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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因果 “未来影响 ...

  •   沪州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刚停。
      路驳站在科学院报告厅外的长廊里,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闪光灯连成一片,像某种短促而频繁的白色脉冲。

      他刚结束关于“逆因果量子模型”的公开报告。
      事实上,大部分人根本没听懂。
      但这不妨碍它成为最近学界最轰动的话题。

      “路博士,”一位年轻的记者把录音笔递到他面前——众所周知,路驳不喜欢摄像头,他甚至公开发表过言论“镜头会让我分心,而我分心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不够准确。”所有扛着长枪大炮的记者在采访时都默默拿起了朴实无华的录音笔,毕竟,大家谁也不想知道他嘴里的“不准确”究竟是什么样的。

      “您在论文中提出,未来状态会影响当前测量结果。这是否意味着……未来能够干涉现在?”
      “理论上,是。而且,这不是我提出的,是量子力学存在的基础。”

      路驳回答得很平静。
      他年轻得不像一个已经在顶级期刊掀起争议的人。黑发微乱,眼尾微微上挑,眉骨在灯光下压出一道锋利阴影,说话时却有种近乎懒散的随意感。

      “可这听起来不符合常识。”
      “量子力学什么时候符合过常识?”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和他同样年轻的记者显然做过功课,她没有从那些已经被问烂的角度切入,直接说:“我想从您论文的核心出发——很多人看完报道之后说看不懂,但又隐约觉得您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您能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说说,这篇论文到底在讲什么吗?“
      路驳打量了她一秒钟。这个问题比他预料的好一点。

      “众所周知,量子力学是一个……”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选了个相对委婉的词,“反人类的学科。一百年来它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告诉我们,我们对世界的所有直觉都是错的。一般情况下,我们默认因果像一条河,过去流向未来。但在某些量子系统里,这条河可能并不是单向的。”

      “您是说……时间会倒流?”
      “不是时间倒流。”他抬起眼,“是信息。”

      记者愣了一下。

      “太阳光抵达地球需要八分钟,电波从这里传到月球需要一秒多。我们习惯了信息必须‘经过时间’才能抵达。”
      “可如果有一种信息,不需要沿着时间传播呢?”

      长廊忽然安静了片刻。

      “这就是我论文的关键,我在数学上证明了信息逆因果传输的可能性。”

      雨后的风从玻璃尽头灌进来,吹动他松散的衬衣。
      “当然,”路驳忽然笑了一下,“目前还只是理论。离发明时光机大概还有……几个诺贝尔奖的距离。”

      周围再次笑起来。
      紧绷的气氛再次被冲淡。

      路驳风度翩翩地退后一小步,笑着接上刚才的话:“这只是一个比喻,‘量子层面的信息逆向关联’和‘宏观时空穿梭’之间的差距大概有一个银河系那么远。我的理论和发明时光机几乎算得上风马牛不相及。”

      但那个最开始提问的记者却没有笑。
      路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为了防止她提出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路驳笑着问她:“小姐,您是英国人?”

      正在翻阅采访稿准备下一个问题的年轻女士抬起头,用流利的中文回答他:“嗯,英国伦敦人。”
      “那我就斗胆借用您伟大前辈的一句话,‘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现在;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未来’[注],不过在量子力学里面情况有点特殊,现在同时受到过去和未来的影响——也就是说,未来发生了什么,会反过来影响现在的测量结果。这也是我论文能存在的基础。”

      下面有机灵的记者见缝插针地问道:“很多学者认为,您的理论已经触碰到了因果律边界。有人甚至称它为‘危险理论’。对此您怎么看?”

      路驳沉默了两秒,心想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任何真正改变世界的理论,在刚出现的时候看起来都像危险品。”
      “核裂变是,量子力学也是。区别只在于,人类最后决定拿它做什么。”

      他微笑着朝那个提问的记者挑了挑眉:“把所有丧命于枪械下的人类怪罪于发明枪支的科学家是不合理的。我们只负责发明创造,一般不提供售后背锅服务。”

      记者中有不少人附和,接着,问题就脱离了理论物理范畴——比起那些晦涩难懂的公式,大家显然对天才本人更感兴趣。
      刚开始问题还很正常,都是关于他的成长经历、关于物理竞赛、关于“野生天才”这个标签。路驳对前两个问题回答得简短,对最后一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野生,”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意思是没有人带?”
      “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还挺准的。”

      就在路驳以为他要深入挖掘自己往昔的辉煌历史时,问题不可救药地滑向了他的私生活。
      路驳在微笑着装傻混过两个问题后,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回答:“这些问题不在今天的议程上吧?况且,我目前没有找伴侣的打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记者还想继续追问,报告厅另一侧却忽然传来骚动。有人喊了一声“路博士”,一群学生围了过去。
      采访被迫中断。

      路驳终于松了口气,他其实不喜欢这种场合,言不由衷。
      给一群还没入门的人做科普,还不如回实验室对着那堆永远算不完的方程。
      他们还老是喜欢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为着自己学校和国家的名声,他还不能胡说八道,着实是一种消耗。

      更何况——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八点。

      连续熬了两天之后,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己脑子里那些公式已经开始自我繁殖。

      雨水顺着长阶往下蔓延。
      路驳披上外套,沿着科学院外的林荫路慢慢往停车区走。

      与此同时。
      沪州大学旧校区,物理系办公楼。

      走廊里的白炽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把墙上的旧照片映得有些泛黄。
      杜秉文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听着采访的转播录音一边收拾冯老留下的资料。

      大部分都是物理论文,还有一些看不懂用途的旧图纸。
      还有一些不知所云的旧档案,杜秉文随意翻阅了一下,突然发现里面的论文竟然和他正在听的采访是同一方向。
      他饶有兴趣地仔细阅读了一下,可惜,相关的只有一小部分,还不完整。杜秉文看过就把它放在一边,只把冯老要的论文拣出来。

      资料的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起,带着上世纪档案室特有的陈旧气味。
      采访仍在继续。
      “未来影响现在……”

      杜秉文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冯述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好像还在念本科,还在和物理这个学科纠缠不休。
      老人站在实验室窗边,望着外面的雨,说:“如果一个文明迟早会灭亡,那它留下些什么,可能比它活着的时候更重要。”

      杜秉文当时没听懂,现在依旧没有完全听懂。
      只是忽然觉得,这两句话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微妙联系。
      可能天才的脑回路都是差不多的吧。

      杜秉文没有深究,收拾好冯老的资料,就离开了这栋古旧的大楼。
      按照冯老去新疆前交代的要求,他还要去老师住处拿一些资料。

      耳机里的转播录音还在响着。
      “离发明时光机大概还有……几个诺贝尔奖的距离。”

      还挺有个性。
      杜秉文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调低了手机的音量。采访直播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在做最后的总结,主持人把路驳在台上说的那些话翻译成更通俗的版本,反复咀嚼。

      杜秉文转了转手腕,初秋的夜晚,路灯刚亮,梧桐叶在风里翻着白,他脑子里还回响着路驳那些话。

      物理学,真是一门迷人的学科。
      上达星辰,下启微子。

      漫无边际的思绪带走了他的灵魂,于是,肉/体很快遭了殃。

      耳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刹车声。
      根本来不及反应,自行车和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杜秉文整个人往右侧飞出去,脚踩到地面,靠着惯性踉跄着走了两步才勉强站住。

      他转过头,一辆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已经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灰蓝色的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直愣愣的头发也被吹成一个不太合适的大背头。

      来人扶起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圈,“抱歉,夜黑没看清,要去医院吗?”

      杜秉文听见熟悉的声音,飞速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刚刚还在手机里回答采访问题的人,此刻站在离他两米的地方,评估他的受伤程度。
      “膝盖还是脚踝?”路驳看着他有点别扭的姿势问。
      “脚踝,”杜秉文低头看了一眼,“应该只是扭了,没大事。”

      路驳蹲下来,也没有问他可不可以,直接捏了捏他的脚踝侧面,杜秉文吸了口气。
      “看样子没有骨折,”路驳站起来,“但最好冰敷,今晚不要走太多路。附近有没有你要去的地方?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本来就是我误驶进机动车道。”

      “但你的车没法骑了。”

      杜秉文回头看了一眼,自行车的前轮已经变形,八字形地别在那里。他沉默了两秒,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沪州大学北苑职工公寓二号楼,”他说,“谢谢。”

      “你是沪州大学的老师?”路驳把自行车推到路边锁好,抬头问他。
      杜秉文上了副驾驶,从车窗里看着他,“不是,我老师是这里的教师,我是沪州大学毕业的学生,今天回学校看看。”

      “你老师是?”路驳迈入驾驶座,“二号楼住的好像都是物理学院的教授吧?”
      “冯述。我是冯述的学生杜秉文。”在路驳已经准备把车开出去的时候,杜秉文又开口:“你是路驳吧。”

      路驳没有立刻回答,用余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对。你认识我?”
      “经常听老师说,刚才还在听你采访。”杜秉文笑笑,“老师原来一心想收你当学生。”
      “哦。”路驳转回去看路,“冯老师研究方向和我很相似,要不是时机不凑巧,我还真想拜入他门下。你是做什么方向的?”
      “文学。”

      路驳有一点意外,冯述竟然还收文学系的学生。但他没有细问,文学的人来听物理采访,原因他大概能猜到几个。
      车里沉默了一段时间,城市的路灯从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

      “我看了你的文章,离真正的应用实现是不是还差一些方程?”杜秉文忽然开口,“你真的觉得能解决?”
      “能。”
      “你有思路了?”

      “没有。”路驳笑笑:“个人的发展通常是受时代限制的——当然,孟德尔和门捷列夫是例外。在如今的物理学基础上,能证明这个方法在理论上的可行性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目前没有从理论物理学家转型的计划,实现时空穿梭恐怕更是遥遥无期了。”

      杜秉文转过头看他,路驳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里明暗交替,表情堪称平静,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
      和平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它是对的,”路驳说,“对的东西总会有路,只是还没找到。”

      杜秉文没有再问。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心里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做着另一件“对的事情”的老人,在另一片土地上,用差不多的语气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们总会等到的。

      外面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风穿过沪州大学物理系教学楼未关紧的窗户,幽幽地扫过办公桌,那份搁置的旧档案被吹开一页。

      泛黄纸张最上方,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英文:
      VOYAGER PROGRAM
      SECOND SYSTEM ARCHIVE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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