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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验尸,各怀心思 注意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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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暴雨并未因新郎的暴毙而停歇,反而越下越烈。
大理寺的暗室里,空气冷得像结了冰。跌跪在地上的捕快还在瑟瑟发抖,漫天洒满纸钱、新郎轿中血肉枯槁的惨状,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厉鬼索命……大启气数已尽……”
周围的大理寺差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刀柄上的手指隐隐发白。在这个极度迷信的时代,“神鬼杀人”的流言远比刀兵更具毁灭性。它能在一夜之间摧毁朝廷的威信,让整个临安城陷入暴乱。
陆则安站在长案前,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身为大理寺卿,他坚信唯物,办案只讲证据。可如今接二连三的诡异死状,以及那不知从何处刮来的纸钱狂风,正在疯狂挑战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他扣在沈若檀手腕上的大手不自觉地用力,捏得她骨头发酸。
“大人,与其在这怀疑鬼神,不如让民女去案发现场。”
沈若檀忍着手腕上的痛楚,狐狸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看着陆则安那双被血丝浸染的凤眸,语速极快:
“柳娘托孤的玉佩上沾着‘偃香’,如今新死的新郎同样死于迎亲途中。凶手的手段一脉相承,那满街的纸钱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民女既然能闻出李茂德玉佩上的禁药,便也能从这位新死的新郎身上,闻出凶手的狐狸尾巴!”
她顿了顿,借着手腕上传来的灼热煞气,迎上陆则安那审视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况且,大人这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头疾,天底下……唯有民女的非遗香药能治。而民女这常年伴生的寒症,也恰好需要大人这一身诸邪不近的武人煞气来克制。你我联手,大人既能破案,又能保全大理寺的威信,何乐而不为?”
陆则安死死盯着她。
暗室内的长明灯剧烈摇晃,照得他俊美的轮廓忽明忽暗。沈若檀的提议无疑是最大胆的,可偏偏,也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更重要的是,他脑中原本如万针攒刺的剧痛,此刻在对方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清苦药香中,真的彻底平息了下来。
“好一个何乐而不为。”
陆则安冷笑一声,终于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大手。他转过身,宽大的织金飞鱼服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沉声喝道:
“传我令!岁安堂沈氏,精通药理,对查办此案有大用。自今日起,破格录用沈若檀为大理寺‘特别顾问’,随我并案调查!为防凶手灭口,即刻将其安置于大理寺偏殿居住,由我亲自……协同照料!”
所谓的“特别顾问”和“协同照料”,不过是高情商的监视。
可沈若檀听了,心里却险些乐开了花。大理寺偏殿离陆则安的寝殿不过一墙之隔,只要待在这个活阎罗身边,她那招鬼的体质就能得到完美的压制。这哪里是坐牢,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二十四小时贴身的人形纯阳护身符!
达成合作后,大理寺的动作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沈若檀便被“请”进了大理寺偏殿。
这偏殿虽然久未住人,倒也干净整洁,只是深夜里阴风阵阵,出了暗室,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奇寒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想到偏殿外可能飘荡着大理寺百年来的冤魂,沈若檀的求生欲瞬间爆棚。
她眼珠子微微一转,立刻计上心来。
不就是监视吗?只要能抱紧这条纯阳大腿,主动贴贴又何妨?
片刻后,沈若檀手里捧着一尊刚刚从小药箱里翻出来的白瓷香炉,弱柳扶风般地挪到了陆则安的书房门前。
“大、大人……”
沈若檀站在门口,轻轻扣了扣门扉。她的嗓音本就娇软,此刻刻意压低了声音,更显得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透着无尽的委屈与柔弱。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陆则安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沉着脸站在门内。看着门口这个抱着香炉、脸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姑娘,他英挺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深更半夜,不歇在偏殿,来我书房作甚?”陆则安的声音冷冰冰的。
“民女……民女害怕。”
若檀微微垂下长睫,将手里的白瓷香炉往前递了递,声音娇软得恰到好处,“大理寺夜里风大,民女瞧着大人方才头疾发作得厉害,心里实在是担忧得紧。这是民女沈家特制的‘归位定神香’,专门用来缓解内功反噬的脑痛。民女寻思着……亲自来给大人点上,顺便,民女若是待在大人身边,心里便觉得踏实多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整个人几乎要贴进陆则安宽阔的胸膛里。
刹那间,那股让陆则安通体舒畅的草木清香再度将他包围。
陆则安的身形僵了僵。
他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说着“害怕”,一双灵动的狐狸眼却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瞅的姑娘,冷酷的面孔下,内心深处却诡异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这沈家的姑娘,不知羞耻,离我远点。
陆则安本想这般厉声呵斥,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那瓷白脆弱的脖颈,却不知怎的卡在了喉咙里。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一种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突然在脑海中疯狂蔓延——
她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若非如此,大理寺暗室何其恐怖,她一个娇弱女子,怎敢在他发狂时不退反进?如今又借着“送香”的由头深夜来访——借口虽蹩脚,倒也算用心良苦。
念在她对破案有功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地容忍她一下。
“不知羞耻。”陆则安面上依旧冷得像结了冰。他伸手接过香炉,没有看她,转身往外走,“不是要跟着?那就走。”
手腕上再次传来滚烫如烈阳的温度,沈若檀舒服得险些哼出声来。她低着头,藏在暗处的唇角微微勾起。
看吧,男人,傲娇有什么用,还不是乖乖给本姑娘当护身符。
两人各怀心思,并肩踏入了城南的暴雨之中。
最新死去的这位新郎,是城南礼部侍郎的次子,名叫赵承祖。
当沈若檀随陆则安赶到停尸的大堂时,这里的气氛比大理寺还要诡异。四周的墙壁、长街的石板上,甚至连停尸的门板上,都黏糊糊地贴满了被暴雨打湿的白色纸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煳味、纸钱灰烬气,以及中式民俗独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黏湿死气。
“让开!大理寺卿办案!”
捕快驱散了围观的仆从。
沈若檀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则安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己那非遗传承的灵敏五感之中。
门板上,赵承祖穿着大红的喜服,然而那喜服之下,整具尸体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脱水状态,干瘪、枯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吸干了浑身的精血,活脱脱一具干尸。
“大人,百姓们都说是柳娘回来化作僵尸,把赵公子的阳气吸干了……”旁边的侍郎府管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闭嘴。再妖言惑众,掌嘴二十。”陆则安冷喝。
沈若檀此时已经弯下腰,她那属于“特别顾问”的高光再度亮起。她凑近了赵承祖的鼻息和颈项处,琼鼻轻轻抽动,将尸体周围那杂乱的气味一一剥离。
“大人,确实有偃香的味道。凶手这次加大了剂量,赵公子在轿子里连一丝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就瘫软了。”
沈若檀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凝重。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赵承祖喜服领口处的一抹暗色痕迹。
随后,她将手指凑到鼻尖,细细品味。
“不对……除了迷药,这尸体身上,还多了一种气味。”沈若檀长睫微颤,在脑海中的非遗手札里疯狂搜寻,“这味道极淡,但十分刺鼻,带着一股苦涩的草木灰和石灰的味道。这是……‘苏木染料’的气味!”
“染料?”陆则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正是。苏木乃是古代底层手工业、尤其是特定青色布匹作坊才会大量使用的染料。”沈若檀眼中精芒大盛,“赵公子贵为侍郎之子,平日里穿的都是大内贡缎和苏杭绸缎,根本不可能接触这种民间低劣的苏木染料。凶手在搬运尸体、或者伪造这枯槁死状的时候,身上不小心蹭到了死者身上!”
线索,在本格推理的逻辑下,终于将凶手指向了临安城民间的布匹染坊!
陆则安看着在尸体旁冷静分析、散发着无尽自信魅力的沈若檀,内心那股“她果真聪慧、不愧是一心恋慕我的女人”的自豪感,越发不可遏制。
本格推理切入第一案的高潮。
然而,就在沈若檀准备进一步剖验尸体、寻找更多染料线索时,大堂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而慌张的哭喊声:
“住手!不准碰我儿的尸身!你们这群大理寺的鹰犬,我儿分明是被厉鬼害死的,你们还嫌他死得不够惨,还要作践他的尸体吗?!”
伴随着哭喊,只见礼部侍郎府的继母赵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不管不顾地扑在尸体上,神色慌张到了极点,死活不让沈若檀和仵作靠近。
沈若檀看着这位哭得撕心裂肺、却眼神躲闪的赵夫人,眉头微微一皱。
就在赵夫人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空气中,一股久违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淡淡的檀香、旧佛龛的樟脑味,以及……烧焦的纸钱灰烬气!
沈若檀的瞳孔微缩,她震惊地发现,这位哭天抢地的活人赵夫人头顶上,此时正死死死死缠绕着一缕漆黑的怨气。那怨气中隐隐浮现的细节与轮廓,竟然与第一章在岁安堂内、那个向她吐血托孤的嫁衣女鬼柳娘——
一模一样!
原来,嫁衣女鬼真正的怨气源头,不在乱葬岗,而在这个活人如织的侍郎府里!
“大人,”沈若檀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位赵夫人,有问题。”
陆则安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这姑娘的能力,他已经领教过了。
“本官自会查。”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沈若檀微微发白的脸色,忽然伸手,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半寸。
“夜里风大,”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站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