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庞克哈萨德 你的心脏呢 ...
-
※一 ※
庞克哈萨德的冰岸在灰云下泛着冷白的光。极地潜水号停在冰层下方,只放出一艘挂着红心海贼团标记的小艇。罗从西北面的旧货运口上岸时,入口只开了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缝,守卫先用电话虫向里面确认他的身份,又往他身后看了两遍,确定船上没有第二个人,才让开通道。
研究所里的暖气带着消毒剂和金属受热后的味道。罗穿过两道隔离门,鬼哭偶尔碰到墙面,影像电话虫便跟着转动眼睛。几个守卫看见那柄几乎与人等高的长刀,谁也没有提出收走武器,只将他送到主研究区旁边的一间会客室。
凯撒坐在长桌尽头,浅紫色的气体从肩后缓慢散开,又被排风口吸走。莫奈坐在另一侧,绿发垂在颊边,手下压着一册已经记了大半的文件。罗进门时,她只抬了一下眼,笔尖仍停在纸上。
“独立研究室,部分医疗设备,还有你的潜艇在西北海域停靠的许可。”凯撒慢慢念完罗开出的条件,咧开嘴笑了,“咻啰啰啰,刚拿到七武海的位置,就跑来一座已经从政府地图上消失的岛。你倒是很会挑地方。”
罗把鬼哭立在腿边,没有接他的话。
凯撒晃了晃杯中的酒。“地方可以给你。以后有船误闯这片海域,由红心海贼团处理;真碰上海军,你就用七武海的身份把他们挡回去。研究所里有人重伤,你也不能拒绝手术。”
“伤员可以。”罗说,“实验别找我。”
“成交。”
凯撒把一张通行卡推到桌子中央。卡片滑过金属桌面,在离罗还有一掌远的地方停下,他的手却没有收回去,两根手指仍按在卡上。
“还有一个条件。”
罗抬眼看他。
“把你的心脏留下。”凯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莫奈的交给你。你拿着少主的人,我拿着你的,谁都别在背后耍花样。”
莫奈的笔尖终于停了。她没有看凯撒,只将写到一半的那页翻过去,露出下面印着堂吉诃德家族标记的信纸。桌边还放着一只没有接通的电话虫,背壳上也涂着同样的笑脸。
罗看向凯撒。“我拒绝呢?”
“那就当今天没有谈过。”凯撒的手指往回勾了一点,通行卡也跟着退了半寸,“不过少主大概会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进我的研究所,又为什么连这种保证都不敢留。到时候,他还愿不愿意让你在自己的生意附近转,我可管不了。”
墙后的机器仍在运转,细微的震动透过桌面传到罗的手肘。莫奈重新落笔,纸张下方的堂吉诃德标记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角。无论罗怎样回答,今天的谈话都会送到多弗朗明哥面前,区别只在于他看上去是否值得怀疑。
船长室里的海图从罗眼前闪过。那些被反复圈过的港口、好不容易核准的名字,只要多弗朗明哥收到一句怀疑,第二天便可能全部失效。SAD的船会换旗,联络人会闭紧嘴,刚拿到的七武海身份也会被盯住,再想借它接近堂吉诃德家族便没有可能了。
外套内侧,那只与林夏配对的电话虫正贴着他的肋骨。昨晚她坐在船长室里,把调好频率的电话虫推到他手边,指尖一直没有离开背壳。
“凯撒临时加条件,答应以前告诉我。”
罗当时应了一声,“知道了。”
现在只要把电话虫拿出来,他就能听见林夏的声音。她会先问凯撒要什么,听到心脏以后,她绝不会让他答应。她甚至可能让贝波立刻靠岸,自己闯进来把他带走。
到那时,莫奈会看见她,凯撒也会知道他身后藏着一个不在任何情报里的人。多弗朗明哥收到的便不只是一句拒绝。
罗把手伸进外套,拇指停在电话虫背壳凸起的位置。凯撒没有催,只按着那张通行卡,等他作出选择。
过了片刻,罗松开电话虫,将手拿了出来。
“莫奈的心脏归我。”
凯撒把通行卡推到他面前。“当然。”
ROOM悄无声息地漫过整间屋子。两颗心脏从身体里离开,分别落入透明方块,莫奈在那一瞬间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凯撒抬手接住罗的心脏,方块里的血肉仍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透明外壁微微发颤。
罗只看了一眼,便扣上装着莫奈心脏的黑箱。胸口忽然空下来时,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拿起桌上的通行卡,转身走向门外,身后的笔尖也在同一刻重新划过纸面。
※
罗在傍晚按约定返回极地潜水号,交接进入研究所后得到的消息,再把下一批医疗器械带上岛。小艇进入外层舱室,厚重的水密门在身后合拢,舱底海水被泵一点点抽走,熟悉的机器低鸣从脚下传上来。
罗坐在尚未擦干的长凳上,将黑箱的锁扣重新按了一遍。锁扣没有松,他又把鬼哭肩带上的金属环挪正。等舱门旁的提示灯亮了好一阵,他才提起箱子站起来。
贝波抱着干净毛巾等在内舱门外。他先往罗身后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进来,才接过罗带回的资料。
“林夏在医务室。她说你回来以后先做污染检测。”
罗把毛巾搭在肩上。“知道了。”
他先去交接了研究所的结构图,又在去污间里多停了一轮。消毒水从外套下摆滴到金属格栅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罗把手套脱下来,折好,走出两步后又折回来,将没有歪斜的器械箱重新放正。
这些事都做完,他才走向医务室。
门没有关严,暖色灯光从缝隙里落在走廊上。林夏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正在核对罗先前送回来的资料,旁边那杯水已经没有热气。
罗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
林夏听见动静,回过头。看清是他,她一直握紧的笔才松开,起身向他走来。
“回来了?”
她伸手来接罗肩上的湿外套。罗先一步将外套脱下来,避开她的手,连同黑箱一起放到诊疗床边。
“没有受伤。”他说,“做污染检测就行,不用开ROOM。”
林夏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看了看罗,又看向被他放下的黑箱,过了一会儿才将手收回来。
“谈妥了?”
“嗯。”罗把通行卡放到她面前,“研究室、设备和停靠许可都拿到了。外围海域由我们负责,凯撒有伤员时,我替他处理。”
林夏拿起那张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还有什么?”
“没有。”
罗说这句话时低下头,开始解鬼哭的肩带。金属搭扣在他手里滑了一次,他重新捏住,仍然没有看林夏。
医务室里只剩通风口送出空气的轻响。林夏把通行卡放回桌面,走到罗面前。
“看着我。”
罗解肩带的动作没有停。“凯撒的人还在等,我不能留太久。”
“罗。”
他这才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罗只停了一瞬便移开,转而看向旁边那盏没有任何变化的监测灯。
林夏没有再问。她抬起手,一层极小的ROOM从掌心铺开,只覆盖住他们和面前的诊疗床。
能力扫过罗胸腔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林夏站在那里,像是忽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过了两息,她才向前一步,手掌隔着衬衣按到罗左胸。掌下的身体是温热的,呼吸时也有细微起伏,却没有任何心跳落进她手里。
她的手往旁边移了移,又重新按回原处。动作很轻,近乎小心,仿佛只是她找错了位置,再试一次就会碰到那下熟悉的震动。
罗抬起手,想握住她的手腕。林夏却先抬起了眼睛。
“你的心脏呢?”
罗的手停在她腕侧。“凯撒那里。”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按在他胸前的手却没有动。“他拿走的?”
“交换。”罗顿了顿,“莫奈的在我这里。”
林夏看向诊疗床旁的黑箱。莫奈的心脏就装在那里,锁扣已经被罗反复按得很紧。他回来以后没有说出口的条件,也全都摆在了她面前。
“你答应了。”
罗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奈就在旁边,凯撒的影像电话虫也在看着。”
“你可以拒绝。”
“然后让莫奈把这件事报给多弗朗明哥?”罗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一旦起疑,SAD的路线、港口和联系人都会换。我们现在查到的东西全部作废。”
林夏的手指压在他胸前,指节已经有些发白。“我知道。”
罗终于看向她。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通行卡。昨夜她才和罗核过那些港口与名字,纸上的每一处标记都花了几个月甚至几年才确认。多弗朗明哥若在这时起疑,七武海的身份也救不了他们,所有已经摸到的入口都会变成等着罗上门的陷阱。
她按在罗胸前的手一直没有离开。
“那也应该拒绝。”
罗的眉头皱得更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这条线断了,我们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那就重新找。”林夏的声音很轻,“找别的港口,找多弗朗明哥的敌人。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总会有别的路。”
“我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我担不起的是你死。”
罗忽然没有了声音。
林夏的掌心仍贴在他胸前。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连一处能够让她处理的痕迹都找不到。凯撒只要收紧一次手指,站在她眼前的人便可能连让她救他的时间都没有。
“我也想让多弗朗明哥死。”她看着罗,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罗西南迪的事,我没有忘。你一个人走了十三年,我也没有资格让你现在停下。”
罗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你还活着。”林夏的手指在他胸前蜷了蜷,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不稳,“罗,路没有了可以再找。你没有了,我去哪里再找一个你?”
罗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也收紧了。他想握住林夏的手,将她拉近一点,指尖刚碰到她腕间,早已准备好的解释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不会。”
“那就没必要告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罗扣在她腕间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一点。他想把这句话截回来,林夏已经先一步抽出了手。
她没有立即转身,也没有继续争辩,只低头收回自己的ROOM,将通行卡和污染检测记录整齐放到黑箱旁边。
“你现在明明已经可以好好活着了。”
她说得很轻。罗却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发着高烧、满身白斑,连明天都不肯相信的自己。那时林夏会抓着他的手,逼他喝药,逼他在每一家医院把话听完。如今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眼睛仍然和当年一样看着他。
罗张了张口,林夏已经拿起桌上的资料。
“检测没有问题。你可以回研究所了。”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衣袖擦过罗的指背。罗下意识收拢手指,只抓到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布料。医务室的门在林夏身后缓缓合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
罗没有立刻去拿黑箱。
※
走廊里的灯比医务室暗一些。林夏穿过第一道密封门,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刚才按过罗胸口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却怎么也想不起心跳的感觉。
极地潜水号的发动机正在船尾运转,低沉的震动沿着地板和舱壁传来。林夏停在走廊中央,忽然把手按到自己胸前。一下,又一下,急促得发疼。
十三年前,罗发烧时也曾这样躺在她手下。那晚罗西南迪出去找医生,林夏坐在旅店狭窄的床边,掌心压着罗单薄的胸口,数他乱得吓人的心跳。罗烧得意识模糊,还嫌她的手碍事,嘟囔着不用管,反正迟早都会停。
林夏当时狠狠瞪了他一眼,抓住他想推开自己的手,按回被子里。她告诉罗,只要还在跳,她就会继续数。后来罗西南迪带着药回来,三个人挤在那间漏风的房间里守到天亮,罗的心跳终于一点点慢下来。
那时他不相信自己会长大。他知道白斑还会继续蔓延,也知道他们已经被多少家医院赶出来,所以刀落下来时不躲,伤口裂开也不肯停。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林夏和罗西南迪只能一人抓住一边,硬把他从那条路上往回拖。
现在的罗已经比她高出许多。那些白斑早就消失了,曾经瘦得硌手的肩背也变得宽阔结实。他有自己的船,有会在内舱门口等他的伙伴,也有一颗好好跳了十三年的心。
他还是把它交了出去。
林夏走进船长室。桌上的海图没有收,庞克哈萨德到德雷斯罗萨之间的航线被红黑两种墨水交错覆盖,旁边散着一叠罗这些年整理的情报。她抽出最下面几页,纸角已经磨软,最早的日期停在十多年前。
她知道罗为什么会点头。若他今天没有接过通行卡,莫奈的信这时大概已经送了出去。到明天早晨,图上的港口也许会全部失去作用,几个好不容易找到的联络人甚至可能先一步被处理掉。他们得重新寻找入口,还可能先迎来堂吉诃德家族的追杀。
林夏将那些纸一张张翻过去。纸张换过许多种,墨水也有深有浅,页角的字迹却始终只有罗的。她不知道这十三年里,他有多少次也像今天一样,先算完计划能不能继续,再决定自己的命值不值得放上去。
她松开海图,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了两步。
门外的走廊空着,暖色灯光仍从远处落出来。林夏甚至已经想好回去以后什么都不说,只再摸一摸罗的胸口,或者抱他一下。至少那个人还在,身体是暖的,还会皱着眉嫌她管得太多。
凯撒手里的那颗心又出现在她眼前。
罗西南迪已经不在了。她也从罗的生命里缺席了十三年。如果罗再死在这条路上,米尼翁岛上的三个人便只会剩下她。
林夏停下来,抓紧怀里的资料。
船长室的柜子里还压着没有用过的海图。她抽出一张,铺在那些写满标记的旧纸旁边,又拿起罗留在桌上的笔。第一个港口的名字只写了一半,她便停了下来。
路断了,他们还能从这张纸上重新找。五年也好,十年也好,她都可以陪罗走。可罗如果死了,她连该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
医务室的门在远处打开,罗的脚步追了出来。林夏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脚下也跟着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林夏。”
罗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怀里的资料移到桌上那张空白海图。嘴唇动了一下,他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我”,后面的话便停住了。
林夏等了片刻,将原本空着的右手也放到资料下面,抱紧了那些纸。
“明早以前,我会把研究所的路线整理好。”
她继续向前走。罗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最后只抬起来,碰了碰胸前被她按过的位置。
※二 ※
第二天早晨,佩金换上研究所工作人员的白色外套,推着装满医疗器械的车跟罗进入旧货运口。凯撒只允许罗带一名助手,沿途又有影像电话虫跟随,佩金没有东张西望,只在每次给器械车让路时记住岔口方向。他离开研究所后,在极地潜水号的舱壁上补出了两段先前没有确认的通道。
夏奇留在冰层外面,从排水口和冷却渠查研究所的管线。贝波每隔四小时改变一次潜艇位置,避开沉在海底的监测虫。林夏没有进入影像电话虫能够照到的区域,只负责接收三边送回的消息,再将人员、药品和出口重新画到同一张平面图上。
她与罗说的每一句话都和行动有关。
当天深夜,罗从研究所回来,两人并肩穿过通往船长室的长廊。林夏抱着刚整理完的资料,正在告诉他西侧还有一道没有确认用途的排气管。罗听着,右手一直垂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收进外套口袋。
走到第一道密封门前,林夏抱着纸张的手指动了一下。最上方那页险些滑落,她将整叠资料换到靠近罗的臂弯里,重新抱稳,继续说完了剩下的路线。
罗等到升降梯门打开,才把手收进口袋。
林夏按下楼层按钮,余光看见他的指尖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将一只小型电话虫递到他面前。
“明天带着,别放进箱子里。”
电话虫已经调到和她手里那只相同的频率。罗看了看它,又看向林夏。
“这是行动安排?”
“嗯。”
升降梯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林夏仍看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数字,罗最终收起电话虫,没有继续问。
第二天傍晚,他拿着一张并不急着确认的管线图去找林夏。房门打开以后,她站在门内把整张图看完,用指尖点了点西侧第二条管线。
“这一条可以留,另外两条通向废弃区。”
她把图递回来。罗没有立即接,只看着她仍留在门边的那只手。以往他拿着资料过来,林夏看完便会侧身让出位置,有时还会问他要不要喝点东西。现在门后的桌上仍放着两只杯子,她却没有往旁边退开。
“心脏的事……”罗开了口。
林夏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凯撒那边有新情况?”
“没有。”
“那就等行动结束再说。”
罗接过图。林夏的手已经从纸边收回去,门随后在他面前合上。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又没有敲门。
走过转角以后,罗看见墙边放着一只空金属桶。他一脚踢在桶身上,金属桶沿地面滚出半圈,撞上舱壁,发出很响的一声。
“可恶。”
贝波从另一条走廊探出头。“船长,你和林夏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可是她这两天都没有……”
罗抬眼看他。贝波的耳朵慢慢垂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对不起。”
罗压下帽檐,从他身边走过去。贝波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弯腰扶起那只金属桶,将它放回墙边。
当天夜里,佩金从研究所带回了一支空药管。
“医疗区里面有孩子。”他摘下白色手套时,手指仍绷得很紧,“我看见了五个,年纪都不大,身体却长得不正常。有个孩子以为我是来送药的,一直问我今天有没有糖。”
药管被放到餐厅长桌上。林夏用纸垫着瓶口,将残留在里面的透明液体倒出一点,罗则用手术刀刮下内壁的药渍。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桌边,手臂偶尔会在灯下靠近,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罗很快确认其中有强效镇静成分,另一种药物则会让人在停止服用后出现剧烈疼痛。那些孩子即使离开研究所,也很难凭自己走到出口。
“人数还要再查。”林夏将药管重新封好,“他们每天什么时候服药,守卫怎么换班,也要一起确认。”
“没有时间了。”夏奇的声音从电话虫里传出来,后面还混着风吹过管道的低鸣,“东侧的排气管从半小时前开始升压。刚才又有一批密封罐送进主实验区,我听见他们说凌晨以前要接到气体控制室。”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夏抽过平面图,将凯撒所在的主实验区与SAD制造室重新连了一遍。
“今晚进去。”她说。
罗看过佩金补出的医疗区位置,又把两处原定出口圈起来。多了需要带走的孩子,原先的撤离顺序已经不能再用。他将行动时间提前到两小时后,随后把几个人的路线重新分开。
“佩金切断对外线路,再去医疗区。夏奇从冷却渠进去接人,贝波把潜艇停在西北货运口。孩子全部上船以后,转到东岸备用出口。”
林夏的指尖落在气体控制室。“凯撒已经在调排气管。按原来的顺序先抓人再毁SAD,他会把毒气放出去。”
“分开。”罗用笔尖分别点住两个区域,“你去控制室抓凯撒,我去SAD制造区。佩金和夏奇带孩子撤离,不用等我们。”
林夏看着他。“你的心脏还在凯撒手里。”
“所以你先抓他。”
罗低头整理海楼石手铐,语气和每次确定行动时没有区别。林夏没有再提让他留在船上,只拿过装着莫奈心脏的黑箱,将固定带从他破损外套内侧穿过去。
她扣到最后一格时,罗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指尖在锁扣旁停得很近,林夏先松开了手。
“箱子别离身。”
“知道。”
“每七分钟联络一次。”
罗把鬼哭重新背到肩上。“你也一样。”
两小时后,佩金切断了研究所的对外线路。夏奇从冰层下拆开冷却渠的铁栅,将一只蓝色信号弹打进低垂的黑云。极地潜水号浮到冰层边缘,林夏从艇顶跃上岸,兜帽与面罩将头发和大半张脸都遮了起来。
她从冷却渠进入研究所,在第一处岔口与罗会合。两个人已经两天没有靠得这样近,狭窄的通道只够他们侧身交接装备。罗将一副海楼石手铐递给她,林夏接过时避开了他的手指。
“七分钟。”罗说。
“知道。”
林夏将手铐扣到腰后,转身进入通往气体控制室的右侧通道。罗在原地看了她一眼,直到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提起鬼哭,走进通往SAD下层的升降梯。
※三 ※
升降梯降到下层时,罗先闻到了烟味。
门外的走廊只亮着一半灯。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二十多米外,深色西装外披着海军大衣,脸侧还沾着一小块没有擦掉的食物。维尔戈没有像往常一样握着竹杖,那只手里托着一个透明方块。
方块里的心脏正在跳动。
罗的脚步停在升降梯里。
“凯撒在一小时前把它交给了我。”维尔戈抬起手,隔着深色镜片看向他,“你在这座岛上找了什么,特拉法尔加?”
罗没有回答。ROOM从掌心张开,刚刚覆住身前的走廊,维尔戈已经踏碎脚下的金属板,出现在他面前。
竹杖横扫过罗的腰侧。武装色包裹的力量透进骨头,他整个人撞穿升降梯门,后方两层金属隔板接连凹陷。外套从肩侧裂开,里面的上衣被断口扯住,胸前大片黑色纹身与渗出的血一起露了出来。
罗落地时仍抓着鬼哭。他抬起手,ROOM边缘刚向外扩出一截,维尔戈便收紧了手指。
剧痛从胸腔深处炸开。
罗的呼吸当场断了一拍,尚未稳定的ROOM从外缘碎掉。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鬼哭也从掌中滑出去一截。林夏隔着衬衣按住他胸口的那只手忽然浮到眼前,连同她发抖的质问一起。她问过,如果凯撒先捏下去呢?
“手术果实在你这种人手里,果然是浪费。”维尔戈向他走来,“以为换了一个称号,就能回来找少主了?”
罗撑住地面,伸手去够鬼哭。“少主?”
他抬起眼,唇边已经有了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心。”
维尔戈第二次挤压了那颗心脏。
罗的手指离刀鞘还差一点,整条手臂已经失去力气。他向前俯下去,掌心撑着地面,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进来。胸前没有伤口,身体内部的疼痛也找不到可以抵抗的位置,只随着维尔戈收紧的手一寸寸压下来。
外套内侧的小型电话虫从裂开的衣袋里滚了出来,恰在这时睁开眼睛。约定的联络时间到了,林夏先叫了他一声。
“罗?”
罗听见了,却发不出声音。电话虫只能传过去一阵被强行截断的喘息,还有鬼哭刀鞘擦过地面的轻响。
维尔戈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停在电话虫上方。他听见林夏又叫了一次罗的名字,反而把脚收了回去。
“正好。”
他的手指再次压下去。罗的肩膀猛地一颤,压不住的喘息全被电话虫送到了另一端。林夏没有再叫他,里面只剩骤然加快的脚步声。
第一声撞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金属门被破坏的声音一段段向这边逼近。维尔戈转头望向走廊尽头时,最后一道门已经向内凹了进来。
门框周围的螺栓接连崩开。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整扇门脱离滑轨,砸进旁边的墙壁,扬起的灰尘沿走廊向两侧涌开。
林夏从烟尘里走了出来。
她第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罗,也看见维尔戈手里的心脏。刀离鞘时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擦响,林夏向前踏出半步,剑锋却停在了身侧。
维尔戈的手指仍按在透明方块上。
走廊顶部的灯开始闪烁。几个从侧门赶来的守卫还没有举起枪,膝盖便先撞上地面,随后一个接一个失去意识。林夏面罩外的眼睛始终落在那颗心脏上,琥珀色瞳孔里的光在晃动的灯下缩成很窄的一点。
维尔戈的大衣被无形的气流向后掀起。他看了一眼倒下的守卫,又重新打量林夏。
“你就是特拉法尔加藏起来的人。”
林夏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到罗脸上。
“罗,看着我。”
罗的呼吸断断续续,过了几息才勉强抬起眼睛。
“张开ROOM。”
“他会……”
“我知道。”林夏又向前走了一步,刀尖仍对着维尔戈,“你只管撑住。”
罗收紧五指。一层极小的ROOM从掌心展开,只来得及包住倒塌的升降梯和他自己。维尔戈立刻收紧手指,罗的肩背猛地绷住,ROOM边缘也随之向内塌了一块。
林夏同时抬起手。
第二层ROOM从走廊另一端铺开,将维尔戈和他手中的心脏一并罩住。两层空间在两人之间相接,边缘重合以后,原本断开的感知也随之连在一起。林夏能够碰到罗外套内侧的黑箱,罗也看清了维尔戈指间那只方块的位置。
两个心脏都进入了相连的范围。
维尔戈似乎意识到什么,手掌再次收拢。罗的身体向前弯下去,那层只剩几米的ROOM却没有消失。他咬住牙,将手掌死死按在地面。
林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的ROOM边缘正在晃动,两个透明方块的轮廓也在感知中不断错开。她没有去追罗紊乱的呼吸,只守住自己的核心,将目标重新锁定。
“再撑一下。”
罗抬起眼睛。隔着二十多米和站在中间的维尔戈,两个人的视线在重叠的ROOM里短暂相接。
“Shambles。”
两只透明方块同时从原位消失。
莫奈的心脏落进维尔戈掌中,属于罗的那一颗则出现在他破损的外套内侧。交换完成的瞬间,林夏的ROOM从顶部裂开,随后彻底崩塌。她的呼吸乱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几步便越过了剩下的距离。
维尔戈看了一眼手里的方块,手指已经再次收紧。
研究所上方立刻传来一声尖叫。扩音电话虫里响起凯撒惊慌的声音,连着叫了几次莫奈的名字。
林夏没有回头。她跪到罗面前,从破损的外套里取出那颗心脏,用力按回他的左胸。透明外壳在她掌下散开,心脏重新没入身体。
最初那一息仍然没有动静。
林夏的手掌贴在罗胸前,手指绷得发白。下一刻,一下沉重的跳动撞进她掌心,停了片刻,又紧接着落下第二次、第三次。那阵脉搏快得厉害,却每一下都真实地隔着皮肤回应她。
罗终于吸进一口完整的气。他抬手覆住林夏的手背,力气还没有恢复,只将那只手留在自己胸前。
林夏低着头,没有把手抽走。
走廊里的警报忽然全部响起。红色灯光沿着墙壁一盏盏亮起,金属隔离门开始从两侧落下。电话虫里,佩金正在急促地报告凯撒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气体控制室的排气阀也被打开了一半。
维尔戈扔开装着莫奈心脏的方块,重新拿起竹杖。罗抬起覆在林夏手背上的那只手,再次张开ROOM,将方块换回黑箱里的固定槽。锁扣合拢时,武装色也已经从维尔戈的手臂一路覆盖到杖身。
他踏过地上昏迷的守卫,朝两个人走来。
林夏终于将手从罗胸前移开。
她站起身,长刀在掌中转过半圈。维尔戈的竹杖刚横扫过来,刀锋已经停在它前方。两样武器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流动的霸气便先撞了上去,维尔戈脚下的金属板随之一块块向后裂开。
他被那股力量推得滑出几米,竹杖表面的武装色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林夏追上去,第二刀已经对准他的颈侧。
鬼哭的刀鞘从旁边压住了她的刀背。
罗扶着凹陷的金属墙站起来,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手臂却已经重新握稳了刀。
“去抓凯撒。”
林夏没有收刀。“让开。”
“排气管已经开了。”罗压着她的刀背,又向电话虫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些孩子还没出去。”
隔离门正在他们身后缓慢下降。林夏看着罗胸前被自己按皱的衬衣,那里的心脏仍跳得很快,每一下都清楚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维尔戈是我的。”罗说,“别让凯撒跑了。”
林夏握刀的手没有松。过了两息,她才将刀锋从鬼哭下面抽出来,退向即将合拢的隔离门。
“活着回来。”
罗看着她。“你也是。”
林夏俯身从只剩半人高的门缝下翻了过去。她落地以后回头看了一眼,罗仍站在原处,鬼哭横在身前,维尔戈则重新将武装色覆满全身。
金属门在两个人之间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