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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雀门·墨痕疑 女官考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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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一年,腊月廿八,寅时三刻。
掖庭还浸在化不开的墨色里,连风都裹着雪后的寒气,刮过井台时带起细碎的呜咽。苏璃掬起一捧井水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冰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才把梦里翻涌的旧案碎片死死按了下去。
身后传来熟悉的、左深右浅的脚步声,是周嬷嬷。一个油纸包隔着棉衣塞到苏璃手里,白面馒头的热气混着麦香散发出香气。
“吃饱了,才好发挥。”
苏璃咬下一口温热的馒头,麦香漫开的瞬间,低声问:“嬷嬷,您早就知道了?”
“厢房的床铺空了半宿,衣物却还在。” 周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夜夜往废书库钻,翻那些刑狱书,当我看不见?”
她没接话,只垂着眼慢慢嚼着馒头,指尖却微微发紧。
周嬷嬷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竹杆狼毫,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文心。
苏璃的呼吸猛地一滞。这是父亲的笔,是他中状元那年先帝亲赐的,当年抄家时,是周嬷嬷拼死藏下来的。
“考场在朱雀门外偏殿,辰时开考,共三场:笔试、案析、应对。主考是裴琰麾下的赵主司。”
裴琰两个字顺着寒风钻进耳朵里,苏璃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周嬷嬷摆了摆手,催她:“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苏璃跪下,对着她郑重磕了一个头。再起身时,没有回头,把那支文心笔揣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只身走进掖庭巷道的风雪里。
路过废书库时,她的脚步顿住了。昨夜裴琰站过的地方,积雪上留着清晰的云雷纹官靴印,靴印旁,还有几个细小的圆孔,似乎是拐杖尖戳出来的。裴琰腿脚无碍,那这痕迹,是谁留下的?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积雪上的孔洞,起身,一步步走向朱雀门的方向。
辰时,朱雀门外早已人声鼎沸。风卷着人声往耳边灌,应考的宫女们挤在一起,有默背考题的,有紧张得指尖发白的,也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苏璃站在人群最外侧,手探进怀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支微凉的笔杆。
“哟,这不是浣衣局的苏璃?” 尖细的嗤笑撞过来,刘翠儿挤到她面前,上下扫着她打补丁的衣裙,满脸嫌弃,“穿成这样也敢来考女官?我看你连考官的眼都入不了!”
周遭立刻响起几声哄笑。
苏璃没抬眼,只淡淡回了一句:“女官考的是断事的定力,不是绣花的功夫。”
一句话落,刘翠儿的脸瞬间白得像纸,狠狠瞪了她一眼,攥着袖子躲进了人群里,再没敢出声。
不多时,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时辰已到!应考者,入内——” 太监的唱喏声穿透人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按着指引排成两列,依次入内。
“丙十七号,苏璃。”
引导吏员的声音落下,她应声入座。木凳的寒意透过薄裙渗进来,和七年前刑部大牢外的青石板,一模一样。
十五岁的她跪在同样刺骨的冰寒里,看着父亲一身囚服,对着高堂上的官员一遍遍叩首,嘶哑地喊着臣无辜。而如今,她坐在考场上,手里握着父亲当年的状元笔,对面高堂之上,坐着的正是当年执笔定了苏家生死的人。
她闭上眼,把翻涌的血气压下去,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平静,将那支文心笔,稳稳放在了砚台边。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先是殿外传来靴底踩在青砖上的沉稳声响,紧接着,松木混着墨香的清冷气息漫了过来,玄色的官服衣摆先映入众人眼帘,扫过青砖地面,不带一丝声响。
裴琰踏入殿中,身姿挺拔,面色冷白,周身带着常年浸在刑狱里的凛冽寒气。他径直坐上主考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在苏璃身上,停了短短一瞬。
“免礼。” 他的声音平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今日女官初试,共三场。第一场,笔试。”
两名官吏抬着木架上前,上面挂着三幅字,皆是李白的《将进酒》。“三幅字中,两幅为伪,一幅为真。一炷香时间,辨真伪,写依据。开始。”
周遭立刻响起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填满了殿内的寂静。苏璃却没急着动笔,指尖搭在砚台边,静静看着那三幅字。第一幅狂放不羁,墨色淋漓,却笔力虚浮;第二幅工整拘谨,全然失了诗里该有的疏狂灵动;唯有第三幅,行草夹杂,偶有败笔,气韵却从头到尾,连贯如一。
她闭了闭眼,父亲握着她的手腕教她辨字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耳边:“璃儿,看字如看人,真迹有气,伪迹有形。”
再睁眼时,她提笔稳稳落下:第三幅为真。三条依据依次写就,墨色利落,笔锋沉稳,和她父亲的笔迹,竟有七分相似。
写完,半炷香刚过。她抬眼望向主考位,正对上裴琰的目光。殿内烛火跳动,光影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隔着半个考场,静静看着她。
三息。五息。
是她先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将笔杆握得更稳。再抬眼时,他已经低头翻着手中的案卷,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时辰到!停止作答,收卷!”线香燃尽,太监高声唱喏,官吏们鱼贯而入,依次收走了试卷。
“第二场,案析。”裴琰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抬眼,“永昌四年,醉香楼花魁刘依依暴毙,尸身三月不腐,面若生时,坊传妖异。请析死因,并拟查案之法。两炷香时间,现在开始。”
线香再次被点燃,周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不少考生脸色发白,窃窃私语着定是妖术作祟。苏璃指尖微凉,脑子里瞬间翻出废书库里读过的《棠阴比事》,思路清晰后,提笔稳稳落下。从死因定调,到典籍佐证,再到四条查案之法,一气呵成。落笔时,线香刚好燃到尽头。
官吏收卷时,她抬眼望去,裴琰正翻着刚收上来的试卷,指尖在她的那一页,顿了许久。
午时初,第三场,应对。裴琰放下手中的卷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静无波:“最后一场,考应对。假设你已任刑部女官,接手一桩陈年旧案,案卷不全,证人已逝,上司逼你三日内结案。你当如何?”
有考生起身作答,说会尽力彻查,却被裴琰一句“查不到又当如何”问得哑口无言,讷讷说只能按现有证词结案。裴琰没置可否,只示意她坐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格外清晰。终于,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璃身上。
“丙十七号,苏璃。”
苏璃起身,躬身行礼。
“若是你,你当如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落针可闻。所有考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她身上,有好奇,有讥讽,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满殿官员与考生面前,和裴琰遥遥对视。
她脊背挺得笔直,迎着裴琰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奴婢会做三件事。第一,向上司如实禀明案卷缺失、证据不足的实情,请求宽限查案时日。”
“若上司不许?” 裴琰的目光锁在她脸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
“若不许,则查阅律法。” 她的声音没有半分颤抖,”按《唐律?断狱律》:诸断罪皆须具引律、令、格、式正文,违者笞三十。案卷不全,证据不足,不可妄断。”
“你还读过《唐律》?”
“家父曾任大理寺卿,奴婢幼时耳濡目染。”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声。七年前的苏家谋逆案,满京城无人不知,就连身侧的礼部尚书郑玄,都猛地皱紧了眉,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茶沫晃出了杯沿。唯有裴琰,神色依旧未变,只淡淡道:“继续。”
“若上司仍执意三日内结案,奴婢会写下详细陈情书,附于案卷之后。”苏璃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写明案卷缺失何处,案件疑点几何,纵使今日被迫结案,他日若有人重查此案,见此陈情,或能还死者一个公道。”
“你这是抗命!” 郑玄厉声呵斥,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奴婢不敢。” 她垂着眼,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声音里没有半分退缩,“奴婢只是,不想再创造出新的冤案。”
“好一个不想再创造出新的冤案。” 裴琰忽然开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她,”那若因此丢了官,甚至获罪呢?”
周遭的呼吸声都停了。前排的考生偷偷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连殿外的风都像是停了,烛火跳动的光影里,她一身青色的九品官服,身形单薄,此刻却站得比殿内的梁柱还要稳。
“那便丢官,获罪。”
“为何?”
苏璃抬眼,迎着裴琰的目光,目光落在案上那支文心笔上,再抬起来时,眼底是燃了七年的执念与孤勇。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司法者手中的笔,轻可定人生死,重可毁国根基。奴婢宁可丢笔,不可丢心。”
长久的沉默。殿内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宫女,没人敢相信,这样一番话,竟从一个掖庭出来的罪臣之女口中说出来。郑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叹了口气。
裴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他放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坐下吧。”
苏璃躬身行礼,跪坐回去,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汗浸得湿透。
考试结束,考生们依次退出偏殿。苏璃走在最后,经过主考席时,听见郑玄压低声音对裴琰说:“此女倒是有些见识,只可惜她的出身……”
裴琰没接话,只指尖轻轻敲着案上的卷宗,目光望向殿外,不知在想什么。
午时三刻,放榜。太监捧着黄榜出来,贴在朱雀门上,人群瞬间蜂拥而上。苏璃站在外围,听见太监拖长了声音,高声唱名:“丙十七号,苏璃。第三名,入刑部旧案复查司!”
无数道目光瞬间扎在她身上,嫉妒的,震惊的,艳羡的。她缓步上前,接过那纸文书。宣纸很薄,墨迹未干,上面写着刑部从九品女推官,两日后赴任。
走出朱雀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裴琰正站在阶前,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官服上,泛着冷硬的光。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隔着长长的台阶,与她对视,微微颔首致意。
苏璃握紧怀里的文书,静静回礼。再低头展开文书时,页脚的空白处,一行极细的手写小字映入眼帘,字迹瘦硬,笔锋凌厉:苏家卷宗,丙字柜第三层。
是裴琰的字。
她把文书折好,和那支文心笔一起,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暮色渐浓,残阳如血,把刑部朱红大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璃站在大门前,一动不动。
门匾上刑部两个大字漆色斑驳,沉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