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的双子星》望月千早

30、第三十章-伯爵的认可 她终于被正

　　哪怕伊莎早已从科林那里听过这件事，这一刻真正从伯爵口中说出来，她眼底还是明显震了一下。

　　那不是突然被吓到，而是在事情真正落定之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她下意识抬起头，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伯爵的神情很稳，科林、马提亚斯跟旁边的记录官也都没有任何含糊，这显然不是一时兴起的许诺，而是已经经过决定、并且即将被写进领地文书里头的正式命令。

　　伯爵继续道：

　　「这不单是因为你斩杀了魔狼王，也不是因为我感激你救了科林。」

　　「而是因为你有这份功绩，也有这份心性，还守住了许多领民。」

　　「在边境，会拿剑的人很多，可拿的住、守的住、敢拼命还不退，又不把功劳挂在嘴上的，不多。像你这样的人，不该一直只站在边境小镇的围栏后头，被风跟沙土埋没。」

　　这句话落下来时，艾丽娅心里忽然微微一热。

　　不是因为她自己被夸，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正是伊莎该被说出来的东西。

　　她在洛兰镇站了太久，久到好像她本来就该守在那里。可事实上，她不该只被留在那里。她应该被看见，也值得走到更高更大的地方去。

　　伯爵说完，又把目光转向艾丽娅。

　　「至于你，艾丽娅·索拉。」

　　艾丽娅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洛兰镇那一夜，我不会只记伊莎一个人的名字。」伯爵道，「你的琴声、你的战歌，还有你在那种局势下仍能站稳自己的心，这些都不是可以被轻轻带过去的东西。」

　　艾丽娅微微一怔。

　　她原本就不觉得自己会被无视，可此刻听见这样一位真正掌握领地权柄的人，平平稳稳把自己的名字也放进那场战斗里说出来，心里还是生出一种很奇异的真实感。

　　像她这一路上作为旅人、作为歌者所做的那些事，第一次没有被当成附带的柔风，而是被正经的看作了一份真正的力量。

　　伯爵看着她，语气仍旧平稳：

　　「你若愿意，接下来可以继续同行。瓦雷斯家不会亏待守住洛兰镇的人。」

　　艾丽娅轻轻吸了口气，点头道：

　　「......多谢伯爵大人。」

　　伯爵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身上，像是要把这场会见真正推进到下一层。

　　「骑士授封的仪式，不会就在今天草率完成。」他说，「但决定，从现在起已经生效。」

　　伊莎低声道：「是。」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

　　伯爵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兴味。那不再只是看一个守镇有功的年轻人，而像一个老练的贵族，终于把手里那张已经斟酌许久的牌，放到了自己真正看中的位置上。

　　「三年一次的公国青年骑士大会，今年正好要在王都波尔多举行。」他说，「规矩你们应当也听说过一些......二十五岁以下，二阶以上，且必须是正式受封的公国骑士，方可参赛。」

　　艾丽娅听到这里，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伯爵却没有急着往下接，而是先很轻的笑了一下。那点笑意不多，却让他身上那股一直很稳的威严里，多出了一分近乎长辈式的真实。

　　「这些年，瓦雷斯领每次送人去，成绩都说不上好。」他说，「王都那几个老家伙，每回见面都得拐着弯笑我一句，说我这地方风太大，只能吹出好士兵，吹不出拿的上台面的年轻骑士。」

　　科林眼角微微一跳，马提亚斯则在一旁非常克制的低下头，像是想笑又不敢真笑出来。

　　伯爵并不介意，继续道：

　　「我原本还在愁，这一届该派谁去。合规矩的人不是没有，可要么年纪压线，要么天赋平平，真上了波尔多那种地方，撑不起瓦雷斯领的脸面。」

　　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伊莎身上，终于把那句话很直白的说了出来：

　　「结果你就来了。」

　　「倒像是我正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来了枕头。」

　　大厅里那层一直很稳的正式气氛，竟因为这句话被轻轻松开了一点。艾丽娅差点没忍住笑，伊莎也明显怔了一下，连原本绷的很紧的肩都像被这句太过直白的话轻轻撞松了半分。

　　伯爵自己也笑了笑，只是很快便收了回去，继续正色道：

　　「所以，伊莎·诺艾尔，我希望由你代表瓦雷斯领，随我前往波尔多，参加这一届骑士大会。」

　　「我会亲自带队前往。科林同行，由我的长子科维留守领地。」

　　「到了波尔多之后，我倒要看看，那几个老家伙这次还能不能继续说我瓦雷斯领挑不出像样的年轻人。」

　　伊莎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把这些话一层层消化下去。

　　受封骑士。

　　去波尔多。

　　参加骑士大会。

　　由瓦雷斯伯爵亲自带队。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一个普通边境出身的年轻人失神许久，更何况它们竟在同一日、同一间会见厅里，接二连三落到了她面前。

　　她终于缓缓吸了口气，随后低下头，郑重的行了一礼。

　　「我不会辜负领主大人的信任。」

　　伯爵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那一瞬，他眼底的神色忽然比刚才更柔和了一点，却不是弱，而是一种真正看着晚辈时才会有的关照。

　　「艾德蒙走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他说，「往后的许多路，确实都要你自己去走。」

　　伊莎的指尖猛的微微一紧。

　　艾丽娅在一旁，也随着这句话心口轻轻一沉。

　　伯爵却没有把这话说的太沉。他只是很稳的看着伊莎，像一个真正走过许多风雨的长辈，在对一个刚被命运逼着站起来的年轻人说话。

　　「但既然你已经踏进了瓦雷斯城堡，瓦雷斯领便不会对你不闻不问。」

　　「该给你的路，我会给你。」

　　「该给你的位置，我也会给你。」

　　「至于你能走到多远......那就看你自己手里的剑，跟你心里的信念了。」

　　大厅里静了很久。

　　艾丽娅站在一旁，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什么叫真正值得尊敬的贵人。不是随手丢出一份赏赐，不是居高临下施恩，更不是看见好苗子就急着据为己有。而是一个真正见过风浪、也愿意负责的人，在合适的时候把一个年轻人往前推了一步，并且告诉她：前面的路我可以替你打开一些，但走，还是得你自己去走。

　　伯爵最后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回到刚才那种稳妥的平静。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

　　「罗维尔会替你们安排住处。伊莎，授骑士的正式文书跟仪式会在明天准备好。波尔多的行程，也会很快定下来。」

　　「在那之前，你先把伤养好，把气息调整好。三阶的力量若还虚浮着，上了真正的大场合，是压不住人的。」

　　伊莎低声应道：「是。」

　　伯爵点头，又看向艾丽娅。

　　「你也不必拘束，虽然你的红色头发挺少见的，但这里经常有旅人经过倒也算不上稀奇，安心先住下来吧。」

　　艾丽娅笑了一下，微微行礼：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伯爵闻言，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去吧。」

　　罗维尔总管在一旁适时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们转身向外走去。

　　窗外的光仍旧斜斜落在石地上，风从长廊深处吹来，比进来时更亮了一点，也更像真正的春天。

　　艾丽娅跟伊莎并肩走出会见厅时，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太多东西一下子落下来，反而让人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它们一件件真正放进心里。

　　会见厅的门在身后合上时，伊莎才像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

　　长廊里比厅内冷了些。高窗外的光斜斜落进来，铺在灰白色石地上，把她跟艾丽娅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伯爵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没真正散去，像一枚枚沉重又清晰的石子，落在她心里不同的地方。

　　雷纳德的名字。

　　艾德蒙的名字。

　　科林·瓦雷斯。

　　十八岁，三阶。

　　还有最后那句...正式授予你骑士之位。

　　伊莎低下眼，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曾握过洛兰镇围栏前的剑，握过艾德蒙留下的信，也在狼王倒下那一刻沾满了血。可直到刚才之前，她其实从没真正想过，这只手会被领主亲口承认，成为某种正式秩序里的一部分。

　　她一直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守夜，巡路，检查围栏，斩杀靠近镇子的魔物。有人需要她，她就去；镇子出了事，她就站在前头。那些事她太熟了，熟到她几乎不会给它们起名字。

　　可伯爵刚才给了它一个名字。

　　功绩。

　　心性。

　　骑士之位。

　　这些词太重，重得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

　　艾丽娅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开口。直到走廊尽头的风把壁灯吹得轻轻一晃，她才低声说：

　　「你刚才站在那儿时，很像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伊莎抬眼看她。

　　「我还不是。」

　　「很快就是了。」艾丽娅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而且在伯爵说出来之前，你也已经是了。」

　　伊莎没马上回答。

　　她想起洛兰镇北边那排并不高大的围栏，想起风灯，想起艾德蒙站在炉火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东西明明离这里不远，却又像已经隔了一整个长夜。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说：

　　「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被人这样看见？」

　　伊莎沉默了一下。

　　「嗯。」

　　艾丽娅弯了弯眼睛，却没笑她。

　　「那就慢慢习惯。」她说，「反正以后，大概会有更多人看见你。」

　　伊莎垂下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低。

　　可落下去的时候，却像终于把伯爵方才说过的那些话，慢慢接住了一点。

　　直到两人走出长廊，外头的风才再次扑上来，

　　「现在你信了吗？」

　　伊莎还有些没完全回过神：「什么？」

　　「你的人生已经不可能回头去当一个普通的洛兰镇小姑娘了。」艾丽娅弯起眼睛，「骑士大人。」
　　伊莎看着她，安静了片刻，唇角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实实落了下来。
　　「你也是。」她低声道，「从你背着琴走进那扇门开始，就已经不是普通旅人了。」
　　艾丽娅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风吹过回廊尽头，卷起她们的衣角与发尾，也吹亮了远处高塔上瓦雷斯家族的旗帜。更远一些的地方，城堡外的道路正向波尔多的方向延伸出去，穿过春日初醒的丘陵、河流与原野，通往一座更大、更亮，也更喧闹的城市。
　　伊莎站在风里，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在这一日被改写了方向。
　　而艾丽娅就在她身边。
　　没有退开，也没有停下。
　　只是和她一起站在这阵风里，望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