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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垃圾场的共犯 站在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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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进家族第十六个月,罗的白斑爬上了右侧颈部。
林夏是换药时发现的。她让他侧过头,揭开纱布,看了一眼,没说话,重新包好,力度、速度,和平时一样,什么都一样。
罗也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她知道他知道她看见了,两个人就在这个"都知道、都不说"的状态里把纱布换完,各自走开。
这是十六个月磨出来的相处。不需要说破,不需要问"你怎么样"——问了也没用,不如把手头的事做完,下一件接着做,做不完的先放着。这是她的逻辑。罗在某个时间点接受了它,不是因为同意,是因为它比他自己那套管用。
他自己那套是:所有人都会死,所以一切没有意义,所以不如早点死。这套逻辑在他十岁刚进家族时完整得能付诸实践,他试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被什么打断。有一次,是林夏把一张推导纸条塞进了他的医书——他当时坐在训练场角落,手边有一样他不该拿着的东西。他看见那张纸条,把那样东西放下了,去看纸条。
那是第九个月。他后来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张推导纸条能拦住他,但确实拦住了。
现在是第十六个月。那套逻辑还在,只是从"随时准备动手"变成了"我知道它在,但暂时顾不上"。林夏没去拆穿这个变化——她也有过那种"顾不上去死,因为活着的事还没办完"的时候,知道这东西不能点破,点破了会反弹。
但有一件事,罗一直记着,越来越清楚——罗西南迪把他从二楼扔进垃圾堆的那件事。
那不是恨。恨是烫的,他在弗雷凡斯尝过真的恨。这个是冷的,压在某处,他隔一阵想起来,再压回去。罗西南迪欠他一笔账,要还。不还,账就一直挂着,他不喜欢账挂着。
林夏知道他在等机会。
她也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那片密林之后,她留意过罗西南迪"踩翻东西"的规律——他那些"意外",有几次恰好落在她要出事的当口。后来她把目光放到罗身上,发现一个更冷的规律:罗西南迪每次把罗踹开、扔进垃圾堆、当众羞辱,时间点都很巧,巧在罗本来要被卷进家族某件脏事的前一刻。
她不确定。但她有一个不敢往下想的猜测:那个把罗扔进垃圾堆的人,是这个家族里唯一在拼命把罗往外推的人。
而罗要还的那笔账,是要捅进这个人的背。
她没去拦。她拦不了——不能说破罗西南迪的身份,那会要了所有人的命;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凭一个猜测去拦罗的账,他不会听。她只能观察,在觉得罗要动手的时间内,把他看的更紧一些。
*二*
某天下午,基地后方的钢铁垃圾场。
罗在一座废铁山后等了二十分钟。他确认过罗西南迪今天会来取零件,规律他记了两个月。
罗西南迪出现在拐角,黑大衣,提着空箱子,走进阴影开始翻找,没注意身后。
罗走出来,匕首在手,下刀的角度他反复算过——避开心脏,避开肺,伤到背部静脉,会失血,但不立刻致命。
砰。
罗西南迪往前踉跄一步,撞在废铁上,转过头,看见了罗。
罗把匕首拔出来,血在滴。"二楼的账,还了。"
他等着罗西南迪的反应——愤怒,还手,或者至少一个表情。
罗西南迪没有还手。
他撑着废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又抬头看罗。他没带小本子,说不出话。但他脸上没有罗等的那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下、而且不打算怪他的东西。那双画着小丑妆的眼睛看着罗,里面有一点罗读不懂的、近乎悲哀的温度。
罗愣了半秒。
这半秒让他很不舒服。他要的是一笔账的了结,是对方的反应让这笔账成立。可对方没给他。账还在那儿,只是换了个形状,更难受了。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走。走了三步,旁边有脚步声。
巴法罗站在拐角,手里半根糖葫芦,眼睛在罗西南迪、血、罗、匕首之间扫来扫去。
两秒。
巴法罗深吸一口气往后退,"我去——"
"站住。"
林夏从废铁山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刚从后山回来,采药篓还挎在臂上。她扫了一圈:罗西南迪,血,罗,匕首。一秒半,处理完。
她走向巴法罗。
"你上次打碎多弗最喜欢那个酒杯,是我替你瞒下来的。"她语气很平,"你现在去告密,多弗就会知道酒杯怎么碎的了。"
巴法罗手里的糖葫芦化了,糖往手背上淌。
"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她说,"走吧。"
巴法罗看了她一眼,看了罗一眼,扔了糖葫芦,几乎是跑着走的。
林夏转向罗,"你走。我来处理。"
罗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撑在废铁山上的罗西南迪。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那笔账他还了,却没还清,反而更乱了。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垃圾场,他没去训练,也没回房间,绕到能看见垃圾场入口的空地上,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三*
林夏绕到罗西南迪背后,推开大衣,看了眼伤口。刀口走向不规则,但避开了要害——罗下手很准,准到这一刀像是经过了不让他死的计算。
她没让他动,就在废铁旁蹲下来处理。止血粉,绷带,缝合针,那根细银针,一小瓶随身的烈酒。工具很差,是她野外的应急配置,但够用。
烈酒上去,他背部的肌肉收紧了一下,没出声。她按住止血粉,等出血减下来,借着废铁山顶漏下的斜光,开始缝。
七针,比正常多两针——伤口走向不规则,多两针愈合时不容易裂。
缝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件事:罗这一刀,是冲着一个在拼命保护他的人捅下去的。而罗不知道。
她也不能说。
缝完,打结,剪线,上绷带。她绕到他前面,确认脸色还在正常范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夜风刀从背后腰间取出来,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废铁上。
不是交给他。是放着。
意思很清楚:刚才捅你的那个人往哪走了,你比我清楚。刀在这儿。你要去追,我不拦。
她想看一件事。她那个不敢往下想的猜测,对不对。
罗西南迪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
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把刀轻轻推了回来,推到她那一侧。
他摇了摇头。
林夏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她的猜测,对了。
这个被自己想保护的孩子捅了一刀、流着血、说不出话的人,连一个"去追"的念头都没动。他甚至不打算让罗知道是谁瞒的、谁救的。他只想让那个孩子,安全地,离这个家族远一点。
她在心里,把对这个人的那一栏悄悄往上记了一格。不是好感度那个数字,是另一种她没给它命名的东西。一半是感激——他救过她。另一半,她想了想,找到的词是敬。她敬一个明知道会被这样对待、还是选择这样做的人。
她也在那一格旁边添了一点凉:一个肯为别人扛下所有事的人,多半会一路扛到把自己扛没为止。
她把刀收回腰间,站起来。
"会议室那次你救了我,今天我救你。"她说,语气和平时说任何事没区别,"两清了,罗西南迪。"
这是假话。她知道是假话。这不是一笔能两清的账。她说两清,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对一个这样的人,说真话。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没去分析,没必要,就让他看着。
她挎起采药篓,绕过废铁山,出了垃圾场。
身后的阴影里,没有声音。
*四*
她走出垃圾场时,罗还站在那片空地上。她经过他,看了他一眼,没停。
她右袖口上有一块干了的深色痕迹。
罗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基地大门,消失。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跟着进去。
晚饭时,罗西南迪来了,裹着厚绷带,步子比平时慢,进门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姿势。他摸出小本子,写了一行,亮给多弗:
[在后山散步,不小心从悬崖摔进了一堆废弃刀片里。]
多弗拍桌大笑,骂他废物,让他坐下吃饭。
桌子末端,罗低着头,攥汤勺的指节泛白。
他在等的那个反应,最终没来。他捅了那个人一刀,那个人爬起来,裹上绷带,回到这张桌上,亲手把这件事按成了自己的一次出丑。
罗不明白。他想用这一刀了结一笔账,结果对方连账都不肯认,反手替他把痕迹抹平了。这比挨一顿打更难受,因为他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归进哪一栏。一个对他没有任何义务的人,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知道。
而斜对面那个正在切牛排的人,知道。
林夏切得很整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切下一块。她没看罗,也没看罗西南迪。
她知道罗脑子里转的是什么——一个解不开的为什么。她也知道这个为什么的答案。她还知道,这个答案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能做的,只有把牛排切整齐,把这顿饭吃完,让这张桌上的三个人,今晚都平安。
今天她想保的两个人,一个挨了刀,一个挨了一个他想不通的为什么。她一个都没拦住,只能在事后,分别替他们把能收的口子收上。
这大概就是站在中间的代价。
三个人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了饭,没有交换一个眼神,没说一句话。但某件事在这顿饭里被悄悄确认了——三个人,三种不一样的沉默,扣在了一起。
【罗西南迪好感度+10 → 60】
【特拉法尔加·罗好感度+16 → 50。突破阈值50。隐藏模块[梦中屋·第一阶段]已解锁。】
林夏看见提示,把最后一块牛排切开,放下刀叉,喝了一口水,把数字存好。
*五*
那天晚上,罗躺下,在某个他没察觉的时刻,意识沉了下去。
那是一座小镇,一间老医生的诊所,后院。
老医生收了两个问题学徒。一个是罗,十三岁,解剖过邻居家的猫(他说猫本来就死了,邻居不认),在后院养了一排泡着各种东西的瓶子。一个是林夏,十三岁,全镇公认的扫把星——她经过的地方鸡飞狗跳、晾衣绳断、豆腐摊翻,镇上的孩子把跟她出门当成赌今天会出什么事的游戏。
两个人住在后院两间侧房,共用一个厨房、一个院子、一个老师。从最初的互相嫌弃,磨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默契。
梦里是一个普通的上午。罗在后院摆弄那批植物根系标本,旁边本子上推演一个他自己在想的问题。这个推演他做了两个月,每次到某处就卡住。
后院的门一响,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是她——这个点集市散了,她该回来了。其实他早就在半听着门那边的动静,只是不会承认自己在听。
林夏提着集市买的东西进来,放到厨房门口,瞥了一眼他的标本,"又换一批?"
"上一批用完了。"罗没抬头,"买到姜了吗。"
"买到了,还有你上次说的紫苏。"她在台阶上坐下,"你那个推演,卡哪了。"
"第三步。毒素扩散路径,算出两种可能,没办法验证哪种对。"
"去翻老医生那本北海毒理志,第十一章有段讲重金属神经传导的,"她往厨房走,"我上周翻到,觉得跟你这个有关。你自己判断。"
罗停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翻那本书的。"
"上周。找别的东西,翻到了,记了一下。"
她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
罗去找那本书,翻到第十一章,看了两遍,回来在本子上划掉一种可能,留下另一种。卡了两个月的地方,通了。
厨房里,林夏在哼什么,调子不准,哼得很投入,完全没发现自己跑调。
罗听见了。他平时听不得错的东西——一个推导错一步他会指出来,一个落步偏半寸他会指出来。但她跑了调的哼唱,他没出声。
因为那个跑调的声音,意味着她在厨房,意味着这个院子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宁可让那个调子一直跑下去。
他低着头,借着那个调子,把第四步往下推。推到一半,他抬起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为什么,就是看一眼,确认她在。看完,重新低头。
这个动作,现实里的罗不会做。现实里的罗早替自己算过: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最好别让任何人,留在自己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但在这个院子里,他允许自己看那一眼。
他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第三步修正完成。"停了一下,又加一行:"你找的那个东西找到了吗。"
他其实不需要知道她找没找到。他写这一行,是想让这一页还有下文,想让她有个理由再走过来一趟。这点小心思他自己大概也没完全察觉,但梦里的他,比现实里的他诚实一点。
他把本子放在厨房门口,没喊她,回去整理标本。
阳光从上午挪到正午,标本在光里投出细小的影子。过了一会儿,那两行字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写的、比他细一点的字:
"找到了,是另一本。"
"到第五步的时候,来找我。"
罗看着这行字,看了比看懂它需要的时间长一点。然后他重新打开本子,继续推第四步——推得比刚才快,因为他想早点推到第五步。
梦就这样在后院里过下去。没有大事,没有危险,没有需要判断的东西。一个上午,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两句,厨房里有姜和紫苏的味,院子里有阳光。他做着自己的事,但只要她还在那几步开外,他做什么都觉得稳。
林夏在梦里是清醒的。她知道这是梦,知道台阶上那个低头推演的少年,在现实里正被一种她还没找到办法对付的病一点点磨掉。
她也看出了一件事——这个梦里的罗,和现实里那个不一样的,不只是没有病。是他敢让人留在身边了。他会为了一个能继续说话的由头多写一行字,会忍着不去纠正一段跑调的哼唱,会在推演到一半时没来由地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
现实里的罗,把"喜欢一样东西"当软肋,因为喜欢的都会失去,所以他什么都不让自己喜欢。可在这个没有病、没有要还的账、没有"反正都会死"的院子里,他好像,是会喜欢一点什么的。喜欢这个有阳光的上午,喜欢那排在光里投影的标本,也喜欢——台阶那头那个哼着跑调的人,多在这院子里待一会儿。
她没去点破。梦里不需要点破。
她只希望他从这个梦里带走的,除了院子和阳光,还有这一点点:一个人,是可以去喜欢一些会留下来的东西的,不必先替它们算好失去的那一天。
意识往上浮。
罗睁开眼。基地的天花板。现实。
他躺着没动。梦里有什么他说不太清,就是有,一个院子,阳光,旁边有人哼着跑调的什么,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那么一个地方,他待着,是稳的。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浅。然后他坐起来,把那本德文资料拿过来,翻到昨天卡住的推演,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个字:
第五步。
他合上本子,起身穿衣,去训练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起梦里那行字,"到第五步的时候来找我。"他把它往后放了一下,出门。
走廊里,他路过林夏的房间,门缝里没有灯,她还没醒。他走过去,又停住,往回走了两步,在她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训练场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想干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有,就是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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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by-5心情日记·第487天]
今天晚饭,罗、林夏姐姐和柯拉松大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全程没人说话。但我觉得那个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大家没话说,今天是大家有话、但不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去问。
晚饭后,林夏姐姐帮我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回我旁边,没说什么。
我觉得今天被需要了。虽然只是一双筷子。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