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 133 章 闲教稚女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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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金辉漫过观岑居。
一夜风清露净，天光透得格外温柔。凌纾一早起身，缓步走到院中，周身被晨间微凉的风轻轻裹住。她近来身形沉缓，步履也较往日轻慢许多，举手投足间尽是安然柔和的气息。
向阳地坪的木架上，密篾筛静静置放，筛面摊着昨夜铺好的野菊与金桂。清风徐来，细碎花瓣轻轻翻卷，偶尔几瓣被吹得离了筛面，落在青石板上，添了几分闲散的秋意。
凌纾抬手轻轻拢了拢散乱的花瓣，立在架边静望片刻，才缓步走到桂树下，落坐在一方竹椅之上。
山风穿过回廊层层竹梢，携着清甜桂香漫拂而来，萦绕衣襟。凌纾微微向后靠住椅背，姿态松弛安稳。腹中忽然传来一记有力的拱动，隆起的小腹随之被顶出浅浅一块弧度。那力道沉实鲜明，是腹中孩儿在舒展拳脚。凌纾微微顿住呼吸，垂眸望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浅淡柔和的笑意。
回廊那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奶奶自屋内走出，袖口、衣襟间还沾着淡淡的灶间烟火暖意，立在不远处，轻声唤她。
“纾儿，早膳已经备好。我去唤宸渊与念瑶回来，一家子进屋用早饭。”
凌纾轻轻颔首，撑着竹椅扶手缓缓起身。身侧灵鹿垂着温顺眼眸，慢悠悠抬步，静静跟在她身后。
院外晨光正好，林间清气澄澈。
宸渊一早便带着念瑶在外闲游，任由孩子追逐掠过林间的灵鸟，蹲在溪岸捡拾圆润好看的彩石。山野之间无拘无束，唯有清风、鸟鸣与潺潺溪水，安然自在。
听见奶奶的呼唤，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方才转身，顺着蜿蜒小路缓缓折返院中。
厅堂内暖意融融，早膳已然整齐摆案。几碟清淡山野小菜、软糯粥食整齐陈列，桌边粗陶汤罐静静温着，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温柔抚平晨间微凉。
凌纾、奶奶、宸渊、念瑶四人围坐一桌，低声闲话日常细碎，气氛安宁恬淡。待汤罐热气渐渐稀薄，众人方才相继放下竹筷，缓缓起身离席。
踏出厅堂，宸渊抬手牵住念瑶细软小手，带她走到庭院廊下那块宽大平整的青石板前。
此处视野开阔，抬眼便可望见满庭深浅草木，也能透过错落檐角与林木间隙，瞥见远处层叠连绵的南岭山峦、蜿蜒溪涧与阡陌田野。
宸渊俯身，眉眼温和平静，看向身前稚女。
“小念瑶，开始我们今天的第一课。”
宸渊一身干净黛青长衫，脊背如松。温柔天光浅浅落于衣料之上，晕开一层极淡的清辉。他垂着眼，指尖捏起一块色泽温润的山间彩石，抵在青石板上缓缓描画。
连绵起伏的群山、曲折蜿蜒的溪涧，山河纹路一笔一笔缓缓铺展，线条平缓规整，落笔从容不迫。
念瑶搬来小小的木凳坐下，手肘轻撑膝头，小手托着下颌，一双澄澈眼眸牢牢落在石板新生的山河纹路之上，一瞬不移，听得格外专注认真。
“云华上仙、青岚仙子教你的礼义规矩，是立身根本，不可舍弃。”
宸渊语速平缓厚重，指尖顺着彩石留下的浅淡色痕，轻轻划过石板上蜿蜒的溪谷。
“书卷之上的规矩，教你自持守礼、端正态度。可天地万物的生存之道，从不会困在条条框框的礼法之中。你且看这山间流水。”
彩石轻点石板勾勒出的沟壑。
“巨石横拦前路，流水从不会硬碰硬冲撞。遇高便绕，遇洼便聚，日积月累，细水长流，方能奔淌千里，汇入江海。山野草木亦是如此，向阳便舒展枝叶，肆意生长；背阴便敛住生机，静默蛰伏。顺其本心，顺势而为，才可岁岁生生不息。”
念瑶指尖轻轻触碰石板浅浅的色痕，指腹沾了一点细碎温润的矿石粉末。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懵懂困惑，小声开口。
“仙子说万事应当恪守规矩，步步端正。可世间万物，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活法么？”
宸渊垂眸望向她，眼底万千过往心绪尽数轻轻敛藏。他抬手，温柔理了理念瑶被山风吹得微乱的鬓发，语气温和平缓。
“那是自然，念瑶。世间众生，各有各的活法。规矩，是约束己身、善待旁人的底线，从来不是禁锢万物、困住本心的枷锁。”
他稍作停顿，手中彩石继续从容描摹山峦起伏的轮廓，将厚重深远的天地道理，尽数揉进眼前质朴鲜活的山河图景之中。
“守住心中分寸，懂得谦卑克制，同时容纳世间百态、万般不同，才算真正看得清世事因果、起落无常。”
见小姑娘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懵懂茫然，宸渊便微微俯身，语调放得愈发轻柔耐心，一字一句细细解惑。
“你看群山天地，既有刺破云海、顶天立地的巍峨高峰，亦有温润低矮、安然蛰伏的平缓丘陵。”
彩石在石板上游走勾勒，清风轻轻掀动父女二人的衣袂。念瑶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黏在石板绘出的山河轮廓之上，满心好奇。
“高峰承接漫天风雪流云，撑起天地辽阔、四海气象；矮丘孕育沃土青草，滋养遍地草木、万千生灵。山河高低错落、形态各异，各司其职、各守其位，世间万物方能繁盛不息。”
宸渊抬眼远眺远处连绵不绝的南岭群山，目光辽阔沉静，片刻后又轻轻落回脚下青石板上，缓缓叙说。
“三界众生，大多追逐权位名望、至高之位，人人都想成那独揽风光、擎天撑地的高山，彼此猜忌、提防、争斗，纷争永无停歇。说到底，不过是不懂山河错落、各安其位的简单道理。”
念瑶听得入神，小脑袋轻轻歪向一侧，满眼天真好奇，仰头追问：“那若是所有山峰都长得一模一样高，世间会不会少许多争执？”
“若是群山全然平齐、无半分高低差别，便挡不住漫天狂风险雨，也存不住滋养万物的流云雨露。”
宸渊手中彩石轻轻落向石板那处低矮缓丘的纹路，语气清淡，却字字沉甸甸极有分量，指尖微微用力，在浅丘轮廓处留下一道清晰浅印。
“世间本就各有分工、各有使命。有人身居高处，便要扛起万千苍生的重责；有人居于低处，便能守好一方烟火安宁。各司其职，互不苛求、互不争抢，天地人世方能长久安稳。”
说罢，他轻轻收起手中彩石，起身牵起念瑶的小手，带着她沿院后蜿蜒清幽的溪涧缓步慢行。
山间清风徐徐，林叶簌簌，鸟鸣清脆，一路皆是山野温柔光景。
父女二人行至一片浓荫树下，树荫浓密凉爽，地面零零星星散落生长着不少野生菌菇。宸渊缓缓蹲下身，指尖轻点泥土间形态各异的菌菇，耐心细致地一一指给念瑶辨认，一字一句清晰易懂。
“青岚仙子教你辨识九天仙圃里娇贵艳丽的仙花灵草，可这凡间山野草木，藏着截然不同、更为质朴的生存智慧。”
“色泽艳丽、纹路张扬惹眼的菌类，体内大多蕴着毒素，看着夺目好看，若是不慎误食入口，便会伤身染恙；唯独那些外表朴素沉静，静静扎根泥土，不张扬不惹眼的，才能够安心入腹充饥。”
他指尖轻轻捻起一枚灰褐小巧、样貌平实的菌菇，稳稳托在掌心，递到念瑶眼前，让她凑近细细观察肌理纹路、形态样貌。
“人亦是这般道理。年少锋芒太盛，一味向外张扬炫耀、展露锐气，最容易招人忌惮，引来无端祸事；收敛心性，沉淀本心，懂得藏拙守愚，才是长久安身立命的法子。”
念瑶连忙凑到他身侧，睁着一双澄澈眼眸，认认真真端详掌中的菌菇，小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角，生怕漏听半句教诲。
二人又顺着溪岸，缓步行至清澈浅滩。
几尾小巧灵动的溪鱼，顺着潺潺流水自在穿梭、追逐嬉戏，鲜活无忧。
宸渊抬眼望向水中自在游弋的小鱼，语声平和温柔，继续缓缓述说。
“你看溪里小鱼，若是目光短浅，只贪恋眼前一点饵食，被微薄贪念困住，便容易困在浅浅水滩，进退不得，难以脱身。若是懂得顺着水流进退取舍，不执着微小甜头、短暂浮华，方能自在游遍整条溪涧，去往更为辽阔的天地。”
溪水轻轻漫过脚边青石，细碎波纹层层叠叠，晃碎满岸天光，粼粼闪闪。
宸渊垂眸静静望着自在游动的小鱼，语声轻淡绵长，落于风里。
“人心亦是如此，切莫贪恋转瞬即逝的浮华功利。看清前路，懂得取舍知足，才不会被执念困住，自寻枷锁，自寻烦忧。”
念瑶听得怔怔，一双圆眼睛亮晶晶望着宸渊，小手不自觉攥紧他的衣袖，嘴角微微扬起。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溪面浮动的水光，似在细细消化方才这番话。
天光斜斜落在宸渊侧颜，一双手稳稳托着方才采下的菌菇，指缝沾着湿润泥土。眉目尽是俗世父亲的温和，只在抬眼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阅尽世事的沉敛，转瞬便消散在山间日光之中。
他抬眼看向念瑶，声音依旧平缓。
“记住了吗？越是看着夺目的，越要小心。”
念瑶用力点头，小声道：“记住了。”
日头渐渐爬升，午后的院落归于一片安然静谧。
庭院木架之上，经日光晾晒大半日的桂花与野山菊已然干透，蜷成细碎脆薄的干瓣，清甜淡雅的香气悠悠漫溢，浅浅笼罩整座院落。
奶奶洗净双手，缓步走到木架边，伸手轻轻拢起蜷缩干脆的花瓣，小心翼翼往敦厚温润的粗陶罐当中装填。
凌纾静静立在她身侧，伸手扶稳罐身，递过裁好的干净棉纸与细麻绳。目光落在木架上残余的点点金黄桂花，眉眼安宁柔和。
奶奶一边装填花瓣，一边轻声笑着言语，语气平实温熟：“那些新鲜娇嫩的桂花我另外收好了，不晒，晚点便给念瑶熬她心心念念的桂花蜜。”
凌纾指尖轻触罐口微凉的陶面，闻言浅浅一笑，轻声应和：“那可太好了，念瑶最是偏爱这份清甜。秋日花香酿成蜜，也是南岭独有的烟火滋味。”
话音刚落，腹中又是一记沉甸甸的踢动，撞得她微微蹙起眉尖，下意识抬手托住下坠的腰腹，稍稍喘息。
二人手上动作未曾停下，闲适闲话细碎家常，目光时不时望向院外通往溪涧的蜿蜒山道，静静等候父女二人归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顺着溪岸缓缓折返院落。
念瑶怀里满满兜着一路采摘的各色野花，色彩缤纷烂漫，刚踏进院门，便迫不及待将满怀的花捧到凌纾面前，眉眼满是欢喜。
宸渊手中捧着几株裹着湿润泥土、生机盎然的野生兰苗。归来之后，他细心将兰苗安置进廊下一排阔口素面陶钵之中，暂且缓养扎根，清雅素净，十分契合院中意境。
他抬手轻轻拂过钵盆边新生细嫩的兰叶，转头看向身侧的凌纾，语声浅浅，融进山间晚风。
“再过一段时日，山间秋气愈发浓重，层林尽染，又会是另一番景致。”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第 1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