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满殿皆疑他 ...
-
九霄凌霄大殿，万载不曾有半分嘈杂。
穹顶铺开寥廓长天，淡金柔光顺着云阙垂落，漫过千层白玉阶台。
鎏金雕梁静默矗立，殿外奔涌流云尽数敛去锋芒，薄烟轻缠飞檐，却压不住殿内悄然滋生的凝滞。天光斜切殿门，在地面劈出一道绵长明暗界线，分割满堂仙卿的心绪。
两侧诸神按品级肃立，广袖制式神袍垂坠齐整，无人交头，无人动步，无形的重压沉沉铺满整座九天朝堂。
高台玉座并肩落座两道至高身影，一身气韵包揽万古山河。
宸渊居左，苍玄墨色神袍织暗纹鎏金山川，如山岳沉敛，天光落于肩头，晕出一片厚重沉静的阴影。
他抬眸望向阶下诸神，神色淡然沉静。
万古共治九天的岁月沉淀，化作浑然天成的气韵萦绕周身。
凌纾伴于身侧，一袭霁烟绯霞神衣迤逦铺展，浅绯底绣流霞云澜，银白纹路随光线漾开浅淡柔光，清冷眉眼藏尽万古沧桑，安静俯瞰阶下众仙，朝堂礼法井然，一片肃穆。
长久死寂之中，宸渊低沉浑厚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字回荡在凌霄殿中。
“仙魔壁垒消融，六界烽烟尽歇。乱世祸根根除，四海苍生安睦。”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林立仙班，语调平和，缓缓道出他与凌纾商议好的决定。
“我与凌纾共掌九天万古，如今烽烟散尽，四海升平，九天后辈英才迭出。恰逢盛世安稳之时，可循序渐进交割朝堂权责。
我二人决意卸下九天至高神职，归隐凡尘，相守闲居。”
话音稍稍停顿，殿内气流似骤然凝滞。
“往后三界法度、九天秩序、各方族群诸事，一概交由清玄统筹打理。”
简简单单一句话，宛若惊雷破空，震荡整片九霄。
满堂诸神身形不约而同微微一震，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晃动，不少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大殿再度陷入沉寂，无人率先开口。
惶惑不安在空气里缓缓蔓延开来。
满堂众人屏息凝神片刻之后，前排三位资历最久的上古长老互相对视一眼，一同步出队列。
手持玉笥横于身前，躬身俯首，言辞恳切焦灼，以诤言直谏，打破了殿中的凝滞。
“二位神尊万万不可！”
为首长老嗓音沉厚，带着九天众仙共同的忧虑。
“仙魔方才定下和睦之约，天地全新秩序尚且根基未稳，四海各族人心浮动。
眼下这份太平得来不易，全靠着二位神尊坐镇天宫兜底，方才稳住三界安稳。”
他抬首仰望高台，眉宇间忧色深重，花白长须随说话微微轻颤。
“若是骤然更换主事之人，诸天必定人心惶惶。万族早已习惯由二位定鼎山河，此番权柄交接，荒域残存戾气、暗处潜藏的各方隐患，必会趁机再起祸乱。”
执掌天规典章的第二位长老紧跟着躬身进言，言辞凛冽，点出现实症结。
“清玄上神修为战力冠绝九天，戍守结界边关、统御仙兵防务的本事，九天之内无人能及。行事忠贞审慎，品性本心，满堂仙卿全都心知肚明。”
话锋一转，道出众人最大的顾虑。
“只是戍边御敌乃是将帅本分，定鼎乾坤才是主神重任。
上神长久居于辅臣之位，固守疆界、打理军营防务，从未独自统筹天地走向，也不曾周旋制衡万族人心纠葛。
至高权脉牵连六界气运与亿万生灵性命，需要放眼万古的眼界，还有调和各方势力的格局，绝非镇守边防一事可以等同。”
第三位长老上前补充谏言，沉缓的声音道出满堂心声。
“我等并非质疑清玄上神的德行才干，只是三界再也经受不住动荡波折，世间苍生赌不起未知的前路。
贸然托付乾坤重担，万神内心难安，社稷根基也会随之动摇。恳请二位神尊收回旨意，继续坐镇九霄。”
三道谏言层层叠叠响彻大殿，字字铿锵，叩击在每一位仙众心上。
凌霄玉殿殿门高阔，穿堂长风自云海深处灌入，掀动满殿仙卿垂落的衣袂。殿中列立的诸天诸神，皆是亲历过万古浩劫的老牌仙尊，亲眼见证三界数次崩塌重塑，心底早已刻下一道执念：唯有双神稳坐玉座，天地法度才可长久安稳。
死寂漫延之际，立于仙班末尾的一众边陲守将，纷纷垂首附和长老所言。他们常年驻守四方结界，比谁都清楚六界暗流并未彻底消散，九幽残存浊气潜藏暗处，下界山川偶有戾气翻涌。
眼下四海升平只是表象，三界根基尚且浅薄，实在经不起中枢权柄骤然更替带来的动荡。
万千道目光齐齐落向殿中，眼底存着敬重，更多的却是深重顾虑。诸神皆认可清玄万年勤恳、戍边护民的赤诚品性，可在所有人固有认知里，他永远是镇守疆土、平定祸乱的边关上神，而非端坐凌霄、调和万族纠葛的九天主神。
戍边守土，倚仗刚勇杀伐；执掌乾坤，需要包容权衡。两条道途天差地别。无人相信常年立身烽烟之中的他，能安坐中枢，平衡六界各方错综复杂的势力。
无形的迟疑与审视层层叠叠笼罩大殿，沉甸甸的威压尽数落向队列前方，众人心中清楚，乱世危难皆是此人一力上前填补缺口，可待到盛世安宁，无人愿将统筹天地的重任交付于他。
紧随三位长老之后，各路天尊、四方仙卿接连出列躬身劝谏，挽留之声漫遍凌霄殿。
殿内此起彼伏的劝说声，混着众人压抑的叹息，在空旷殿宇来回轻响。
众仙矛头从不针对清玄品行，无人质疑他一片忠心。
只是在万族心中有着一致的看法：
纵使他万般出众，依旧比不上双神一同镇守天地；他可以守护边境结界，却难以扛起万古乾坤。
劝谏之声慢慢散去，大殿重归万籁俱寂。
无数道视线穿过林立的仙卿，纷纷落在队列前方那一身松岚青蓝神袍的身影身上。
清玄静立原地，身姿如青松般挺拔端正。
松岚青蓝神袍清隽脱俗，衣身青岩苍苔暗纹蛰伏，随殿内微风浮动，裹着万古辅政沉淀的沉稳气场。霜雪白发顺着肩头垂落，衬得他眉眼依旧清宁温润。
他安静听完满堂所有顾虑与劝谏，坦然承接四面八方投来的质疑目光，眼底没有愠怒焦躁，亦不辩解委屈，将所有心绪暗自收敛，自持有度。
良久，他缓步抬步，衣摆轻擦地面，从容走出仙卿队列，行至大殿正中，脊背恭直，深深躬身垂首。再度抬眼时，眼底澄澈坦荡。
“二位神尊。”
清润平和的声线缓缓在殿中漾开。
“三界安稳来之不易，新序初建，诸天各族心绪难平，万族依旧期盼二位神尊坐镇定心。”
他拱手垂眸，句句发自肺腑，满是挽留之意。
“臣依旧一如往昔，执掌全域布防，统筹仙营巡守，梳理朝堂繁杂事务。但凡朝堂纷争、族群嫌隙、边境隐患，臣必定鞠躬尽瘁，与众位同僚一同分担朝务，为二位神尊分忧。”
语声微顿，藏起心底克制已久的不舍，指尖悄然攥紧袖口。
“倘若二位神尊心生倦怠，想要去往凡尘小憩片刻，大可随心抽身离去。三界大小事宜，自有臣与诸位同僚日夜坚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求二位神尊，不要决然卸位退隐。朝堂繁务臣可以代为操劳，万古乾坤，仍旧需要二位坐镇兜底。”
他从来不曾贪恋至高神位的荣光，只想同高台之上的双神一同扛下世间风雨，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清平盛世，留住撑起这片天地的两道身影。
大殿再次归于安静。
满堂诸神望着殿中躬身的身影，心中顾虑未散，刻板成见盘踞心头，疑虑只增不减，沉沉笼罩在清玄的身上。不少仙卿暗自交头接耳，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
高台之上，凌纾静静俯瞰整座大殿，烟绯流霞神衣安然垂落，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她端坐不动，将满朝忐忑、万众顾虑尽数收于眼底，神色始终沉静淡然。
殿里一众仙神，都在用过往的职位局限界定他的能力，用过往的经历断定他无法扛起大任。
唯有她，看尽了他数万年来默默隐忍坚守，看穿清冷表象之下，足以容纳万古山河的胸襟与担当。
凌纾沉默静观，并未着急开口。
清玄抬眸望向高台，眼底翻涌旁人难解的复杂心绪，他依旧恪守君臣礼法，继续说道：
“神尊，诸天万神心中难安，臣恐怕难以折服万族。”
话音刚落，凌纾轻启唇瓣，清宁柔和的声音漫过整座大殿，看似温润无锋，分量却重逾千钧，一举冲破漫天成见，一锤定音。
“清玄。”
“你担得起。”
短短几字，吹散殿中缭绕的疑云，打破所有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无需群臣附和，不必刻意安抚众仙，这是她独一份无条件、自始至终的笃定信任。
天下人皆疑他，唯有她坚定不移。
话音落下，殿内暗自的揣测与非议悄然停下。
清玄身躯微微一颤，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埋藏心底万古的情愫，被这一句独有的信任撼动。满殿质疑喧哗之中，这一句笃定，足以震颤心神。
宸渊目光沉静落在殿心之人身上，语气平和，定下循序渐进的方案，为他铺好执掌九天的前路。
“不必一朝之内令众人信服，无需即刻登坛继位。”
“自此往后，我与凌纾渐渐淡出朝堂，九天所有大小实务，尽数交由你定夺处置。”
“以日日实务磨砺心性，以处事担当印证才干，借着漫漫岁月慢慢扭转诸天人心。待到三界再无争议，万神心安，再举办承天大典。”
清玄立在殿中默然良久，接纳了满堂谏阻与猜忌，承下举世的不安，也收下这份世间最珍贵的信任。万千情绪尽数敛于眉眼，温润沉静。
最终，他缓缓躬身俯首，语声郑重沉宁，回荡在恢弘大殿之间。
“……臣，遵旨。”
一字落定，大殿彻底沉寂。
阳光静静流淌在殿内每一寸地面，属于他的执掌历练之路，自此缓缓启程。只是满殿未曾消散的疑虑、暗处潜藏的风波，注定往后九天朝堂，不会就此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