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2、龙宫往事

　　云鹤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是整个故事开始之前。

　　幼时的他长在一座荒山上，身边只有精心照料的狐仙姐姐，与时常过来探望的母亲相伴。

　　他对自己身处世界的认知，由那一座空旷的山，与山上肉眼可见的一小片天组成。

　　他还没来得及厌倦山上的生活，也没来得及对外面的世界产生探索欲望，平静的蛋壳就被外界的力量敲响，逼得他不得不成长。

　　那日，愈发忙碌的母亲匆匆从外面赶来，蹲下身子，平视云鹤，以商量的口吻与他对话：“最近南海又起战役，我需带兵平乱，一去就是两三个月，你在这山上，无人保护，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可愿随我回龙宫？”

　　南海是哪，他不知道。

　　龙宫是哪，他也不知道。

　　云鹤懵懵懂懂，只看懂了母亲眼底的关切与渴望。

　　他正思考着如何询问，迟疑的眼神却让母亲起了误会。

　　母亲别开视线，似有失落，却还是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不想去也没事。若你不去龙宫，我就多派些人守住这座山，定叫它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云鹤看见母亲失望的样子，心中莫名堵得慌，转而生出一种即使前路未卜也决绝奔赴的勇气来。

　　他不再管南海在哪，龙宫又在哪，只问母亲：“你更希望我去龙宫，还是待在山上？”

　　母亲笑了，被云鹤再三催促，才诚实道：“龙宫守卫森严，固若金汤，绝不会出纰漏；可你待在山上，派再多人把守，我在前线作战也难免分心。”

　　云鹤明白了，去龙宫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顺从命运的指引，做下决定：“行，那就去龙宫。”

　　在腾云驾雾前往龙宫的途中，母亲一直紧紧攥住云鹤的手。

　　云鹤感受到她的不安，回握住她。

　　母亲这般反应，叫云鹤还以为龙宫中会有什么洪水猛兽，心中不禁忐忑难安。

　　可当真去了，见过那些慈眉善目的长辈，才知事实并非如此。

　　母亲大抵只是爱极了云鹤，才如此小心翼翼，生怕云鹤受半分委屈。

　　为了云鹤尽快融入龙宫，她甚至一早做足打算，亲自为云鹤挑选了一个“好伙伴”。

　　见完长辈，母亲拉着云鹤的手径直走向后花园，隔着老远朝一群孩子众星拱月围拢着的少年挥手：“封儿，快过来，到这里来。”

　　这少年云鹤并不认识，他与云鹤年纪相仿，昂首阔步，气宇轩昂，言行举止俱是自信十足的模样。一看就是身份贵重，惯被追捧的，与谨小慎微的云鹤大不相同。

　　少年很快来到跟前，唤了云鹤的母亲一声：“姑母，您找我有事？”

　　母亲用空着的那只手牵起少年，弯下腰先与他说了几句体己话，接着才道：“封儿，这就是我时常与你提起的云鹤，他比你稍小一些，是你表弟。姑母不在时，就要托你多照顾他了。”

　　少年看了云鹤一眼，满口答应：“行，姑母，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云鹤半个身子藏在母亲后头，小心地打量那个叫封儿的少年。

　　他虽年纪不大，侧脸却已有了分明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日后剑眉星目的模样。

　　母亲得了少年一句承诺，竟似真的放了心，立刻就要走。

　　云鹤颇为不舍，少年就主动拉起云鹤，把他引至那群孩子前，率先自我介绍起来：“我是敖封，父亲是东海镇海大太子敖玄，母亲是空灵洞湘灵夫人，祖父是东海龙王敖广，祖母是东海龙后金鳞夫人。按辈分算，我是你表兄，你是我表弟，你放心，我既答应了姑母照顾你，就一定不会放下你不管的。”

　　说完这番话，敖封转向其他孩子，拍着胸脯大声道：“以后云鹤就是我罩着的了，你们怎么对我，就得怎么对他！”

　　云鹤正听着他的话腹诽，这人怎么直呼长辈名字、不知忌讳，却听他话语中满是对自己的维护之意，又有点受宠若惊，顿时红了耳根。

　　那些孩子满口答应，更依次向云鹤介绍起自己来。

　　很快轮到云鹤，可他不知父亲是谁，也不知母亲在龙宫中的身份，只说出自己名字，就磕绊着词穷了。

　　这下他耳根的红晕逐渐蔓延至脸上，很是不知所措。

　　幸好敖封看出他的窘迫，主动上前一步，替他把话说完：“云鹤的母亲是我亲姑母，龙宫的四公主，管辖淮河、济水一带，乃是两河总督，又被龙王亲封为征南大将军，领兵十万，讨伐南海。”

　　云鹤对敖封的解围心中感激，却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不会以为我是个傻子吧，竟连自己的父母也认不得。

　　可他又确实认不得，这么想着，自怨自艾起来，连接下来的游戏都提不起兴致，半天过得浑浑噩噩。

　　云鹤一进龙宫，就被分了自己的寝殿。第二日，他待在寝殿闭门不出，觉得昨日表现实在糟糕，一定招了伙伴们厌弃。若等他们讨厌冷落自己，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往跟前凑。

　　然而，我不就山，山却来就我。

　　不多时，敖封竟带着一群孩子主动上门，热热闹闹地把云鹤围在中间，十分自然地玩笑打闹。

　　敖封望着云鹤的目光坦坦荡荡，没一点戏谑嘲弄之意，只是问：“你今日怎么没出门？可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云鹤藏起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红着脸摇摇头。

　　敖封却因他脸红起了疑，非要用掌心覆上他的额头试试温度。

　　他的掌心好像存着一团火，渐渐地就把云鹤周身凝结的冰消融掉了。

　　直到很多年后，云鹤再想起当日情形，依旧对敖封充满感激。

　　敖封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答应照顾云鹤，从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每日早起，第一个找的人是云鹤；每逢遇到要做选择的事，第一个问的人也是云鹤。可谓是事事以云鹤为先。

　　敖封的偏爱不加掩饰，被这样照顾着，云鹤很难不与他亲近。

　　三个月后，母亲小胜归来，因记挂云鹤，刚一处理完正事就来看他。

　　可云鹤与敖封约好去浅水区玩耍，见到母亲虽然惊喜，没说几句话就赶着要走。

　　母亲都有点吃醋，但又为云鹤交到朋友感到欣喜，认为自己当初拜托敖封照顾云鹤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敖封带着云鹤几乎玩遍了东海，水里玩腻了，又起了去陆地看看的想法。

　　可他们的想法很快被大人察觉，且被严令禁止。

　　云鹤这才知道，原来龙宫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这里长大的孩子们不经过试炼不能擅自离开东海。

　　此条规定原因有二，一是保护年弱的孩子不被外界所害；二是防止孩子们因不懂事，泄露龙宫所在，给龙宫招致灾祸。

　　他们想混上岸去玩的事甚至惊动了东海龙王。

　　龙王觉得这些孩子整日嬉戏玩闹，精力旺盛，易生事端，干脆给他们设了学堂，请年迈的龟先生教授文学，又让犯了过错被禁足宫内的五太子教导武学。

　　龟先生年纪大，思想老化，讲课一板一眼，无趣得紧。往往他开讲没两句，下面就哗啦啦睡倒一大片。

　　而且他行动迟缓，耳朵还背，生气了也只会跳脚大喊，威胁要去告诉孩子父母。可他嘴上说了十次，也难践行一次。

　　没过多久，孩子们就摸清了他脾性，开始调皮捣蛋，蹬鼻子上脸，以捉弄取笑他为乐。

　　龟先生气急之下，倒有几次当真告到大殿之上。可这些孩子，不是龙王的孙子外孙，就是某位大将军的后裔，哪个都不好处置，最后不过罚几天禁闭，抄几天经书草草了事。

　　孩子们发现惩罚并不严重后，下次犯错更没了顾忌，愈发无法无天起来。

　　当然，这仅限于面对龟先生时。面对另一位教导武学的师傅，他们可就不敢放肆了。

　　另一位教导武学的师傅，也就是龙王的五太子，人称龙五爷。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敖封见到他都有些怵头。

　　第一次授课，五爷就把敖封这个“孩子王”叫到跟前，勾住他的脖子使劲揉搓一番，敖封疼得“嗷呜”乱叫，也不敢反抗。

　　自此，五爷在所有孩子前树立起威严，大家都知他是一位厉害师傅，轻易不敢招惹。

　　何况龙族重武，五爷武功高强是出了名的，孩子们本就盼着上他课，学个一招半式，作为吹嘘的资本，因此上课时格外专注。

　　五爷教学方式与其他武师截然不同。理论知识他只说一遍，动作也只演示一遍，之后便趁热打铁，直接叫人上场比试。

　　第一回比试，五爷先拿自己人开刀，叫了侄子和外甥上前。

　　可敖封和云鹤一前一后走到场上，互一对视，就忍不住笑场。他俩摆了半天架势，愣是没一个舍得向对方出手的。

　　五爷多次催促也没催动，眼看日头都西斜了，扶着额头连连叹息，直说知道了他们关系好，再不肯叫二人对战。

　　虽说五爷教得好，云鹤却始终不喜欢学武。他生性喜静，不爱与人冲突，一向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理念，不明白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架。

　　好在被折磨的日子没持续太久。五爷的禁足令就被取消，他重上战场，教授孩子们武学的师傅也换成一位军中的普通将士。

　　新师傅背景平平，得罪不起这些身份尊贵的孩子，生怕他们磕着碰着，无法向父母交代，便把教学重心从实战转向理论，每日只给他们念些书本上的口诀。

　　敖封对此颇为不忿，觉得新师傅比不上五爷的一根手指。

　　云鹤却打心里认可新师傅的教学方式，甚至暗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硬着头皮上场比试了。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直到他们长大，没成想中途却发生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