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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遥见月中人(三) 关中大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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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绾身子一僵。
糟了。
刚困意冲昏了头脑,她一时竟忘了遮掩,凭着本能脱口而出礼制纰漏。
这要是让宋疏辞怀疑身体里换了魂,轻则找人做法驱魔,重则就地解决了她。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垂下眼睫心念电转,片刻后掩去所有心绪说道:“我也是偶然听闻家中老师教习提过一嘴,说是宫中宴饮站位最讲究天星时序,稍有偏差便不合吉礼。”
顿了顿,坦然地说:“不过我记不清完整规制,看了眼只觉得有些别扭,随口一说罢了。”
宋疏辞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不肯挪开半分。良久,他才缓缓收回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出声打散了堂内凝滞的气氛。
“原来也有你肯静心听学的时候。”
慕绾从他脸上实在看不出太多情绪,不知他到底信了几分,心虚地弯了弯眉眼,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说:
“我承认我是贪玩了些,但我在慕家该学明白的,一点也没少学好嘛!”
宋疏辞眸底微动,没再接话,默许了她的离去。
走出静思堂,晚风拂过眉眼,慕绾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沁出些薄汗。
太难了。
哪怕只是细微的破绽,都有可能撬动既定的悲剧命运。何况面对宋疏辞这样心思极细的人,她要更加谨言慎行些。
接下来几日,慕绾彻底收了心思,在宋府吃喝玩乐,享受大好世家生活,一副彻底躺平安分的模样。
时值暮春,府中庭院春光正好,清澈池水里有几尾锦鲤逐水嬉戏,岸边垂杨绿意阵阵。
慕绾懒得拘在沉闷的卧房中,索性让人搬来张轻便的胡床,临水平放。她懒懒地躺在胡窗,手里捏着小盏鱼食,慢悠悠地撒向水面。
“鱼儿鱼儿快吃吧,之后灾荒年来了可就吃不上咯。”
锦鲤瞬间朝她游了过来,红金相间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朵朵水花,灵动喜人。
她半眯着眼,晒着暖融融的春日暖阳,闻着院中清淡的花香,心底尽是松弛安逸。
可越是岁月静好,她心底便越是怅然。
因为历史记载,四年后,也就是嘉裕二十一年,关中迎来旷世大旱,长安席卷漫天饥荒,粮价疯涨至百姓难以企及。
届时帝王率百官远赴洛阳就食,长安民生彻底崩盘。到时候的她和宋疏辞,又会飘向哪里呢?
倘若...
倘若她能做些什么,去改变历史呢?
慕绾忽然有些想家,想念现代。
身后不远处,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管事随即上前。
“夫人近日性子愈发平和了。”
管事向宋疏辞低声感慨道。
宋疏辞目光依旧落在塘边那人身上,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他本欲回内卧房休憩,可塘边之人的慵懒闲适实在惹眼,他便默然看了片刻。
阳光下的少女自在安静得不像那个曾在府中打砸不断的慕绾。
管事瞥见主子不肯移开目光,顺势替慕绾美言了几句:“大人,夫人前些日子还给府中所有人都发了春日添衣的补贴,说是体恤大家辛苦,府里上下都感念夫人仁善。”
感念自然是有的,但害怕一时也散不去。不过只要二位主子过好日子,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日子也能好过。
“走吧。”宋疏辞未再多说,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
日子一晃而过,慕绾的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这日,府门之外便传来了喧闹动静。
来人个个衣履光鲜、锦缎束腰,眉眼间带着宫中差人的利落与傲慢,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世家仆从。
果然,领头内侍躬身行礼,客气又直白地对慕绾说道:“奉三皇子令,近日城东官庄新收春日贡茶,殿下特邀宋夫人移步别院,一同品鉴新茶。”
闻言,慕绾身后的众人俱是面色骤变,如雷轰顶。
慕绾嘴角抽了抽。
什么品茶闲谈,分明是三皇子派人来试探她的态度。
许是见她的安稳日子过得太好,起了疑心。可眼下万万不能彻底割裂,若是态度转变太过突兀,只会惹他深究。
可也绝不能如从前一般热络亲近,重蹈原主覆辙。
一念至此,慕绾立刻敛了眼底的清明深沉,面露迷茫说道:“殿下突然相召?可我近日染了风寒,怕是不便外出,若再传给殿下便不好了。”
领头内侍哪里会看不出她的推诿之意,于是笑意温和地解释:“夫人不必忧心,不过小坐品茶闲话,片刻便能折返,不会累着您。”
顿了顿,话里带了些少许威胁:“只是殿下特意吩咐,务必邀夫人前去一聚,还望夫人切莫推脱。”
慕绾见他步步紧逼,心头一紧,知晓今日若是再推脱,反倒显得刻意。可若是应下,孤身前往别院,谁知道对方会设下什么圈套。
进退两难之间,她心思急转。
下一瞬,她身子轻轻一晃,两眼一翻,身子朝后倒去——
预想的落地触感却迟迟没有传来。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腰。清冷好闻的白檀气息瞬间包裹住她的周身,熟悉又安心。
慕绾悄悄睁开一只眼,视线模糊间见到果然是宋疏辞,心头松了口气。
他究竟何时出现的?
心底瞬间涌起万千庆幸,还好没有假意松口应邀。
宋疏辞单手稳稳托着她的腰,柔软轻盈的触感传来,他的耳尖漫上了绯色,面上却依旧冷冽。
他目光淡淡扫向府门口的众人,声音如冰:
“内官这是何意?”
那几名内侍见宋疏辞突然现身,皆是心头一凛,连忙收敛了姿态,不敢有半分放肆。谁不知晓宋疏辞如今圣眷正浓,掌天下礼制文权,性子又清冷,轻易得罪不起。
领头内侍连忙拱手赔笑:“宋大人安好。殿下本是想请您与夫人二位同往别院小坐,聊些礼乐闲话...”
“夫人身体抱恙,不耐奔波。”宋疏辞直接截断他的话,“回去回禀殿下,今日不便赴约,改日再叙。”
内侍们看着被稳稳护住的慕绾,再对上宋疏辞清冷慑人的目光,立即悻悻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再叨扰。”
随后躬身告退,带着众人离去了。
喧嚣散尽,庭院重归寂静,府中一众下人见状也各自散去,各司其职忙活了起来。
宋疏辞垂眸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少女,眼中闪过了然,心底也生出几分妥帖。
喉结微滚,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带着几分克制的沙哑:“别装了。”
慕绾心底微动,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白檀香气,心神皆醉。她本就研究爱慕他多年,此刻难得能被他拥入怀中,索性索取这份温暖到底。
不仅不肯睁眼起身,反而微微收紧手臂,抱他更紧了些。
温软又依赖的身躯娇娇软软靠在他怀里,少女清甜的气息混着春日花香也萦上他鼻尖,让宋疏辞耳根的绯红彻底蔓延开来,连脖子都泛着浅浅血色。
“我数到三,再不起,我便放手了。”
慕绾睫毛轻颤,下一瞬便睁开了眼,故作虚弱地直起身,慢慢退开些许距离,小声吐槽:“也太难撩了。”
宋疏辞垂眸看着她面露委屈的模样,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又转瞬即逝。
“无事便回屋休息吧。”
话音落下,他沉默了片刻,别扭开口:“前些日子你泡的那杯花茶和做的凝冻,颜色倒好看。你…可还有剩的?若没有,我书房里那罐新茶,配着做倒也不错。”
见慕绾抬眸看来,他神色稍有些不自然,又故作淡然地解释道:“伏案久坐难免乏闷,换些别致茶点,也能稍稍解乏。”
慕绾心底倏然有了成就感,她怎会看不出男人嘴硬的心思,分明是惦记她做的吃食,偏要绕着弯子找借口掩饰。
于是轻快地应声:“好,我日日都为大人备上。”
宋疏辞又淡淡补了一句:“少放盐。”
慕绾:......
暮色渐沉,夕照穿廊,将庭院光影拉得悠长。
二人难得同食晚膳,堂内安静得很,碗筷轻碰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这样安静的晚膳,倒叫慕绾想起从前在食堂独自吃饭的光景。也是夕照洒桌,只是那时对面没有人。
宋疏辞取过帕子轻轻擦拭唇角,神色认真地说:“那日千秋节站位疏漏,我已核对过,你指的没有错。”
他抬眸看向她,“多谢你。”
慕绾低头夹了一箸菜,唇角没压住,“那大人打算如何谢我?”
宋疏辞重新拿起银箸,夹了一筷莼羹放入她碗中,眼也未抬,平稳说道:“食不言。”
慕绾低头看着碗里那筷莼羹,拿起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搅,又说:“大人用一筷莼羹就想打发我?”
宋疏辞握着银箸的手指收紧了些。喉结动了动,片刻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慕绾望着他耳根处极淡极淡的薄红,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值了,于是收回目光,低头舀起那筷莼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说:“不急。大人先欠着。”
宋疏辞指尖微蜷,回了个“好”字。
他的眼眸垂的更低了,心中那片婚后逐渐荒芜的方寸之地,好似又悄悄长出点点温柔新绿。
只是心底深处的警惕并未全然消散,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一时兴起先稳住他,还是真的彻底改了心性。
月华入户,温柔洒落进屋内,晚风轻轻拂动门口的珠帘。
噼里啪啦的轻响间,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传旨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二人对视一眼,相继起了身,管事和仆从们已候在门口。只见宫内内侍朗声传话:
“陛下有旨,三日后宫中设春日宴,为预贺千秋佳节,命宋疏辞携夫人入宫赴宴,诸位皇子、朝臣眷属皆列席相伴,钦此。”
话音落地,慕绾心中刚生出的温情骤然凝滞,凉意爬满了背。
春日宴。
那场让原主丧命,拉宋疏辞掉落神坛的宴会终是要来了吗?
届时借故推脱?可这般盛大宫宴,又岂是轻易能够躲开的?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几乎要掐进手心里。
“臣遵旨。”
宋疏辞淡声回应,转头却见慕绾面色惨白,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