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的双子星》望月千早

78、第四十章-苏醒（下） 艾丽娅推门

　　艾丽娅推门重新回到静养室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伊莎靠在床头，手边放着喝过一半的药，神色虽然仍显虚弱，可比刚才刚睁眼时显然已经好了许多。

　　听见开门声，她抬眼看过去。

　　目光落到艾丽娅身上时，先停了停。

　　洗过脸、换过衣服之后，她整个人终于没那么狼狈了。可眼底那种守了三天三夜之后留下的疲色，却不是洗一把脸就能掩掉的。

　　伊莎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

　　「这样好多了。」

　　艾丽娅一怔，随即耳后一点点又热了起来。

　　她本来还想说一句「又不是为了给你看」，可话到嘴边，自己先觉得这句太像无端逞口舌，最后只轻哼了一声，走回床边坐下。

　　她刚坐下，伊莎的目光便又落到了她脸上。

　　这一次，不像刚醒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寻找，也不像方才那样安静的让人无处可躲。她看的很认真，认真的像是在确认艾丽娅真的没哪里不舒服。

　　艾丽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低声道：

　　「我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伊莎没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药汤的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一点苦味还留在空气里。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以前我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都是父亲照顾我。」

　　艾丽娅微微一怔。

　　伊莎的声音很轻，像是并不打算把这句话说的太重。

　　「他总是很严厉。明明是在担心，却还要说骑士不该让自己倒下，也不该让别人替自己操心。可每一次，药都是他端来的。夜里醒来时，守在旁边的......也总是他。」

　　艾丽娅没说话。

　　静养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彻底亮起来的晨光，跟远处长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伊莎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后来他不在了。」

　　这几个字落的很轻。

　　轻得像是只说出了个事实，可艾丽娅胸口还是跟着缩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一个人醒来了。」

　　伊莎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的虚弱还没完全褪去，可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时候都坦白。

　　「可是这次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在。」

　　艾丽娅的手指慢慢收紧。

　　伊莎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说法，话到了嘴边，却迟迟没说出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朋友这个词......好像太轻了。」

　　艾丽娅呼吸微微一停。

　　伊莎垂下眼，指尖在杯壁旁轻轻蜷了一下。

　　「可如果说是亲人......又好像也不完全是。」

　　这句话落下之后，屋里忽然静的连窗外的晨光都像慢了下来。

　　艾丽娅怔在那里。

　　明明没听见任何越界的话，脸颊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她醒来第一眼想确认的人，是她。疼到连话都说不出来时，下意识想抓住的，也是她。

　　伊莎看着她，轻轻地说：

　　「我只知道，现在对我来说，你已经是最重要的人了。」

　　艾丽娅听到这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本来该说些什么——比如让伊莎先休息，比如刚醒来不要说这么多话，比如牧师还叮嘱过她不能太费神。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伸手把伊莎放在杯边的手轻轻握住。

　　「那你以后就更不能随便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声音很轻，尾音却有一点哑。

　　「因为最重要的人，会很担心。」

　　伊莎看着她。

　　那一瞬间，艾丽娅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耳尖微微一热，她偏开目光，像是想把这句话轻轻揭过去。

　　可伊莎没揭过去。

　　她只是安静得望着她，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只被艾丽娅握住的手，没有再松开。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很轻的敲门声。

　　修女进来通报：

　　「瓦雷斯伯爵来了。」

　　埃德温·瓦雷斯进门的时候，身上的外袍还带着晨间没完全散开的凉意。

　　他看上去像是已经处理过一轮外头的事了，神色比昨夜更沉稳，也更有一种把一切都先压下去之后才过来的平静。

　　他先看了眼伊莎。

　　确认她已经真的醒了之后，眼底那一点一直压着的冷硬才终于稍微松开了一层。

　　「醒了就好。」

　　这句话不长，却已经算是他此刻最直白的情绪了。

　　伊莎轻轻点了下头。

　　「让您担心了。」

　　埃德温没有接这句，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床边那只还没完全放下的药碗上，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艾丽娅，这才开口：

　　「你醒了的消息，先不要传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伊莎先抬起眼。

　　「外头来的人很多？」她问。

　　「比你想得还多。」埃德温语气平平，「第三组那几家的人来过，卡维、塞蕾娜、艾德里克也来过，圣城的圣骑士跟布拉维王国骑士团那边，也都有人在问。」

　　艾丽娅在旁边轻轻抿了抿唇，没有插话。

　　这些她都知道。

　　这三天里，她听修女报过，也亲眼看过。来的人越多，她反而越不想让这些人看见伊莎躺在这里还没醒的样子。

　　埃德温继续道：

　　「所以，在你能自己下床之前，先别让人知道你已经醒了。」

　　他顿了顿，看向伊莎。

　　「你这几天，只管养伤跟稳固身体。」

　　「四日后，若身体仍没恢复到能上场的程度，弃权也无妨。」

　　这句话说的很稳，没有一点勉强，也没有一点激将。

　　甚至连「可惜」都没有。

　　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你已经不需要靠第三轮来证明什么了。

　　屋里静了一瞬。

　　艾丽娅本能的看向伊莎。

　　她原本以为伊莎会先沉默很久，可对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便低低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埃德温看着她，像是很清楚她这句「明白」之后未必就真的会把弃权当成第一选项，眼神却没有因此起变化。

　　他只是又补了一句：

　　「没人会因为你不上第三轮，就轻看你之前做的一切。」

　　这话一落，连艾丽娅心里都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这句话并不只是说给伊莎听的。

　　也是说给她听的。

　　为了让她知道，哪怕伊莎最后真的不上第三轮，她在王都、在骑士们、在这些贵族跟真正看见了她的人眼里，也已经足够重了。

　　埃德温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

　　他顿了顿，才把话锋微微一转。

　　「另外，赛场上的那件事，不是普通事故。」

　　艾丽娅一下抬起头。

　　伊莎的目光也跟着沉了些。

　　埃德温却没有继续往深了说，只道：

　　「组委会跟公国影卫都已经接手了。更具体的，你们现在不必问，也不必分心。」

　　他看向伊莎。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身体稳下来。」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艾丽娅。

　　「你也是。」

　　艾丽娅被这一眼看的微微一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埃德温这才略一点头，像是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便不再多留，只在转身出去前又看了伊莎一眼。

　　「先养好自己。」

　　门重新合上的时候，静养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晨光已经照进了半间屋子。

　　药香、圣油跟清晨的淡淡凉气混在一起，让整间屋子里都浮着一种还没完全从夜色里醒过来的安静。

　　艾丽娅坐回床边，没立刻说话。

　　伊莎也沉默着，像是在慢慢把埃德温刚才那几句话都重新过一遍。片刻之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微微垂下眼，顺着体内那股已经明显比昏迷前更顺的以太，缓缓往里探去。

　　这一探，让她心里便更愉悦了些。

　　那道门，比她想象中还近。

　　不是错觉，也不是刚醒来时身体过度清明带来的短暂假象。

　　那些原本停在三阶初期跟中期之间还略有滞涩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松的很明显。虽然还没有真正跨过去，可那层隔着的薄壁，已经近得几乎只剩最后一点距离——可以真正用手推开的距离。

　　她静了很久，才重新抬起眼。

　　艾丽娅一直在看她，见她神色有变，立刻问：

　　「怎么了？」

　　伊莎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想继续试一试。」

　　艾丽娅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别的，而是修炼。

　　「现在？！」

　　她几乎下意识皱起了眉。

　　「你才刚醒。」

　　伊莎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可我已经摸到那道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也很稳。

　　不是逞强，更不是热血上头之后硬给自己找理由。更像是在很认真的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无误的事实。

　　艾丽娅看着她，一时没有立刻接话。

　　她当然知道伊莎不是那种会因为不甘心就乱来的人。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向来稳，她现在说「我摸到了」，才更让人没法简单的用一句「你别逞强」打回去。

　　屋里静了片刻。

　　最后，艾丽娅低声问：

　　「还差多少？」

　　伊莎垂下眼，像是在斟酌。

　　「只差最后一层。」

　　这句话落下来后，连她自己心里都跟着更清楚了一点。

　　她并不是非要逼着自己马上突破。

　　而是这场伤、这三天昏迷中身体被迫完成的那种以太能量洗练，确实已经把她推到了那条线前。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撑着突破，而是抓住这个机会，把那最后一点没真正稳下来的地方，再顺一遍。

　　艾丽娅看着她很久，才低声道：

　　「那你答应我。只要哪里不对，就立刻停下。」

　　伊莎点头。

　　「好。」

　　得到这个回答后，艾丽娅才终于没有再拦。

　　伊莎这才从艾德蒙留下的戒指中取出那本书，慢慢翻开。

　　艾丽娅看着她，呼吸乱了一下。

　　若是换成三天前，她大概第一反应就是拦，甚至连一点余地都不会给她留。可现在，看着床上这个明明脸色还苍白、神情却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她心里那句「别去」竟怎么都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道：

　　「你每次都选这种时候吓人。」

　　伊莎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不会乱来。」

　　艾丽娅看着她，没有应声。

　　片刻之后，她才垂了垂眼，轻声道：

　　「我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清楚的明白——她不能每次都只是坐在这里，看着伊莎受伤、恢复、再自己一个人往前走。

　　这种念头在斗兽场上看见她倒下时就已经有了，只是一直被守夜、后怕、等她醒来的焦灼压到了最底下。到了现在，当她看着伊莎已经重新开始盘算修炼、开始准备再次往前迈时，那念头反而被一点点逼得更清晰了。

　　她不想下一次还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不想每次都等在后头，等她把该挡的都挡完、该受的伤都受完，然后再抱住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儿。

　　她也想有那么一天，能真正站到离她近一点的位置上。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艾丽娅抬起眼，看着她，轻声道：

　　「我出去一趟。」

　　伊莎的目光抬了起来。

　　「去休息？」

　　艾丽娅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现在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不是一时冲动。最后，她看着伊莎，很认真的道：

　　「我会回来。」

　　「但这次，不只是去休息。」

　　伊莎安静的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艾丽娅的声音很轻，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我不想以后还只能站在后头看。」

　　这一句落下来时，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钟声。

　　伊莎看着她，眼神很轻的动了一下。

　　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又像是直到最后一刻才真正把那个猜测落到实处。

　　片刻后，她低声问：

　　「你要去找威廉？」

　　艾丽娅没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她本来有很多理由可以劝她别急。守了三天三夜，眼下的疲惫根本还没缓过来；现在最该做的，按理说是去补一觉、吃顿热的、把那根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先放下来。

　　可她看着艾丽娅的眼睛，最后却一句这样的话都没说。

　　因为她看的出来，这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她在这三天三夜里，一点一点被逼出来的决定。

　　于是她最后只低声道：

　　「别太勉强自己。」

　　艾丽娅看着她，唇角很轻的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这句话抚慰了一下。

　　「你现在说我勉强自己，不觉得有点没说服力吗？」

　　伊莎被她堵的微微一顿。

　　随后，她眼底竟很浮起一点近乎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的像春日里刚化开的薄冰，却还是让艾丽娅胸口轻轻一热。

　　她别开目光，低声道：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说完这句，她终究还是没再多停留。

　　她怕自己要是再站下去，会因为眼前这一点过分安静又过分柔软的气氛，把原本已经下定的决心重新拖垮。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静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边那一点越来越亮的晨光，还有伊莎手里缓慢翻开的书页声。

　　而在门外的长廊里，艾丽娅并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能在离开那间屋子之后，稍微放开一点压了整整三天的情绪，深呼吸了一口气。直到那口气真正顺下来，她才抬手轻轻按了按还有些发热的眼角，随后转过身，朝疗养院外头走去。

　　这一回，她要去做的事，不再只是守着谁。

　　而是第一次真正为了她们之后的道路，亲手往前迈出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