抹额,又打散了发髻,拿了篦子替他通发,一面篦一面小声说:“七郎每回去平康坊,回来头发里都夹着香。上回是茉莉,这回是桂花。”
“这回倒是冤枉我了。”顾时安闭着眼,懒洋洋道,“那香是桂芳斋的桂花蜜糕,今儿倒没去平康坊,只是回来时打那条巷子穿过去,沾了一身脂粉味儿罢了。”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来,却是一小枝桃花,花瓣还鲜灵灵的。他举到碧桃面前晃了晃,笑嘻嘻道:“好姐姐。往后老太太问起来,只说我的好,莫说我的歹,成不成?”
碧桃脸一红,手下重了些,老太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轻些,仔细他的头皮。”又低头道,“你就嘴甜吧,早晚有人治你。”
正说着话,外头帘子一掀,襄国公顾崇义大步走了进来。满屋子的笑语肃然一静,丫鬟婆子们垂手起身,齐齐问了安,便各自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方才还歪在老太太膝头的顾时安,也悄悄把身子坐正了些。
他先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太行了礼,目光扫到顾时安身上,眉头拧了起来。顾时安从脚踏上坐起来,懒洋洋地行了个礼:“爹。”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顾崇义张了张嘴,看了眼老太太,后半截话到底咽了回去,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老太太一边让丫鬟上茶,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你也别说他。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不像话。你爹当年抽断了三根马鞭,也没把你抽好。后来上了战场,见了血,才知道分寸了。”
顾崇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老太太便转了话头,低头对顾时安道:“对了,前儿我让你去浮屠寺还愿的事”
“明日就去。”顾时安随口接了一句。
“谁让你明日去了?”老太太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浮屠寺前阵子出了事,这段时日你别往那边走。还愿的事不急,等风波过了再说。”
“出什么事了?”
“寺里丢了尊金佛。”答话的是顾崇义,声音沉沉的,“京兆府和刑部查了半个月,连个影儿都没有。”
“一尊金佛,闹这么大?”顾时安有些疑惑。京城里的寺庙,哪家没有几尊金佛。
顾崇义看了他一眼,低头悠悠地吹了口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眉眼间一言难尽的神色。
老太太便接过了话头。她一手替顾时安拢着篦松了的头发,一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小孩子家不懂。那尊佛不是寻常物件,贞元十七年吐蕃遣使求和,贡的就是这尊金佛,佛冠上嵌着一枚鸽血石,是吐蕃的国宝,供了十几年了。如今丢了,朝堂上吵了好几轮,有说是当年吐蕃留的细作偷的,有说是寺里僧人监守自盗。一桩盗窃案,扯着扯着就扯成了国事。”
老太太说一句,顾时安便听一句。说到最后,老太太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爹不让你碰,是为你好。这事儿水太深,谁沾上谁脱不了身。”
顾时安趴在老太太膝头,嗯了一声。
顾崇义搁下茶盏,看着他:“谁碰这个案子,谁就别想干净脱身。你明日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去浮屠寺,也不许去外头瞎打听。听见没有?”
“听见了。”顾时安答得飞快。顾崇义又看了他一眼,起身向老太太告了退。帘子一掀一合,那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廊下的灯光里。
顾时安重新趴回老太太膝头,闭上眼。碧桃的篦子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着。窗外的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把窗纸上的影子晃得一明一暗。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那尊金佛,鸽血石。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是在哪场宫宴上听谁提过一嘴?或者是在哪个铺子里瞧见过类似的?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算了。他爹说得对,这事儿碰不得。反正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把脸往老太太膝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些念头便像廊下的灯笼一样,在风里晃了晃,渐渐暗了下去。
顾时安回到自己院里时,大丫头樱桃已经把灯点上了。桌上搁着一碗银耳羹,还袅袅地冒着热气。他端起来三两口喝了,刚放下碗,樱桃正好端了铜盆进来,温水里浸着一条干净的帕子,又把他明日要换的衣裳在屏风上搭好。顾时安胡乱擦了把脸,漱了口,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脑子里空空的。窗外那株石榴树纹丝不动,月影透过叶隙筛下来,碎银似的铺了半张桌面。偌大的国公府沉在夜色里,听不见人声,连虫鸣都歇了。他在枕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没一会儿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