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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寿安宫在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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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宫在宫城东侧,临着一片苍青松柏。冬日天色薄冷,檐角兽吻覆着霜,远远望去,整座宫殿被压在雾中。
殿内摆着数盆水仙,花色莹白,香气清寒。
太后倚在上首软榻,鬓发梳得一丝不乱,额间嵌一枚东珠,珠光温润,照得她眉眼比平日多几分慈和。
她旁边是一女郎,约莫双十年华,穿一身浅杏色襦裙,外罩月白短裘,生得眉目清秀,坐在太后脚边的小杌上。
太后将一瓣橘肉递到她唇边:“照雪,尝尝。皇帝命人送来的,甜得很。”
女子忙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太后娘娘。”
“谢什么?你既是皇帝亲自带回宫的人,便安心住下。”
虞扶光神色未改,缓步上前:“臣妾见过母后。”
太后这才抬眼:“皇后来了。外头天寒,怎不多披一件?”
“来见母后,自不敢耽搁。”
“坐罢。”太后指了指一旁坐榻。
宫人奉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虞扶光手指描摹几圈杯沿:“寿安宫今日倒比往常热闹。”
太后道:“皇帝回宫,哀家这里添个人说话,自然热闹些。”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虞扶光目光落到温照雪身上。
温照雪闻言,立刻起身要行礼。
太后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背:“你身子弱,不必动不动便起身。皇后素来宽厚,不会与你计较这些虚礼。”
语罢,她眼神转向虞扶光,似期待她有什么举动,然后者只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温照雪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终究还是福身:“民女温照雪,见过皇后娘娘。”
“温照雪,”虞扶光慢慢念了一遍,“好名字。”
“民女只是北境一介草民。”温照雪道。
虞扶光看向她,眉眼温和:“陛下此番离京数月,归来时只带了温姑娘一人入宫。想必姑娘身上,总有旁人没有的缘故。”
她同仄尽春冷淡近一年,这件事她早已看清。
只是看清归看清,仍免不得好奇,他究竟从哪一日开始往远处走。
如今温照雪坐在寿安宫里,被人一口一个“皇帝亲自带回”,虞扶光想知道,这女子究竟是这一趟南境路远,朝夕相对,才走到仄尽春身边,还是早在更久之前,早在他开始避她冷她,不肯见她时,就已经横在他们之间。
太后眼中笑意淡了些:“皇后问得这样仔细做什么?”
“母后方才说她不是外人,”虞扶光应声,“既非外人,臣妾身为中宫,问一句来历,也不算越矩。”
太后盯着她半晌,忽然叹道:“你从前不是这般性子。”
“皇后,”她缓缓拨着佛珠,“你久掌中宫,该比旁人更明白分寸。皇帝身边添一二知冷知热的人,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宗庙、皇嗣、后宫安稳,桩桩件件,都比一时意气要紧。”
虞扶光慢慢道:“皇嗣之事,臣妾无可辩解。母后若要责罚,臣妾领受便是。”
她说得平静,太后反倒微微蹙眉。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敲打过虞扶光。
起初虞扶光还会解释,称陛下政务繁忙,说子嗣看天意,说待江南疫乱平定后再议。
后来解释变少,沉默多了,太后便知帝后之间大约生了嫌隙。
可嫌隙归嫌隙,皇后的位置是给虞国的体面,也是仄尽春亲手奉上的承诺,只要虞扶光还占着中宫,旁人便不好进来。
如今陛下难得亲自带回一名女子,安置在寿安宫,太后不知其中内情,本能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她老了,等不起,大胤也等不起一个无嗣的皇后。
皇帝春秋正盛,宫中却多年无嗣。宗室里那些人的心思,太后这些年看得太多。
太后敛下思绪,道:“哀家并非要责罚你。只是皇后该明白,帝王有帝王的责任。你不能仗着旧日情分,便叫陛下一生困在你一人身边。”
旧日情分。
虞扶光听见这四字,觉得有些好笑。她想要开口,被殿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
宫人还未来得及通禀,帘幕被人掀起,仄尽春踏入殿中。他显然来得匆忙,外裘上沾着未化的霜,眉眼比晨间更苍白。
进殿,他视线匆匆掠过几人,确认虞扶光安然坐着,才转向太后:“母后。”
太后:“陛下来得倒巧。”
“温姑娘初入宫中,儿臣有几句话尚未交代清楚,便顺道来给母后请安。”仄尽春道。
虞扶光望着他。
他不大对劲,她看得出来。
从前仄尽春受伤时,最惯这样忍着,越疼,越站得笔直,仿佛脊背不弯,便无人知他伤在何处。
是那蛊虫在疼他么?
是因他移情温照雪,所以遭了反噬么?
既疼成这样,竟还要赶来,赶来护她。
太后道:“正好陛下来了,皇后正在问温姑娘的来历,哀家倒不知该如何答她。既是你带回来的人,便由你自己说罢。”
仄尽春眸色微沉。
温照雪是他亲自从北地接回来的。
北地有隐医一脉,世代不入朝,不问权贵,常年居于雪山深处。
太医束手无策后,暗卫寻了半年,才查到当年隐医留下的半卷病案。病案中提过一味药,名叫照夜白,生于极寒之地,能续枯脉,护心火。
而温照雪,正是那一脉传人的孙女,也是如今唯一可能知道照夜白下落的人。
可隐医一脉旧年曾遭胤朝权贵迫害,最恨皇家。若不是仄尽春以一封故人遗信相换,温照雪绝不会随他入京。
此事不能传出,一旦朝臣知晓帝王身患沉疴,宗室必乱。一旦虞扶光知晓,她便更不会走。
太后并不知他的病症,只知温照雪是他亲自带回,再三叮嘱不可怠慢的人。
这些,他皆不能对虞扶光说。
殿中静了许久,久到虞扶光又有些无奈地叹息。
“陛下很为难么?”她问。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仄尽春心口,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她,喉间发涩:“温姑娘于朕有救命之恩。”
太后:“只是助过?”
仄尽春垂眼:“有救命之恩。”
太后立刻接过话:“皇后听见了?温姑娘既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陛下厚待她也是理所应当。你身为皇后,更该体恤才是。”
没有理会太后,虞扶光依旧凝着仄尽春。
“救命之恩,”她重复一遍,“所以陛下要如何报?”
仄尽春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见她平静眉眼,看见她眼底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只要……说一句不是。
然所有柔软都碾碎,连血带肉吞下去,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是帝王该有的冷淡。
“皇后以为,朕该如何报?”
太后满意地点头。
温照雪脸色愈白,她并非愚钝之人,自然看得出帝后二人之间的暗潮。张口,想解释什么,被仄尽春先一步截住。
“温姑娘暂居寿安宫,”他道,“名分一事,日后再议。”
温照雪脸色发白。
仄尽春没有看她。
这话一出口,是将她也拖入局中,但眼下他已没有更好的法子。
日后再议,这四个字比任何明旨都更叫人浮想联翩。
虞扶光站起身,珠钗轻响。
她缓步走到温照雪面前,停了片刻,又越过她,站到仄尽春身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步。
近得她能看见他唇上淡得近乎失色,看见他额角有一层极薄冷汗,他衣襟下极轻的起伏。
她轻声道:“仄尽春,当年你也曾说过,不会负我。”
种下同心蛊的时候,他亲口说的。
殿中无人敢出声,仄尽春眼睫一颤。
胸口那阵闷痛又翻上来。他来得太急,药未服尽,如今寒气入肺,喉间泛起血腥。
他几乎要按不住咳意,怕一开口便泄出颤音。
阿虞,别说了。
求你别说了。
他不能沉默,虞扶光会一直注视他。她那样聪明,只要看得久一些,总会看出端倪。
垂下眼,他的声音冷得听不出半分旧情:“当年之事,朕念你年少情深,不愿计较。”
他说完,喉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
然话已出口,没有收回的余地。
“然情深二字,并非你挟制朕一生的理由。”
胸口酸涩,虞扶光感觉自己每一口呼吸都缠着哽咽的颤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仄尽春伤重不能行路,靠在她肩上看雪。他那时烧得神志不清,紧紧攥着她袖口,哑声说:“阿虞,不要丢下我。”
她真的没有丢下他。
从虞国到胤都,从公主府到金銮殿,她把自己的一生都抵给了这一句。
现在,他说,是她挟制他。
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些几乎涌到喉间的苦楚,在这一息起伏间被吞下去,再也拾不起。
“原来如此。”
仄尽春身形微晃。
这四个字叫他心惊。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掀了寿安宫的茶案,也不愿看她这样平静。
他垂眸,逼自己说完最后一句:“皇后贵为中宫,应有容人之量。日后温姑娘在宫中,你莫要为难她。”
虞扶光静默良久,忽而弯唇。
“臣妾遵旨。”
她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向他行一个皇后的礼。
礼毕,她转身向太后欠身:“母后凤体违和,臣妾不敢久扰。温姑娘既是陛下救命恩人,臣妾自然会命人好生照拂。”
太后皱眉道:“皇后能想明白便好。”
虞扶光颔首:“是。”
说罢,她带着阿沐退出寿安宫。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落下,细白雪粒扑在脸上,有些疼。
阿沐跟在她身后,眼泪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娘娘,陛下怎能那样说?当年同心蛊是他亲口应下的,他明明——”
“阿沐,别说了。”
虞扶光停步。
廊下宫灯摇晃,暖黄光影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抬手按一按心口,指尖才动,又慢慢垂下。方才在殿中翻涌过的疼和恨,在退出大殿后,皆散入风雪,再无痕迹。
阿沐哽住。
“本宫乏得很,”虞扶光回头看她,神色仍旧温和,“该准备回家的东西了。”
***
这一乏,便乏了半月。
凤仪宫自那日起闭门谢客。太后遣人来问过两回,皆被阿沐以皇后受寒为由挡回。
宫中议论渐起,说皇后到底是虞国公主,性子骄矜,听不得陛下带回新人,竟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
也有人说,陛下虽未明旨纳妃,可温姑娘日日出入寿安宫,又有御前的人照看,迟早要有名分。
这些话传进凤仪宫,如雪落大地,没有半点回音。
虞扶光整日待在偏殿。
偏殿窗户被厚毡遮住,案上摆满银针和药碾,还有几只封了朱砂符纹的蛊盅。
炭火烧得旺,仍压不住蛊虫特有的腥甜。
阿沐不懂蛊术,只知娘娘每日清晨进去,夜半方出。偶尔送汤进去,见虞扶光坐在灯下,将一味味药材碾成细末。
那些药材,有些是仄尽春从前寻来送她的。
雪山玉髓,南海鲛珠粉,西域火莲子,皆是万金难求之物。那时他送来,只说给她补身,叫她不必省着。
如今倒真派上用场。
余下几味蛊引,则是虞扶光早年私下令人从南疆收来的。
同心蛊是她亲手养成的,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它的习性。只是养蛊易,解蛊难,稍有差池,便要伤及血脉。
好在她从前便留过后路。
她从前收着,只是怕有一日蛊虫失控,倒是从未想过,竟会用来解自己亲手种下的同心蛊。
阿沐看得心惊:“娘娘,真要解么?”
虞扶光将最后一味药末倒入盅中。
最终,两枚药丸静静躺在白瓷小盒里,一枚色泽殷红,一枚近乎玄黑。
红者引母蛊出体,黑者引子蛊出体。蛊离血脉时痛如剜骨,但不会伤及性命。
只要两人各服一枚,从此同心蛊解,再无牵连。
虞扶光坐在灯下,看了许久,取出一张澄心堂纸,慢慢研墨。
见她落笔,阿沐脸色骤变:“娘娘……”
和离书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虞扶光与仄尽春,少时相识,患难相扶,曾结夫妻,亦曾同心。然今情分已尽,强留无益。自此一别,两不相欠,各自婚嫁,死生不问。】
写到最后一句时,窗外风铃忽然晃动起来。
它仍悬在旧处,贝壳薄,声响轻,像许多年前春雨里,那太子低声说:“阿虞,我来串。”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
要走,也该先解蛊。
若蛊未解,仄尽春一日疼过一日,纵然他不爱她了,也终究会被蛊困住。她不愿再以旧情束他,也不愿再以蛊虫逼他回头。
“回家。”两个字出口,她心口竟轻一些。
她离家太久了。
夜深后,阿沐服侍她歇下。
灯火一盏盏熄灭,凤仪宫归于寂静。廊下洒扫的小宫女换过两回,阿沐忙着照看虞扶光,并未留意。
半个时辰后,寿安宫偏门无声开启。
太后已换上寝衣,接过纸,展开看清上头三个字,脸色霎时沉下去。
和离书。
她攥紧那封纸笺:“她倒真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