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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辛苦在后 林栩是隔壁 ...

  •   林栩是隔壁班的,长头发,笑起来有酒窝,喜欢看书。苏白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翻书的手指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白当时就想:完了。
      他追女生的套路很简单——送东西、说好话、等对方回心转意。但林栩不吃这套。她收了他的奶茶,喝了,然后说“谢谢,但我不太喝甜的”。他写了一封信,她看了,说“字挺好看的,但内容有点空”。
      空?
      又是空。
      苏白开始意识到,他追不上林栩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给不了林栩想要的东西。林栩要的不是奶茶和信,是一种“这个人真的在想我”的感觉。而苏白从来没有真的想过任何人。他送奶茶是因为他妈教他“追女生要大方”,写信是因为他在网上抄了一段“情书模板”。
      他的世界里绞尽脑汁似乎找不到什么真情。
      那天他去找柳贯一,柳贯一正在写一首诗。诗的名字叫《雨里等你》:
      我在雨里等你
      等了很久
      雨把我的轮廓洗掉了
      我变成了雨的一部分
      你来的时候
      分不清哪滴是雨
      哪滴是我
      苏白站在旁边看完,说:“这首借我用用。”
      柳贯一头也没抬:“随便。”
      苏白把诗手抄了一遍。他的字很丑,但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描一幅画。他把抄好的诗夹在给林栩的信里,又加了一句话:“这首诗是我写的。我在雨里等你。”
      林栩回了。约他周末去图书馆。
      苏白高兴得在文学社里转了三圈,把半夏刚修好的椅子又撞歪了。
      柳贯一看着他转圈,没说话。苏白后来才知道,那天柳贯一把《雨里等你》从自己的集子里划掉了。不是划掉,是用黑笔涂了,涂得很厚,纸都快破了。
      柳贯一没跟苏白说。只是在那天晚上的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他拿走的不是一首诗。他拿走的是我在雨里等他的那个部分。”

      这天,半夏留意到学校公告栏发布的市级比赛征稿,大喜:“这不正是我们一直等的机会吗?”但是文学社要交作品,学校不报销打印费。半夏去打印店问了,彩色打印一份诗集要两百块。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这个月最后的饭钱——八十三块。
      他开始留意柳贯一的废稿。
      那些被划掉的、揉成团的、写在草稿纸背面的。有些其实写得很好,只是柳贯一自己不满意。比如有一首叫《性别》,写的是一个男孩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了十七年,终于笑得和他爸一模一样了。柳贯一写完之后画了三道线,在旁边写“太直白了,删”。
      半夏把这首诗抄了下来。
      他又找了几首,一共五首,用“无名”的名义投给了一本少年文学杂志。杂志收了。稿费三百元。半夏用两百买了打印纸,剩下一百存进了社团经费的铁盒子里。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犹豫。在他的逻辑里,废稿就是废品,废品就是钱,钱就是文学社的打印机。这是一条直线,没有弯。
      他只知道,如果不做这件事,文学社就交不出打印稿。交不出打印稿,就评不上奖。评不上奖,他就拿不到那五千块。拿不到五千块,下学期的生活费就没着落。
      他不是为了钱。
      好吧,他是为了钱。但他也是为了文学社。文学社是他的家。他不想它散。
      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是同一件事。

      市级比赛截稿前一周。
      柳贯一去文学社拿资料,准备最后校对。他推开门,看到苏白坐在桌上,手机亮着,备忘录打开着。他走过去,看到了。备忘录里存着《雨里等你》的手抄版。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白的字。旁边写着“给林栩的”,下面还有一行:“她说这首诗好。她说写这首诗的人一定很温柔。”
      柳贯一的手开始抖。他没说话,转身去翻半夏的抽屉。半夏的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那本少年文学杂志,翻到刊登废稿的那一页。
      五首诗,署名“无名”。
      柳贯一把信封摔在桌上。“你们拿我的东西去干什么?”
      苏白从桌上跳下来,看到信封,愣了。半夏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袋包子——他每天都带三个,一人一个。看到桌上的杂志,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一个拿去追女生,一个拿去卖钱。”柳贯一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生气。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写字的工具?”
      苏白说:“贯一,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你觉得那首诗好?说你只是借来用用?苏白,那首诗里有我。你知道吗?那首诗里有我在雨里等你的那个部分。你把它抄给了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女生,然后她说‘写这首诗的人一定很温柔’——她说的是你,不是我。你偷了我的温柔去装你自己。”
      苏白的脸白了。半夏站在门口,手里的包子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可以解释”半夏说:“那些废稿你自己都不要了——”
      “我不要了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柳贯一脸涨得通红,浑身上下像被针扎了一样传来极其难忍的刺痛。
      “因为你不要了它们就没了!它们会被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我只是让它们变成了有用的东西”半夏声嘶力竭。
      “有用?你管卖钱叫有用?”
      “那你管什么叫有用?你写的那些东西,谁看?除了我和苏白,谁看?你贴在公告栏上的那首全校都在念,但他们念完就忘了。只有打成纸、寄出去、变成铅字,才是真的留下来。我做的事就是让你的字留下来。”
      “我的字不需要你来留。”柳贯一眼神决绝看着半夏,半夏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但谁都没哭。苏白站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拉的绳子。
      最后是苏白先动的。他把手机备忘录关了,把那页手抄的诗删了。然后他把杂志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半夏的抽屉里。
      “都别说了!”他的语气冰冷至极:“我走。”
      他走了。半夏站在原地,把包子放在桌上。三个包子,皮已经被手汗浸软了。柳贯一坐下来,把所有手稿装进书包,也走了。半夏也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地上摔散的杂志一页一页捡起来,按顺序排好。文学社散了。
      半夏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页《性别》。纸上有柳贯一划掉的三道黑线,线下面写着“太直白了,删”。他把那三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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