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一重试炼, ...
-
九重天穹翻涌的云海骤然僵止,流动的风、漫卷的云、萦绕天地的灵气尽数定格。
一股亘古苍茫、不带半分人情温度的威压自虚空垂落,压得整片神域万灵屏息。虚空深处缓缓裂开一道狭长光隙,灰白交织的法则流光游走其间,太初秘境的大门,就此洞开。
九霄诸神分列云阙之上,目光齐齐投向那片秘境入口,无人喧哗,却各有心思。
数万载以来,试图挑战天道试炼者寥寥。在众神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幽浊根植骨血,乃是天地赋予的先天烙印,如同草木定枯荣、江河归东海,从无逆转可能。众神冷眼旁观,大多认定这不过是一场徒劳挣扎,只待看其本源崩碎,落得惨淡收场。
赤桓殿的雕花窗前,炎绯静立良久。
夜风拂动她素色衣袂,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层层堆叠。她比谁都清楚,这第一重涤浊试炼,针对的是与生俱来的魔根浊气。试炼不伤皮肉筋骨,却是从经脉、血肉、神魂最深处,硬生生剥离刻入本源的印记。
战场厮杀可凭肉身硬抗,权谋交锋可凭心智周旋。可直面天道清洗先天根性,其中苦楚,无从共情,亦无从代受。
她指尖死死扣住窗沿,指节泛出冷白,视线牢牢锁在天际那道光隙之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云海尽头的虚空云台之上,烬冥孤身而立。
虚空乱流翻涌,掀动他一身玄色长袍,衣摆四下翻飞。往日眉眼间散漫不羁的气质尽数敛去,唯余沉凝与笃定。身后无部属相随,身前是未知险地,三界无数审视的目光汇聚而来,质疑、漠然、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他却全然视若无睹。
数万载居于暗渊,被出身标签束缚,被世间偏见定义。今日踏入秘境,不为逞强,只为撕开这层困住彼此的万古壁垒。
短暂驻足后,烬冥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毅然没入那片灰白法则之光中。
踏入秘境的刹那,外界所有声响、光影、威压瞬间被彻底隔绝。
眼前再无九霄云海、天地风光,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灰白混沌。天地万物的色彩与生机在此尽数消弭,唯有纯粹到极致的天道法则弥漫四方。空气里漂浮着细密如尘的光丝,每一缕都蕴含着涤荡万物的净化之力。
还未等他适应周遭环境,一股磅礴至极的力量便轰然压落,瞬间缠裹住整具身躯。
没有循序渐进,第一重涤浊试炼,自踏入秘境的一刻,便以最狂暴的姿态轰然开启。
刹那间,烬冥只觉浑身经脉,像是被万千冰冷利刃同时穿刺。
血脉肌理、周身经脉,自诞生之日起便与幽浊之气相融共生。数万载岁月沉淀,浊气早已渗透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成为本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刻,天道净化之力如同滚烫流火,顺着周身毛孔、经脉窍穴疯狂侵入,蛮横地撕扯、冲刷、研磨着骨血深处的暗沉气息。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烬冥脊背猛地一弓,方才挺拔的身形骤然踉跄半步。
他下意识运转自身力量抵挡,可秘境之内,天道法则自成领域。属于暗渊的本源之力刚一涌动,便被周遭光丝狠狠反噬。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体内猛烈冲撞,一方固守先天根性,一方强行涤除浊气。
撕扯之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窜上天灵盖。
这绝非皮肉擦伤、筋骨断裂的痛楚。
乃是本源被割裂、灵体被拆分的极致折磨。
仿佛有无形器物,一点点剔去骨缝间的印记,刮擦经脉中沉淀的气息,连神魂深处的烙印,都被反复打磨拉扯。每一次冲刷,都似将躯体拆解重组,浑身上下,无处不传来撕裂般的酸麻与灼痛。
细密冷汗很快覆上额角,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原本清隽的面容飞速失尽血色,泛出一片惨白,唇瓣褪去所有色泽,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他竭力想要挺直脊背,可体内翻涌的剧痛不断冲击意志。双腿微微发颤,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抽搐,脚下的虚空云台,也随着他无意识的力道轻轻晃动。
一缕缕灰黑色浊气,被法则之力强行从经脉中拖拽而出。浊气刚脱离身躯,便被灰白光丝瞬间消融,化作轻烟散入混沌。
可每剥离一分浊气,体内的撕扯便会加剧数分。
幽浊是先天根本,剥离浊气,等同于动摇修为根基。
经脉之内,清气与浊气反复交锋、碰撞、湮灭,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席卷全身。好似无数明火在血脉中游走灼烧,所过之处经脉发胀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粗重。
胸腔剧烈起伏,心口阵阵闷痛,仿佛有巨石死死镇压。每一次吸气,肺腑都要承受法则之力碾压的钝痛。
肉身的苦楚尚可凭毅力硬扛,神魂遭受涤荡,却是深入意识本源的煎熬。
数万载形成的神魂印记,与幽浊之气紧密相连。天道净化之力渗入识海,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反复冲刷最核心的灵识。
脑海天旋地转,纷乱幻象悄然滋生。暗渊幽暗图景、世间鄙夷目光、诸神斥责之声轮番浮现,搅得心神动荡。识海阵阵抽痛,仿佛钝器反复敲打魂体,眩晕、胀痛、空落之感交织,几度要将意志彻底击溃。
烬冥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出点点血痕。
肉身剧痛、神魂胀痛、根基动摇的惶恐层层叠加,数次逼得他双膝发软,险些重重跪倒。
他心中清明,一旦屈膝,便是意志溃败,试炼当场落败。不仅自身道途彻底断绝,他与炎绯之间的牵绊,也会就此终结。
“不能倒……”
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涣散的意识凭着一股执拗韧劲强行聚拢。眉峰痛苦拧起,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软塌塌贴在光洁的额间。
往日随性不羁的眼眸,此刻覆上浓重痛楚,眼底血丝隐现,却始终强撑着,不肯低下头颅。
混沌秘境之中,灰白光丝源源不断涌入躯体,涤浊的过程漫长而残酷。此地时间失去尺度,不知流逝几许。
他身上的玄色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裹住身躯,将躯体在极致痛苦中不停轻颤的模样勾勒得一清二楚。
躯体渐渐变得麻木,痛觉却未曾消减半分,反倒随浊气不断剥离,变得愈发尖锐。
原本流转自如的灵力时断时续,经脉多处出现撕裂损伤。每一次法则冲刷,都会牵动伤处,引得身躯阵阵抽搐。
外界,九霄云阙之上,诸神依旧静静观望。
有人透过稀薄的法则屏障,隐约窥见秘境内不断震颤的身影,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看身形摇晃,显然已到极限。先天浊气根深蒂固,这般强行涤洗,肉身与根基迟早崩毁。”
“魔族本源与天道清气天生相悖,硬碰硬无异于自毁道基。依我看,撑不了多久。”
“何苦执迷不悟?坐拥暗渊一方势力,偏要来承受这碎骨焚魂之苦。”
议论声里,尽是漠然与笃定。
凌霄观云台上,宸渊与凌纾目光穿透结界,将秘境内景象尽收眼底。
凌纾眉心微蹙,眸底悲悯渐浓。她能清晰感知到那具躯体之内,经脉寸寸受损、神魂饱受折磨的惨状,轻声叹道:
“这一关太过酷烈。皮肉之痛尚可忍耐,骨血被剔、神魂被磨,是从根源上淬炼灵体。”
“天道规则向来如此,不分善恶,只辨清浊。”
宸渊声线沉稳,目光凝向秘境深处,
“其本心坦荡,行事磊落,可先天根气既定,想要逆转宿命,便要承受这份常人片刻都难以支撑的剧痛。能撑到此刻,已然超出预料。”
赤桓殿内,炎绯心口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阵阵闷痛翻涌。她无法感知对方具体的痛楚,可那份跨越虚空的挣扎与煎熬,却清晰传递而来。
她能想象出秘境之中正在上演的磨难,眼眶微微发热,却强行压下所有心绪。她无力施以援手,唯一能做的,便是驻守此地,笃信对方的意志。
秘境之中,涤浊仍在继续。
又熬过漫长时光,体内游走的灰黑色浊气终于变得稀薄至极。绝大部分根植骨血的幽浊之气,都被天道法则硬生生剥离、消融。
当最后一缕淡若游丝的浊气被光丝卷走、彻底消散的瞬间,漫天游走的灰白光丝骤然收敛,笼罩身躯的狂暴冲刷之力尽数褪去。
剧烈的痛楚如潮水般快速退去,紧随而来的,是彻骨的酸软乏力,经脉与神魂遍布深浅不一的创伤。
烬冥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混沌地面。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受损经脉,引来隐隐钝痛。
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湿气顺着脖颈不断滑落,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掌,凝神望向掌心。
往日若有若无的幽暗气息彻底消散,周身气韵变得清透纯粹,再无半分暗渊浊气残留。数万载刻入本源的先天印记,终究被他凭一身韧劲,彻底涤除。
第一重涤浊试炼,险象环生,艰难闯过。
烬冥抬手,用手背拭去额角冷汗。眼底痛楚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却愈发坚定的光芒。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缓缓起身。动作迟缓笨拙,每挪动一分,受损的经脉便传来阵阵隐痛,身躯依旧微微晃动,却始终稳稳立在原地。
这一关,剥骨焚魂,九死一生。
而这,仅仅只是试炼的开端。
前方茫茫混沌深处,第二层结界缓缓亮起幽冷白光,一重更胜一重的严苛威压,悄然在天地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