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桌前夕 林知夏日渐 ...
-
高一开学那天,九月的天还是热的,我背着新书包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在班主任王老师的花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倒数第三排,靠窗。
我走过去的时候,座位上已经坐了人。
是一个男生。
他的侧脸对着我,正在低头写什么。
他的校服是新发的,还是蓝白色,但是穿在他的身上有些大,好像挂在衣架子上一样。
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的眉眼。
我停下脚步,侧眸看着他。
他大概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微微抬起头来。
是那一张熟悉的脸。
干干净净的,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他颧骨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变成一个小小的暗色疤痕。
右手手背上那个圆形的烫伤还在,新生的皮肤是嫩红色的,和周围的肤色格格不入,像一枚烙印。
他回头看见我了。
在这间明亮的教室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崭新课本和粉笔灰的气味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没有好奇怎么是我,也没有和我说“那天的事请你不要说出去”。
什么都没有。
好像那天巷子里的人不是他。
好像我们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文具盒和新发的课本,像是在完成一套固定的流程一样,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我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这种处境很尴尬。
“你也是三班的吗?”哈哈,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废话。没用到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想笑。
他没抬头,只是继续低头写:“嗯。”
“我叫林知夏。”
他并没有理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他翻了一页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我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正准备尴尬地转回头去,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江叙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那三个字的声音,比记住后来所有人说过的所有话都要清晰。
江叙白。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很好听的名字,但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感觉很清冷。
和他这个人一样,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旧刀,明明带着寒气,却又让人觉得脆弱,好像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碎掉。
后来的日子里,他和我成了同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不提那天的事,我也从不问。
我不知道怎么去问,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和身份去问。
他每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来上学,永远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
他来的时候会把窗户打开,让晨风吹进来,然后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开始看书写字。
他的桌上整齐的不像一个男孩子的书桌,在我的印象里,男孩子的书桌都是很乱的。
他的课本包了书皮,是那种便利店里最便宜的牛皮纸,边角折得很整齐。
他上课从不说话,老师提问他永远能答得上来,但不主动举手。
他成绩好得出奇,第一次月考就是年级第一,第二名被他甩开了二十多分。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江叙白是谁”,他只是低头写卷子,不会在别人问的时候上去说我是江叙白。
他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
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礼貌地回应,但从不会多聊一句。
有人找他借笔记,他也借,但不会主动给。
有人约他打球,他偶尔去,但在球场上也沉默,赢了没表情,输了也没表情。
也就是这样,很多人都说他很高冷,慢慢的,也就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和他来往了。
或许他们都觉得他很难相处,他像个影子,存在,但不留痕迹。
我每天都在观察他。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丢人,还有点变态,但我控制不住。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中午端着餐盘走向最便宜的素菜窗口,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磨出的毛边。
还有那只握着笔的手,右手手背上那块圆形的烫伤,刺眼地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我也会在意他偶尔露出的淤青。
隔三差五地,他的手腕上、小臂上、甚至是脖子侧面,会出现青紫色的痕迹。
有时候是新的,颜色很深,边缘泛着黄。有时候是旧的,已经褪成了淡绿色。
他从不对这些伤做任何解释,也从不刻意遮挡,夏天穿着短袖,那些淤青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和周围白皙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
不只有我注意到了,班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有一次课间,坐在前面的赵磊回头看见他小臂上的一片青紫,脱口而出:“江叙白你让人打了?”
江叙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垂眸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声音很淡:“没有。”
赵磊还想追问什么,却被他那个“不要再问了”的眼神堵了回去。
后来大家渐渐习惯了,不再提这件事。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各有各的烦恼,别人的伤疤,看多了也就不新鲜了,也就不会再追着问了。
但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我的心里会莫名的很难受。
我注意到每次淤青出现的时候,他都会格外沉默,说的话少之又少,像是多说一句要给钱一样。
有一次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我坐他旁边做数学题,余光瞥见他左手按着课本,右手拿着笔,但很久没有动。
我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课桌抽屉里。
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半截,上面是我不认识的字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压在信封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维持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拿起笔继续写题。
动作自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看见他的睫毛轻轻的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我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把他那层冷冷的壳撬开一条缝,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知道这很荒谬。
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们只是同桌,偶尔说几句话,内容不超过“作业是什么”“今天星期几”“老师刚才说的第几页”。
他从不主动跟我说话,我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就结束,我们的对话就仅限于此。
但我在意他,在意和他有关的东西。
我从那天巷子里就开始在意了。
在意他嘴角的血,在意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脊背挺得很直但腿在抖。
我甚至在意他不记得我。
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我,我不是什么惊艳的存在,所以只是那样的一面,他不可能会记住我。
十月的一个下午,体育课是所有人最喜欢的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聊天。
沈栀,就是我那个话多到停不下来的闺蜜,歪着头看我,突然说了一句:“林知夏,你是不是有情况?”
我正在喝水,呛了一下。“什么?”
“你最近不对劲,”她掰着手指头数,“上课走神,下课发呆,笔记本边角全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有!”我耳朵有些发烫。
“江叙白,”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是不是喜欢江叙白?”
“没有!”我的声音大到自己都心虚,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你别瞎说。”
沈栀眯着眼睛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她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慈祥的像一位老母亲,“林知夏,你完了。”
我推开她的手,假装去看操场上踢球的男生,但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操场另一头的篮球场。
江叙白在打球。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打球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争不抢,不喊不叫,接球、投篮、进了就进了,没进也没表情。
但他的动作很干净,投篮的姿势标准得像是练过的,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汗珠沿着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在锁骨上。
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撩了一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眼睛。
风吹过来,篮球场旁的梧桐树沙沙地响。
我觉得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阳光打在他身上,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但他的眼睛还是暗的,黑沉沉的瞳仁里像是笼罩了一层散不去的雾,把周围的光都吞噬了,透不出一点活气。
那一刻我想起巷子里他看我的那两秒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悲伤。
我低下头,假装要系鞋带,把脸藏在了膝盖后面。
鞋带没松。
但我需要三秒钟,让心跳恢复正常。
放学的时候,江南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已经亮了。
我走出校门,沿着梧桐道往公交站走,书包有点重,我换了个肩膀背。
然后我看到了江叙白。
他走了另外一条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通往老居民区,我去过一次,是跟妈妈去买菜的时候抄的近道,里面很暗,路灯多半是坏的。
我想起了他身上的淤青。
想起那个叼着烟的领头人说“下次就不是三个人了”。
我想喊他,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等我想迈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中了。
“林知夏!”沈栀在后面喊我,“公交来了!快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暗的巷口,路灯的光只照到巷口那一小块地方,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知夏!”沈栀跑过来拽我的胳膊,“你发什么呆呢?车要走了!”
我被拽上了公交车。
透过车窗,我看见那个巷口还是空的,没有人出来。
公交车启动了,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
我攥着书包带子,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条巷子,那个少年,我会在后来的人生里,想过无数次。
每一次,我都后悔自己没有追上去。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点,也许故事就会不一样。
但十五岁的我不会知道这些。
十五岁的我,只是站在公交车上,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个巷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起口袋里那支摔裂了笔帽的英雄牌钢笔。
它还在,我一直没有还给他。
我不敢还给他,我怕还给他之后我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的作业,我在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江叙白”。
写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我停下笔,看着满纸的三个字,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我完了
沈栀说得对。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