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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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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骰
罗耶港的雨季从不提前打招呼。
姜弥蹲在赌摊的遮雨棚下,把玩着手里的骰子。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道混着泥沙的小溪。他赤着脚,脚趾陷在湿冷的泥土里,整个人像一株长在烂泥里的草。
“喂,骰鬼。”
有人叫他。
姜弥抬起眼皮。雨幕里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衫的男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手缠着脏兮兮的绷带。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跟班,像两条拴了绳的恶犬。
“赌什么?”姜弥问。
“命。”
姜弥把骰子换到左手,用拇指肚摩挲着六点那一面。黑沙在树脂里微微流动——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诅咒。
“命不赌。”他说,“赌钱。”
灰衫男人笑了,露出一颗金色的假牙。“你那点规矩,在瓦南区管用。在这里——”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泥地,“这里是灰礁码头。我的地盘。”
“哦。”姜弥面无表情,“那你更应该守规矩。老板不守规矩,底下的人学得很快。”
灰衫男人眯起眼睛。
雨下得更大了。
姜弥站起来,把骰子捏在指间。他的左手掌心朝上,六点胎记在雨水的冲刷下若隐若现。灰衫男人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忽然不笑了。
“你是……数命师?”
姜弥没回答。
他把骰子扔到桌上。红色的骰子在湿木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四点。
“四点。”姜弥说,“今天你运气不好,会输掉一只手。”
灰衫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你他妈的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概率。”姜弥的表情像一潭死水,“信不信由你。”
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
然后灰衫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在雨水中闪着冷光。
“我赌一只手。”他说,“你的手。”
姜弥看了他一眼,又重新蹲下去,从桌下摸出一只旧陶碗,倒扣在桌上,把骰子扣在碗底。
“赌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雨打在棚顶的声音。
灰衫男人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赌徒答应得这么干脆。
“规矩我定。”姜弥说,“我扣碗,你猜大小。四五六为大,一二三为小。猜对了,手给你。猜错了——”
他顿了顿。
“你的手留下。”
雨声很大。
灰衫男人舔了舔嘴唇。他身后两个跟班面面相觑,但没有动。
“开。”灰衫男人说,“我猜大。”
姜弥掀开陶碗。
红色的骰子安静地躺在碗底,朝上的一面是——
一点。
灰衫男人的脸白了。
“一点,小。”姜弥把骰子捡起来,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抬头看着灰衫男人,“手。”
“你出千!”
“你猜的时候,骰子在碗里。”姜弥说,“瓦南区的规矩,盖碗猜大小,开碗不反悔。你要赖账,可以。以后灰礁码头的赌摊,没人会认你这个老板。”
灰衫男人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他缓缓把左手的绷带拆下来——绷带下面没有手。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断腕,伤口已经愈合,疤痕狰狞。
“这只手,”灰衫男人举起断腕,“三天前丢的。在你的赌摊上。”
姜弥垂下眼睛。
他记得这张脸。三天前,这个人坐在他的赌摊前,赌了六把,输了六把。第六把输了以后,灰衫男人说自己没有钱,只有一只手。姜弥说不要。灰衫男人说不要也得要,然后自己砍了。
“我说过不要你的手。”姜弥说。
“但你收了。”
“我没收。”
“骰子收了。”灰衫男人盯着姜弥手里的红色骰子,“你的骰子,比你还贪。”
姜弥沉默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棚外的天黑得像浸了墨的布。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
灰衫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骰子,扔到桌上。那骰子是黑色的,六点那一面嵌着暗红色的沙——和他的红色骰子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相反。
“这枚骰子,”灰衫男人说,“是一个女人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娘还活着。想知道她在哪,拿着这枚骰子,去湄南河口的老码头,午夜,一个人来。”
姜弥盯着桌上那枚黑色骰子,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左手掌心开始发烫。胎记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一阵一阵地刺痛。
“她叫什么?”
“她说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她说——你只需要记得七岁那年的火。”
雨停了。
姜弥弯腰,捡起了那枚黑色骰子。
当他的指尖触到骰面的瞬间,暗红色的沙粒突然发出微光,像灰烬里最后一颗火星。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火光里,背对着他,长发被热浪吹起。
女人转过头,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颗被烧红的骰子。
“跑,别回头。”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姜弥睁开眼。灰衫男人已经不见了,连同两个跟班。桌上只剩下一枚黑色骰子,和他自己的红色那一枚并排躺着,像一对被拆散的孪生子。
他握住两枚骰子,感觉到它们在自己的掌心里共振,像两颗心跳。
湄南河口。
老码头。
午夜。
姜弥抬起头。雨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云。
他把两枚骰子揣进怀里,赤着脚,踩过泥泞的路面,朝着罗耶港的深处走去。
身后,赌摊的煤气灯在风中摇了三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