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零六路 “从今以后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清昙破天荒地没有赖床。
不,准确地说,她压根儿没怎么睡。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还带着灰蓝色的调子,她已经站在衣柜前翻了十来分钟,床上堆着三四件被淘汰的卫衣。
最后她抓了件奶白色的连帽外套,颜色显白,再扎个马尾,显得她很乖很学生。
穿上之后又觉得太刻意了,想换下来。
但闹钟显示六点四十,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管他呢。”她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抓起书包冲了出去。
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梧桐树叶的清香。
林清昙走在通往公交站台的林荫道上,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截。
她放慢脚步。
又加快。
又放慢。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说:“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显得你很期待似的。”另一个反驳:“谁期待了,我只是怕迟到被班主任抓典型!”
她最终明显比平时早了五分钟抵达公交站牌。
站台下空荡荡的。
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懒洋洋地舔爪子。
林清昙靠在广告牌旁边,把书包带子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杨鸿昱拉黑了。
她小声嘟囔:“我把你拉黑你就不来了吗?你不声不响离开了三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拉黑这点小事就受不了了?”
又觉得自己现在很蠢——自己把人家拉黑了,又那种态度对人家,还希望人家会准时出现。
这是什么道理。
林清昙你怎么变得又别扭又不讲理……
而且昨天发的那几张公交线路图,字里行间写的全是“别找我”三个大字。
要是他真的不来了……
林清昙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来就不来,她一个人上学这么多年也没丢过。
橘猫舔完了爪子,开始舔肚子。
她蹲下来,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咪咪,你说这人是不是很烦?三年没联系,一回来就让人带他上学,凭什么呀?”
橘猫看了她一眼,继续舔肚子。
“对吧,你也觉得他过分吧。”
橘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摇着尾巴走了。
“……看吧,连你都觉得他过分,都不想搭理他。”林清昙撇了撇嘴。
站牌下陆续来了几个等车的学生和上班族,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啃着包子看手机。
林清昙站在人群里,表面上是在看手机,眼睛却时不时往路那头瞟。
梧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筛下细碎的影子。
她看了那棵树不知道多少遍。
始终没看到那个身影。
六点五十二。
公交车还有八分钟到站。
林清昙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呼吸了一口,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不来也没关系,他们又不是非要一起上学。同桌已经够烦的了,要是连上学放学都绑在一起,那跟连体婴有什么区别?
她才不稀罕。
一点都不稀罕。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是某人走路特有的节奏。
林清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但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假装在系鞋带。
虽然她帆布鞋上的鞋带是装饰品。
影子从身后落下来,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越过她的脚尖,铺在灰色的地砖上。
她认得这个影子。
太熟悉了。
那个人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走路,所以影子的肩膀线条会微微往后收,两条手臂的轮廓在身侧形成一个很特别的弧度。
她以前无聊的时候,不知道偷偷看过多少遍。
“等很久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刚起床没多久的哑。
林清昙直起身,脸上那点小小的期待被迅速藏起来,换上她招牌式的漫不经心:“谁等你了?我每天都这个点出门。”
杨鸿昱轻笑。
他站在她旁边,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红得滴血的耳尖上停顿了一下。
“嗯,”他说,“蝴蝶结系的不错。”
林清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这个人的语气怎么听着那么欠揍。
她侧头看他,终于看清了今天的杨鸿昱。
他穿了件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露着半截锁骨。书包斜挎在身后,肩带把外套勒出一道褶皱。
头发没有昨天那么规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反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不对,柔和这个词不能用在杨鸿昱身上。
林清昙把这个词从脑海里划掉,换成“道貌岸然”。
306路公交车来了。
绿色的车身从路的尽头拐过来,发出熟悉的机械声响。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前移动,林清昙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余光瞥见杨鸿昱跟在她身侧,不紧不慢的,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上车,刷卡。
“滴。学生卡。”
身后紧跟着另一声:“学生卡。”
林清昙上了车,习惯性地往后走。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座位基本都坐满了,只有最后一排还剩几个位置。她走过去坐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好,杨鸿昱就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
位置靠窗,他坐在靠过道的那一侧。
林清昙想说“你不会坐别的地方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旁边确实没有其他空座了。
而且她要是这么说,就显得自己很小气。
公交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前排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林清昙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手指在书包带上绕来绕去。
忽然,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一看,是一盒牛奶。
还是她以前最喜欢喝的那个牌子。
“什么时候买的?”她脱口而出。
“捡的。”杨鸿昱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刚才那个动作跟他毫无关系。
林清昙捏了捏那盒牛奶,确实还热着,应该是被他一直揣在口袋里带过来的。
她没说话,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昨晚没睡好的疲惫熨平了一点。
“拉回来。”杨鸿昱忽然开口。
林清昙含着吸管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目视前方,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什么?”林清昙装傻。
杨鸿昱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狭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车窗外的光斑,像碎了的琥珀。
“vx。”
“为什么要拉回来?看见你发的消息我就起鸡皮疙瘩,膈应人。”林清昙问。
“不喜欢?”
“女生不都喜欢卖萌的男生吗?我以为卖一下萌,就能让你心软原谅我。”
林清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别过头,咬住吸管狠狠吸了一口,什么话啊!搞得像他们关系多亲密一样。
“杨鸿昱你疯了吗?你顶着你那张面瘫脸卖萌?”
“是吧,我也觉得不合适。”
“我这张脸应该供起来。”
“供个屁。”
“扮鬼还差不多。”
“哦,你喜欢这种。”
“……”
杨鸿昱没再说话。
但他的嘴角,在阳光没有照到的那一侧,微微弯了起来。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的另一侧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的靠背上。
影子挨得很近。
比他们本人近得多。
林清昙假装在喝牛奶,实际上在偷偷看那两道影子。她把头往窗外偏了一点,影子也跟着偏了一点,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上那一千二百七十八遍的“原谅”。
原谅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他没说对不起,她没说没关系,但他会主动靠近她。
她也会向以前那样笑着和他聊天。
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绿化带里的花花草草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让人脑仁疼。
那年林清昙六岁,已经在这个小区里混出了一片天。
她能准确叫出每只流浪猫的名字,大橘,大狸,三花,煤球。
楼下乘凉的奶奶们都夸她“这小丫头真招人稀罕”。
就连便利店收银台的阿姨都特许她可以进去吹空调,条件是“别带太多小孩来,挤”。
林清昙是这条街当之无愧的大姐大。
这个大姐大没什么小弟。
头衔是她自封的。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吃一根绿豆冰棍,忽然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
车上搬下来几个纸箱,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有人搬家。
林清昙三两口啃完冰棍,把木棍往垃圾桶里一扔,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睛亮了起来。
新邻居!
她最喜欢新邻居了。
意味着她的小弟又多了一个,意味着她又可以认识新朋友,带他参观小区,教他认门口那只总在翻垃圾桶的橘猫叫“大橘”。
她蹲在台阶上等了大约十分钟。
小货车的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叔叔,手里拎着包,回头喊了一声:“鸿昱,到了,下车吧。”
林清昙听过这个名字,是隔壁沈奶奶的孙子!
然后,一个男孩从车里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皮肤很白,白到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头发黑而软,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毛,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下了车,没东张西望,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不像别的小孩搬新家会兴奋地跑来跑去,也不像有些小孩会紧张地拽着妈妈的衣角。
林清昙的雷达瞬间响了。
这个新来的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但她是大姐大。
大姐大的职责就是不管好不好接近,都要上去接近。
她从台阶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她认为最自信明媚的笑容。
“新来的,你好哇。”
杨鸿昱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
林清昙没被他的冷淡打败。
大姐大怎么会被这点小场面吓退?
她往前凑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甚至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长长的,微微往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我跟你说,”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有气势,“这一片,都是我罩的。”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连带着远处那个垃圾桶都圈了进去。
“你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林清昙!清是清楚的清,昙是昙花一现的昙!大家都叫我昙姐!”
她说完,挺起胸膛,等着他的反应。
通常情况下,新来的小朋友要么露出崇拜的眼神,要么紧张地点点头,要么至少说一句“哦”。
杨鸿昱的反应不在以上任何一种分类里。
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了。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一个扎着马尾,脸上还沾着绿豆冰渍的小女孩,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他看了她大约两秒。
薄唇微微张开。
“吵死了。”
然后他绕过她,走到车后面,帮爸爸搬了一个纸箱,头也不回地进了单元门。
倒是男孩的爸爸很温柔的教导男孩:“不可以这么说,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认识清昙。”
“每次打电话,你奶奶都会提一嘴,小区有个小女孩可会说话,可招人稀罕了。”
男孩冷不丁的哦了一声。
男孩的爸爸叹了口气,想摸摸男孩,但是被男孩迅速躲开了。
他垂下手,冲林清昙无奈笑笑,算是表达歉意。
林清昙站在原地,叉腰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热浪。
绿化带里的月季花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替她尴尬。
林清昙认识的人里,还没有谁会对她说“吵死了”。
她觉得这个新来的,很有意思。
“杨鸿昱是吧,”她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我还会找你玩的。”
杨鸿昱已经走进单元门了,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林清昙满意地拍了拍手,重新坐回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吃。
她想,这个新来的,迟早有一天会叫她“昙姐”的。
她有的是时间。
回家后,林清昙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今天见到沈奶奶的孙子了。鸿昱。很白,很安静。他说我吵。但我觉得他不是讨厌我。是他不会说人话。没关系,我会教他。”
写完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冰箱里的绿豆冰棍还剩三根,明天分他一根。”
而杨鸿昱坐在新书桌前,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名著。
他看了两页,没看进去。
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
他忽然想起楼下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比蝉还吵。
“清昙……昙花一现的昙。”
他默念了一遍,皱了皱眉。
昙花开在夜里,谢得很快。
跟白天那个笑得那么大声的小女孩,一点也不像。
他翻了一页书。
又翻了回来。
窗外有风吹过,绿化带里耷拉着脑袋的月季花轻轻晃了晃。蝉还在叫。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谁会欺负我?
你不来吵我,就谢天谢地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也没那么想让她不来。
他把课外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夕阳正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瓶橘子汽水。
那是杨鸿昱搬来这个小区后,第一次觉得,这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再到现在。
杨鸿昱坐在林清昙身边,看着她在朝阳里的侧脸,觉得这里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熟悉。
两个人都是嘴硬心软那挂的
好好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