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十年回响 十年前。
...
-
十年前。
那个盛夏的夜晚,冲天大火席卷了苏家宅邸,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烧碎了两个少女所有的来日方长。官方通报,现场残骸,亲友说辞,所有人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苏家满门覆灭,独女苏妄,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十年里,她听了无数句“节哀顺变”,接受了无数次“放下过往”的劝说,身边所有人都劝她向前看,都告诉她,苏妄已经死了,永远回不来了。
只有温知予自己,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相信过这个结论。
她守着年少梧桐树下,两个少女轻声许下的、郑重无比的约定。
她一步一步苦读,一步一步坚持,一步一步从青涩的医学生,熬成了全市最年轻的外科副主任、创伤急救权威。她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守住了属于她们的约定,也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里,悄悄搜查与当年案情相关的线索,寻找着一切与那场大火、与苏妄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等了十年。
找了十年。
爱了十年。
念了十年。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而此刻,不过数米之隔。
这个女人,改了姓名,换了容貌,埋了过往,抹去了所有关于苏妄的痕迹,以一个完全陌生的、归国特聘法医沈砚的身份,猝不及防地,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警戒线内的沈砚,几乎在同一瞬间,便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灼热、过于熟悉、过于让她心慌的目光。
那道目光,不像旁人的好奇、敬畏、疏离,而是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的笃定与深情,像一束光,硬生生撕开了她用十年时间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外壳。
沉寂了整整十年的心,在这一刻,轰然震颤。
藏在防护服手套下的指尖,瞬间悄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是温知予。
是她拼尽余生,都想避开、想守护、想此生再也不去惊扰的月光。
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忆、却又永远无法忘记的人。
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光了她的家,害死了她所有的亲人,烧毁了她原本明媚顺遂的人生,也把她硬生生推入了不见天日的流亡之路。重度烧伤,多次整容重建,隐姓埋名,远赴重洋,她用整整十年的时间,亲手把“苏妄”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从此,世间再无苏家少女苏妄。
只有冰冷、锋利、寡言、只追寻真相与血海深仇的法医,沈砚。
她放弃了原本想学的临床医学,违背了年少的约定,转而专修法医病理学与犯罪心理学,磨平了所有棱角,藏起了所有情绪,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她不惜一切代价归国,只有一个目的——查清当年苏家灭门大火的全部真相,找到幕后真凶,让血债,必须血偿。
她早就做好了所有打算。
独自查案,独自复仇,独自承担所有的黑暗与危险。
她绝对不能认温知予。
不敢认。
不能认。
更不敢,也不能,拖累温知予。
温知予应该一辈子站在阳光里,守着她的手术室,救她的病人,拥有体面、光明、安稳、干净的人生,一辈子都不应该沾上自己这片,满是血腥、仇恨、阴谋与杀机的泥泞过往。
沈砚用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涌不止的酸涩、震颤、思念与慌乱。
她垂眸敛神,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与冰冷。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温知予一眼,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初次见面、毫无交集的普通协作同事。
她转过头,面向身边的现场勘验技术员,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不带半分私人情绪,专业而疏离,一字一句地交代着现场痕迹的固定与取样要求,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仿佛这十年的生死别离,思念煎熬,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眼前这个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警戒线外,温知予就那样静静站着,隔着数米的距离,隔着一道晃动的警戒线,静静看着她刻意冷漠、刻意疏离、刻意视而不见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轻轻密密地扎着,漫开绵长又细碎的疼。
她都懂。
她什么都懂。
真的没关系。
温知予在心底,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告诉自己。
你不想认,我就不逼你。
你想藏,我就陪着你一起藏。
十年的孤苦等待,我都熬过来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风雨。
就在这时,身边的护士快步上前,轻声打破了她的思绪:“温主任,重伤幸存者已经找到,颅骨骨折合并颅内出血,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骤停,必须立刻现场稳定伤情,转运回院进行急诊开颅手术。”
温知予缓缓收回目光,将眼底所有的波澜、心疼、笃定与深情,全都妥帖地隐藏在温和沉静的眉眼之下。
她转过身,恢复成那个冷静专业、从容沉稳的外科主任,声音温和清晰,条理分明地布置现场急救、生命体征监护、转运通道协调等一系列工作,每一个指令都精准稳妥,没有半分差错。
在登上救护车之前,她最后一次,深深望向警戒线内的那道孤挺身影。
沈砚恰好站起身,侧脸冷硬,目光平视前方,望着远处的山林,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分给她半分余光。
救护车鸣笛响起,声音划破山林的沉寂,车轮启动,缓缓驶向灯火通明的市区。
温知予靠在车座后座上,闭上眼,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衣襟内侧,贴身存放着的,那半块被她的体温,捂了整整十年、温热温润的月牙玉佩,静静贴着她的肌肤。
那是十六岁那年,苏妄亲手从中间掰开,和她一人一半,许下一生约定的信物。
十年了。
我的阿妄。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