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九天》SableLocke

5、第 5 章 破庙年

　　破庙年久失修，四壁漏风，残破的佛像在昏暗中静默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顾长渊将谢孤棠安置在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干草堆上，自己则走到破败的窗棂前，指尖凝起一抹微弱的灵光。那原本清冷的灵力光芒在触及窗框的瞬间，竟化作一层淡金色的结界，将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谢孤棠身上。青年蜷缩在宽大的披风里，脸色比雪还要苍白几分，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顾长渊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干草堆旁，伸手探向谢孤棠的额头。

　　触手冰凉刺骨。

　　“别碰我……”谢孤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声音虚弱却带着本能的抗拒。

　　“别动。”顾长渊没有理会他的抗拒，语气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握住谢孤棠的手腕，将那微弱的灵力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然而，就在灵力触及谢孤棠经脉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猛地顺着指尖倒卷而来！

　　顾长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那股力量阴寒诡异，带着千军万马踏碎山河的死寂与绝望，仿佛要将他的神魂一并吞噬。他咬紧牙关，死死扣住谢孤棠的手腕不肯松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硬生生用自己的灵力去包裹、安抚那股暴乱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渐渐平息。谢孤棠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顾长渊脱力般地靠在旁边的断墙上，大口喘息着。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虎口的裂伤还在渗血，而刚才那股反噬的余威，竟让他的经脉都隐隐作痛。

　　“你醒了？”沙哑的声音响起。

　　谢孤棠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顾长渊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袖。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顾大仙长，为了一个废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吗？”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顾长渊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然后看向谢孤棠，“你体内的不是病，是阵。”

　　谢孤棠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兵家禁术·万骨枯。”顾长渊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以自身为阵眼，以血肉为祭品，引万千亡魂之怨气入体。这阵法一旦开启，便再无回头路。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还债。”

　　破庙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雪声愈发凄厉。

　　谢孤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前朝覆灭那年，幽州城三十万军民被坑杀于城南。他们不信神佛，只信手中的刀。可刀断了，人死了，连魂魄都被炼成了阵法的养料。”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渊，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我活下来了，是因为我把他们的命背在了身上。这具身体早就不是我的了，它是三十万人的坟。”

　　顾长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疯批决绝的青年，第一次看清了他灵魂深处的模样——那不是魔，那是一个被命运碾碎了骨头，却依然用血肉撑起的脊梁。

　　“所以你用血熬药，是因为你的血里带着他们的执念。”顾长渊轻声说。

　　谢孤棠没有否认，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怕了？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

　　顾长渊站起身，走到谢孤棠面前，缓缓蹲下身。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探脉，而是轻轻落在了谢孤棠的头顶。

　　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檀香。

　　“不怕。”顾长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穿透了漫长黑夜的第一缕晨光，“三十万人的债太重，你一个人背不动。”

　　谢孤棠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几乎要窒息的东西——那是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的懂得。

　　“从今往后，”顾长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陪你一起背。”

　　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可在这间破败的庙宇里，两颗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在彼此的体温中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谢孤棠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无声无息。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顾长渊守在干草堆旁，任由体内的灵力一点点修复着被反噬震伤的经脉。而谢孤棠在那股温热的守护中，第一次没有梦见那些尸山血海，而是梦见了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天快亮的时候，谢孤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顾长渊。”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想去看看海。”

　　顾长渊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等一切结束，我陪你看海。”

　　破庙外，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