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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病人的工作 两天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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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第二十八天的康复表比前一天多了一项。
站立。
罗将纸夹在床尾,下面列着次数、时间和终止条件。每天两次,每次不超过三组。出现头晕、呼吸紊乱或者伤口牵拉,立即停止。
林夏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左手呢?”
“抓握训练照旧。”
“白鸣呢?”
“不在上面。”
“我看见了。”
罗抬起眼。
“那就别问。”
林夏将康复表放回去,没有继续争取。
她侧腰外层的伤口已经基本闭合。换药时,原本翻卷发黑的皮肤被一层淡粉色的新生组织替代,摸起来很薄,表面却比正常烧伤愈合后平整得多。
左肩也是一样。
最严重的烧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后,罗最初预计需要进行大面积植皮,现在剩余的范围已经缩小了一半。
只有深层组织仍然恢复得很慢。
林夏平躺时感觉不明显,一旦站起来,左侧身体就会被自身重量向下拉。皮肤下面像藏着一根绷紧的线,从肋骨一直牵到腰侧,呼吸稍微深一点,便会收紧。
第一次正式站立训练由罗负责。
他将轮椅固定在床边,让林夏先坐到床沿。贝波抱着计时器站在旁边,神情比真正需要站起来的人还紧张。
“右脚先落地。”罗说。
林夏照做。
“左脚。”
左腿落地时,脚底有一瞬间的麻木。她停下来,等知觉恢复,右手才握住罗伸过来的手臂。
罗站得很稳。
她借着他的力气慢慢起身。膝盖刚刚伸直,视野便轻微晃动起来,潜水艇持续不断的低鸣也像忽然远了一些。
“看前面。”罗说。
林夏抬起眼睛。
医疗舱对面的金属柜上贴着一张药物使用表。最上方是抗感染药,下面是止痛药、营养剂和处理烧伤的外用药。每日消耗量被佩金记录在右侧,数字密密麻麻,一直排到今天。
她看着那张表,站了十四秒。
侧腰开始发紧时,罗托住她的手肘。
“坐。”
林夏没有拖延。
她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床边。贝波立刻按停计时器,低头确认了两遍。
“十四秒。”他说,“已经很厉害了。”
“只是站起来。”
“可是昨天还不行。”
贝波说得很认真,仿佛这十四秒值得单独记进航海日志。
林夏看了看他。
“谢谢。”
贝波的耳朵竖起来,抱着计时器往康复表上写数字。笔握在爪子里不太方便,最后一个四被他写得比其他数字大了一倍。
第二组是十七秒。
第三组只有十二秒。
罗在第三组结束后便收走了计时器。
“上午到这里。”
“我还能站。”
“康复表上写的是三组。”
“第三次比第二次短。”
“所以更该停。”
林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肌肉仍然在轻微发抖。
她把已经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坐回轮椅。
“好。”
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整理床边的药。
林夏的正式训练进行得很顺利。
她按时吃药,接受每一次检查,也会在疼痛出现时说出准确位置。罗要求三组,她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做第四组。
第三十天,站立时间超过半分钟。
第三十一天,她能够在罗的搀扶下向前迈两步。
左手的恢复慢一些。最初只能让食指轻微抬起,几天以后,拇指终于可以与食指碰在一起。罗给了她几枚大小不同的金属片,让她从桌面拿起来,再放进旁边的盒子。
第一次,她用了十分钟。
最小的那一枚始终夹不住。
训练结束后,贝波收走盒子,罗也离开医疗舱去处理船上的伤员。林夏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等了一会儿,将那枚最小的金属片从床头拿了出来。
不是规定内的训练时间。
她只试了一次。
金属片从指间滑落,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夏重新捡起来。
第二次仍然掉了。
第三次,她的指尖终于夹住边缘。维持不到一秒,金属片便再次落下去。
她把三次结果记在一张单独的纸上。
当天夜里,医疗舱熄灯以后,林夏扶着床栏站了起来。
她没有惊动外面值守的人。
轮椅已经锁好,就停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床栏和金属桌之间只有一步半,即使失去平衡,也能立即坐下。
林夏先确认过所有位置,才松开一只手。
十八秒。
侧腰没有疼。
她坐回床沿,等呼吸完全平稳,又站了一次。
二十二秒。
外层伤口只剩下很淡的牵扯感,左腿的肌肉也比白天稳定。她将数字记在金属片训练的下面,随后把纸折好,放进枕头下。
第二天,正式康复表上的数据仍然是罗规定的三组。
额外训练没有写上去。
林夏并不觉得自己在隐瞒伤势。她每次都会检查伤口,也没有超过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恢复的速度比罗最初预计的快,训练量跟着增加,应该算合理调整。
只是罗大概不会同意。
这件事没有必要提前讨论。
白天的极地潜水号一直很忙。
佩金要核对航线和补给,夏奇负责维护武器,贝波除了航海,还会来医疗舱帮忙搬东西。罗的时间被手术、换药、船务和海图切成很多段,睡眠通常留在最末尾。
林夏待在医疗舱里,每天用掉一排药,吃掉贝波送来的饭,再由别人扶着站起来。
她能做的事情正在增加。
增加得还是太慢。
第三十四天夜里,她已经可以扶着金属柜站稳。
柜门上方放着白鸣。
林夏抬起头,看了很久。
※二 ※
第三十五天,罗拆掉了她侧腰最外层的敷料。
新长出的皮肤已经完全覆盖创面。颜色仍然比周围更浅,表面平整,甚至没有形成明显的硬结。
罗用指腹按过几处位置。
“疼吗?”
“这里有一点。”
“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
罗在记录板上重新标记。
“深层组织还不能受力。”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腰。
从外面已经看不出伤口曾经有多深。只有按压时,皮肤下面会传来轻微的钝痛。
“还需要多久?”
“不知道。”
“范围呢?”
“站立和短距离行走。不能转身发力,也不能用剑。”
罗说完,重新覆上一层很薄的敷料。
当天的训练没有出现问题。
林夏按照要求完成三组站立,又在罗的搀扶下走了五步。左手也第一次成功拿起那枚最小的金属片。
贝波把结果记进康复表,笔迹仍然很大。
“船长说,过几天说不定就能去公共舱吃饭了。”
林夏看着他写完。
“你们平时都在那里吃?”
“是啊。厨师今天做了炖肉,不过船长说你还不能吃太油的,所以你的那份是鱼汤。”
贝波说到这里,立刻觉得不合适。
“鱼汤也很好喝的!”
“我知道。”
“真的,比炖肉还好喝。”
林夏看了看他藏不住期待的眼睛。
“你去吃吧。”
“可是我今天值班。”
“我不会乱动。”
贝波犹豫了一会儿。
“那我吃完马上回来。”
“慢一点也没关系。”
贝波开心地跑出去。
医疗舱的门合上以后,走廊里的声音逐渐安静。晚饭时间,大部分船员都去了公共舱,只剩下动力舱与驾驶室仍有人值守。
林夏等到鱼汤凉了一些,将它全部喝完。
她把碗放回托盘,又确认了一遍侧腰的敷料。表面干净,没有渗血,按压时只有很浅的疼痛。
白鸣仍在柜子最上层。
她将轮椅推到柜前,锁住轮子,右手扶着柜门站起来。
这段距离已经练过很多次。
左脚落稳,右腿发力。她先让身体适应站立的高度,再伸手打开上方柜门。
白鸣的剑鞘就在里面。
林夏握住剑鞘,将它缓慢抽出来。重量落进手里时,右肩先向下一沉,随后便自然找到了适合的位置。
她坐回轮椅。
没有头晕。
伤口也没有疼。
林夏将白鸣横放在腿上,右手握住剑柄。
她只准备试一个动作。
拔剑,确认重心,收回去。
剑刃离开剑鞘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白鸣受损后的重量与原来不同,可她的手腕仍然知道该如何调整。剑尖抬起,身体也随之向前。右脚落地,腰腹收紧,左腿自然向后移了半步。
视野里的医疗舱瞬间变成了另一种结构。
床架是障碍,金属桌挡住右侧路线,门口适合撤离。剑尖应该从柜门映出的死角递出去,再在对手转身以前回收。
这些判断出现得太快。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右腕转动。
白鸣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
侧腰深处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
林夏的动作停住。
最先出现的不是疼,而是一阵迅速扩散的热。热意从腰侧向下流,浸进衣服,随后才有尖锐的疼痛穿过新长好的皮肤。
她立即将白鸣送回剑鞘。
身体已经不能继续站立。林夏扶住柜门,缓慢坐到地上,把剑放到一边,伸手拉开衣服下摆。
薄敷料中央很快透出红色。
血正从深层向外渗。
林夏抓过推车下方的干净毛巾,折叠以后压住伤口。确认出血位置被按紧,她才抬手按下墙上的呼叫器。
不到半分钟,医疗舱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罗站在门口。
他刚从公共舱回来,外套还没穿好,白色帽子压得有些低。视线先落在地上的白鸣,随后看见她手下已经变红的毛巾。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哪里?”
“侧腰。”
“手别松。”
“压住了。”
“我说别松。”
罗抬起手。
“ROOM。”
淡蓝色空间瞬间展开。
林夏眼前的柜门消失,下一刻,她已经平躺在病床上。白鸣落到墙边,金属推车上的空托盘则出现在她刚才坐着的位置。
罗掀开她压住伤口的手。
血已经浸透毛巾的一半。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林夏看着他剪开敷料。
“外面应该没有全裂。”
罗没有回应。
他沿着创口检查了一遍,按下另一侧的呼叫器。
“贝波,药箱。叫佩金准备缝合。”
走廊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重新压住出血位置。
“腿能动吗?”
“能。”
“麻不麻?”
“不麻。”
“呼吸。”
林夏吸了一口气。
侧腰随即抽痛起来,呼吸停在一半。
“里面裂了。”她说。
“我看得出来。”
罗的声音很低。
不是讽刺,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手下的压力一点都没有松。
贝波抱着药箱冲进来。
他看见病床旁边的白鸣,又看见林夏腰侧的血,耳朵一下向后压紧。
“林夏小姐……”
“麻醉。”罗说。
“好!”
贝波立刻打开药箱。
林夏没有再说话。
她看得出来,现在最好安静。
※三 ※
裂开的是深层缝合。
外面的新生皮肤只破了很短的一段,里面负责支撑腰腹的组织却被刚才那个转身扯开。罗清理积血后,找到了三处断开的缝线。
局部麻醉起效以前,林夏一直抓着床沿。
贝波站在另一边,想把爪子递给她,又怕碰到无菌区域。最后只能紧紧抱着药箱,看罗重新处理伤口。
麻醉药逐渐压下疼痛。
林夏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被床沿硌出的红痕。
罗切掉被牵扯坏的一小片组织,重新缝合深层。
“外面长得快,不代表里面能承重。”
“嗯。”
“我说过不能转身发力。”
“我记得。”
“记得还拿剑?”
林夏停了一下。
“我判断错了。”
罗抬眼看她。
他大概准备了更重的话,却被这个直接的回答堵住。几秒后,他重新低下头,完成下一针。
“很好。”
林夏听出这一次也不是夸奖。
伤口处理到一半,佩金进来送新的敷料。他看见床边的剑,什么都没问,只帮贝波换掉装满血纱布的托盘。
医疗舱里只剩下器械碰触金属盘的轻响。
最后一针结束以后,罗重新覆盖伤口,将外层绷带固定好。
“这几天重新卧床。”他说。
林夏看向他。
“几天?”
“看恢复情况。”
“站立训练呢?”
“取消。”
“左手训练不影响腰侧。”
“取消。”
林夏沉默下来。
罗摘掉手套,扔进处理盒。他去水池边洗手,洗得比平时更久,直到指缝间再也看不到血色,才关掉水。
“为什么?”
林夏知道他问的不是伤口。
她看着床尾那张康复表。
正式记录都填得很整齐。站立、步数、抓握,每一项都没有超过罗规定的范围。
枕头下面还藏着另一张纸。
“我想快一点恢复。”她说。
“这不是理由。”
林夏的右手放在被单上。
麻醉让侧腰失去知觉,伤口附近却仍然能感觉到一层沉重的压力。贝波收拾药箱时刻意放轻了动作,佩金也没有离开,站在门边等罗安排后续值班。
她每天都在等别人安排。
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能走几步,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医疗舱,全都由其他人决定。她明白这些安排有用,也知道罗不会故意限制她。
可她依然不习惯。
“我不想一直等你们照顾。”林夏说。
贝波的动作停住。
佩金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罗站在水池边,没有立刻回答。
林夏继续看着那张康复表。
“我每天用掉多少药,都在上面。”
“那是库存记录。”
“以后我会补。”
“先别给我增加用量。”
林夏没有出声。
重新缝合意味着新的止痛药、抗感染药和敷料,也意味着前几天的训练全部作废。
罗擦干手,走回病床前。
“还有多少?”
林夏抬眼。
“什么?”
“你自己加的训练。”
她停了停。
“每天一组站立。左手三次。”
“夜里也有?”
“有。”
“记录在哪儿?”
林夏从枕头下面取出那张折好的纸。
罗接过去展开。
每一组时间、每一次抓握结果都写得很清楚。甚至连训练结束后的心率和伤口状态也记录在旁边。数据没有作假,只是从未出现在正式康复表上。
罗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你还挺认真。”
林夏听得出语气。
“我计算过风险。”
“算错了。”
“嗯。”
她承认得太快,罗反而停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放在床尾,与正式记录叠在一起。
“白鸣我收走。”
“好。”
“以后所有训练都在我面前做。”
林夏皱了一下眉。
“我会照正式计划。”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不可信。”
这句话有些重。
贝波抬头看向罗,像是想说什么。
林夏却没有生气。
从治疗角度看,罗的判断没有问题。她确实绕过他的计划,并把刚长好的伤口重新弄裂了。
“你准备一直看着?”她问。
“用不着。”
“那怎么确认?”
“ROOM。”
林夏看着他。
罗将那张额外记录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袋。
“下一阶段所有站立训练都在我的空间里进行。你的脉搏、位置和伤口受力,我会一起确认。”
“监视?”
“监护。”
“有区别吗?”
“医生说有就有。”
林夏没有继续争论。
罗把椅子拉到病床边,重新查看她的输液速度。
林夏看着他把药量调整好。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罗的手停在滴速调节器上。
“你有工作。”
“什么?”
“病人的工作就是活着。”
林夏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项工作。
活着不需要完成记录,也不能替任何人分担值班。只要躺在这里,吃掉别人送来的饭,再按时闭上眼睛就行。
罗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吃饭,睡觉,按计划恢复。”他说,“先把这三件事做好。”
林夏的视线落到染血的毛巾上。
“今晚做得不太好。”
“你还知道。”
罗将薄被重新盖到她身上。
“睡觉。”
“麻醉还没退。”
“所以正好。”
贝波终于找到了能插话的地方。
“林夏小姐,我会守在这里。你醒了想喝水就叫我。”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
贝波立刻回答。
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把人赶出去。
林夏闭上眼睛。
药物逐渐起效以前,她听见罗把白鸣收进柜子。柜门合拢后,又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那张不在计划内的训练记录,也被放进了她的病历。
※四 ※
第三十九天,罗将她带进一间空舱室。
侧腰重新缝合的伤口已经稳定。外层皮肤再次开始闭合,速度仍然快得无法解释。罗允许她恢复站立训练,却没有使用原来的康复表。
空舱室中央贴着三个圆形标记。
第一个在椅子前,第二个距离三步,第三个在房间另一侧。贝波把水和干净毛巾放到墙边,又将椅子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确认林夏一坐下就能靠稳。
“船长,这样可以吗?”
“可以。”
贝波退到旁边。
罗站在三个标记中间,抬起右手。
“ROOM。”
淡蓝色光球从他的掌心展开,迅速覆盖整间舱室。
林夏坐在椅子上,感觉空气发生了很轻的变化。
声音没有消失,光线也没有变化。可她能够清楚感觉到空间边缘停在哪里,像有一层极薄的水贴着墙壁铺开,将里面的每件东西都连接在一起。
罗指向第一个标记。
“站起来。”
林夏扶住椅子扶手。
“第二个标记停一次,再回来。”
“三步?”
“先走完再问。”
她站起来。
侧腰仍有牵扯感,却比伤口裂开前稳定。林夏先将重量放在右腿,确认左腿能够支撑,才迈出第一步。
罗站在她身侧,没有扶她。
第二步。
ROOM里的感觉跟着改变。
她能察觉到自己的位置正在空间中移动。不是通过眼睛判断,也不是脚底与地面的距离。身体仿佛成为光球内的一个坐标,每次呼吸都会让那个坐标轻微起伏。
第三步落到标记里。
“停。”罗说。
林夏停下。
“头晕吗?”
“不晕。”
“侧腰?”
“有一点紧。”
“回去。”
林夏转身。
她刻意放慢动作,没有再让腰腹带动整个身体。第一步顺利,第二步时,左腿忽然失去了一部分力量。
身体向旁边倾斜。
罗伸手扣住她的右腕。
林夏下意识反握。
两个人皮肤相触的瞬间,她掌心里忽然亮起一层蓝光。
很薄。
只有贴近手指的一小片,颜色也比罗的ROOM浅。它没有完整展开,只沿着两人相握的位置向外铺开,撞进原本覆盖房间的空间。
罗的眼神变了。
“松手。”
林夏正想照做,两片蓝光已经重叠。
胸口忽然多出了一次搏动。
那一下很沉,频率比她自己的心跳慢。紧接着又是第二下,与她原本的心跳错开,像身体里同时存在两个位置不同的心脏。
呼吸也变成了两种。
她明明没有吸气,胸腔里却浮现出另一道更深的起伏。长期缺觉留下的酸胀压在眼眶后方,右肩与手臂也传来使用能力过度后的疲惫。
那些感觉都不属于她。
与此同时,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按向自己的左侧腰腹。
林夏的疼痛出现在了他身上。
“ROOM!”
罗强行收回能力。
覆盖舱室的光球瞬间消失。林夏掌心那层微弱的蓝光也随之散开。
两套心跳与呼吸同时断掉。
她腿上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身体重新向前倾。罗一步靠近,手臂绕过她的背,将她稳稳扶住。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贝波从墙边跑过来。
“船长?林夏小姐?”
“椅子。”罗说。
“好!”
贝波把椅子推到他们身后。
罗扶着林夏坐下,先检查她侧腰的伤口。敷料表面没有渗血,深层缝合也没有再次裂开。
“哪里疼?”他问。
“现在不疼。”
“刚才。”
林夏看着他。
“有些不是我的。”
罗的动作停住。
“什么?”
“心跳,还有呼吸。”她说,“右肩也很累。”
罗垂眼看着两个人刚才握在一起的手。
林夏掌心的蓝光已经完全消失,连系统界面也没有主动出现。
她唤出系统。
视野里只有几行灰色提示。
【检测到空间类程序性记忆残留。】
【历史来源无法读取。】
【当前技能信息无法显示。】
林夏关掉界面。
“你呢?”她问。
“侧腰有痛感。”
“和我一样?”
“位置和深度都一样。”
罗松开她的敷料,将衣服重新整理好。
贝波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看林夏,又看看罗。
“刚才是怎么回事?”
“空间反馈重叠。”罗说。
“两个ROOM碰在一起了吗?”
“嗯。”
贝波显然想问林夏为什么也会使用ROOM,最后却看见罗的脸色,把问题咽了回去。
林夏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不记得该如何展开ROOM。刚才那层蓝光却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出现了,像她拔出白鸣时自动进入的站位。
身体又一次走在了记忆前面。
“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个?”她问。
“马林梵多的时候,你用过。”
“和你一样?”
“不是。”
罗拿过记录板,在上面写下刚才的情况。
“范围更小,结构也不同。最开始像是从我的能力里拆出来的,后来被你改过。”
林夏没有追问他不知道的部分。
“刚才的反馈能避免吗?”
“两个核心不重叠。”
“核心在哪里?”
罗抬了一下右手。
“能力发动时,空间会跟着使用者建立主要坐标。你刚才抓住我的手,自己的空间又从同一个位置展开。”
林夏看着他的掌心。
“以后别站进来。”
罗抬眼。
“你先学会别自己开ROOM。”
“不是我主动开的。”
“所以才麻烦。”
他合上记录板。
“今天训练结束。”
林夏看向距离自己只有三步的第一个标记。
“我已经坐下了。”
“刚才的反馈会增加负担。”
“我现在没有不舒服。”
“林夏。”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
林夏还是停住了。
她想起第三十五天晚上重新裂开的伤口,也想起罗说过的那三件事。
吃饭,睡觉,按计划恢复。
“好。”她说。
罗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他看了她一会儿,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行。
贝波推来轮椅。
林夏没有再站起来。
※五 ※
ROOM训练继续进行。
罗将原本覆盖整间舱室的空间缩小,只保留从椅子到第三个标记的范围。每次训练开始前,他都会先确认林夏的脉搏和伤口情况,再让她进入边界。
那层空间比任何康复表都严格。
林夏的呼吸稍微变浅,罗便会要求她停下。左侧腰腹的肌肉一旦受力过度,他也能比她更早察觉。
她没有机会把疼痛压下去,再多走一步。
第四十二天,林夏能够独立走到第二个标记。
夏奇和佩金正好来送航行记录,两个人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差一步就到第三个了。”夏奇说。
林夏停在第二个标记上。
罗给出的次数已经结束。
“今天就到这里。”
她转身坐回椅子。
夏奇看了看剩下的距离。
“真的不走了?”
“今天九次。”贝波抱着记录板说,“已经全部完成了。”
“九这个数字听着不完整,再走一次就是十。”
佩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
“那是康复训练,不是凑整。”
夏奇捂住帽子。
“我只是觉得她还能走。”
罗看向他。
“你出去。”
“我什么都没做。”
“现在做了。”
佩金抓住夏奇的衣领,把他拖出门。
贝波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第九次的时间。他写完以后,偷偷看了一眼林夏。
“你今天真的不想再走一次吗?”
“想。”
“那为什么停了?”
林夏看向站在空间中央的罗。
“医生说九次。”
贝波用力点头。
“对,船长说得对。”
罗收回ROOM,没有说话。
第二天,康复表上的次数变成了十次。
第四十六天,林夏第一次用左手独立拿稳勺子。
动作很慢。
拇指与食指能够固定住勺柄,其余三根手指的力量仍然不足。鱼汤从碗里送到嘴边时洒出来一点,落在托盘上。
贝波坐在床边,盯着那只勺子,连自己的饭都忘了吃。
林夏喝完一口。
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第二口没有洒。
第三口时,左手开始轻微发抖。林夏把勺子放回碗边,等手指恢复,再重新拿起。
贝波一直安静地等着。
一碗汤喝完,用了将近半小时。
林夏放下勺子。
贝波低头揉了一下眼睛。
“困了?”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揉眼睛?”
“刚才有灰。”
医疗舱刚刚清扫过,空气过滤器也在正常运转。
林夏没有拆穿。
她将没有用过的那张餐巾递给他。
“擦一下。”
“谢谢。”
贝波接过去,背过身擦了半天。
第五十天换药时,侧腰已经找不到明显的裂口。
新生皮肤与周围的色差正在继续变浅。第一次缝合留下的痕迹消失了大半,第二次裂伤的位置也只剩下一条很细的淡红色线。
左肩恢复得更加明显。
原本预计会留下大片疤痕的区域已经重新长出完整皮肤,表面平整,触觉与温度反应都在恢复。罗对照最初绘制的创面图看了很久,又重新检查了几次。
“还是不对?”林夏问。
“恢复得太完整。”
“不是好事吗?”
“结果是。”
罗的手指沿着她肩侧的新生皮肤按下去,确认深层组织与神经的情况。
“原因仍然不明。”
林夏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层很浅的暖意。
那种温度已经出现过很多次。清创以后、伤口裂开重新缝合以后,还有每次训练结束的夜里,它都会沿着受伤最重的位置缓慢流动。
等她认真寻找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系统里也没有对应记录。
“那股力量还在?”她问。
“应该在。”
“有副作用吗?”
“暂时没发现。”
“会一直修复?”
“不知道。”
罗放下检查灯。
“在弄清楚以前,继续观察。”
林夏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因为皮肤恢复便再次增加训练。
第五十三天,罗把白鸣交还给她检查。
剑仍然不能用于正式训练。林夏坐在桌边,先查看剑鞘和护手,再将剑刃缓慢抽出。受热最严重的位置已经做过临时处理,剑尖却仍有缺口,重心也没有完全恢复。
她调整了一下握法。
右肩刚准备移动,林夏便停住。
“今天可以试吗?”
罗正在旁边记录左手数据。
“不行。”
“好。”
她将白鸣送回剑鞘。
夏奇趴在桌子另一边,看得有些可惜。
“就挥一下也不行?”
林夏把白鸣递还给罗。
“今天不行。”
夏奇转头看向罗。
“她现在怎么比你还听你的?”
“因为她知道再裂一次要重新缝。”佩金说。
林夏没有接话。
罗将白鸣放回柜子,这次没有再锁到最高的位置。
第五十五天,康复表上多了另一项检查。
罗没有在空舱室里放圆形标记,只搬来一把椅子,让林夏坐下。
“闭眼。”
林夏照做。
“今天不走?”
“先回答我,门外是谁。”
林夏没有立刻放出见闻色。
她先听见引擎,随后是管道里流动的水和舱壁受到挤压时细微的轻响。这些声音太多,门外的脚步反而被压在了下面。
她慢慢将注意力铺开。
一道熟悉的气息很快出现在门后。
“贝波。”
门外安静了一下。
“他端着水。”林夏继续说,“杯子应该装得有些满,他走得很慢。”
舱门随即打开。
贝波端着一杯几乎要溢出来的水,站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
贝波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看看闭着眼睛的林夏。
“那你知道我现在抬的是哪只爪子吗?”
“贝波。”罗说。
“对不起。”
贝波把爪子放下,老老实实退到墙边。
罗没有让林夏睁眼。
“再远一点。”
林夏继续向外寻找。
走廊上有三个人。一个正靠着舱壁翻东西,另外两个一起往动力舱走。更远的地方聚着许多气息,被金属墙壁、引擎震动与流动的海水混在一起。
她试着分开。
眉心很快传来一层压力。
“驾驶室有人在争论。”她说,“佩金也在。动力舱里有六个人,刚才有人掉了东西。”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贝波眼睛亮了。
“真的掉了。”
林夏的感知已经碰到潜水艇外壳。
更外面是深海。水流、鱼群和潜水艇拖出的尾流同时涌进来,原本清楚的人影立即被冲散。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罗扣住她的右腕。
“收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收。”
“别再找更远的东西。只看这里。”
他的手指压在她的脉搏上。
林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只手。
深海里的杂乱感知逐渐退去,只剩下近处稳定的心跳。属于罗的那一道离她很近,比其他人更清楚。
她睁开眼睛。
罗松开手,在记录板上写下几行。
“短距离没有问题,范围扩大以后负担明显。”
“多远算短?”
“至少不是整艘船加外面的海。”
“我只是想看看能到哪里。”
“现在看到了。”
林夏揉了揉仍有些发紧的眉心。
“以后可以用?”
“短时间。”
“多久?”
“出现头痛以前。”
“这个标准有点模糊。”
“所以我会看着。”
罗收起记录板。
“今天到这里。”
第五十七天,林夏第一次独自走完医疗舱外的整条主通道。
没有轮椅,也没有人搀扶。
贝波跟在她左边,手臂一直悬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只要林夏身体稍微晃一下,他就能立刻接住。
夏奇和佩金从另一边过来,看见他们以后,自然地贴近墙边,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林夏走得不快。
经过公共舱时,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人顺手移开门边的工具箱,给她留下更宽的路。
她从走廊尽头转回来。
第二次经过公共舱,桌角已经放着一杯水。
林夏走到杯子旁边,停下来喝了两口。
“谢谢。”
不知道是谁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找。
这一天的步行训练被拆成五次。最后一次结束时,她已经能够连续活动十分钟,侧腰只剩下轻微的牵扯感。
当天夜里,熟悉的暖意再次沿着左肩与腰侧缓慢流动。
第二天早上,那点牵扯感已经消失了。
第五十八天,极地潜水号浮出海面换气。
罗第一次将她的训练地点移到甲板。
海面有浪,潜水艇外壳也不是完全平整。林夏刚走出舱门,脚下便随着船身轻轻倾斜。贝波站在她左边,两只爪子都抬着,却始终没有真正碰到她。
林夏沿着甲板走了一圈。
第二圈时,左腿已经适应了船身的起伏。第三圈结束,她在舱盖旁边坐下,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侧腰却没有疼。
罗按住她的右腕,确认脉搏。
“多久?”林夏问。
贝波立刻低头看计时器。
“十五分钟。”
“还能继续。”
“先休息。”罗说。
这一次他没有说训练结束。
十分钟后,林夏又走了两圈。
回到医疗舱时,她的左肩有些酸,步子仍然稳定。罗检查过伤口,没有发现新的牵扯。
第五十九天,甲板旁边多了一条小艇。
佩金坐在船尾,只负责看。贝波趴在潜水艇边缘,爪子紧紧抓着栏杆,神情像是林夏准备独自横渡无风带。
“只划到前面那块礁石。”罗说。
林夏拿起船桨。
“我看得见。”
“十分钟到不了就回来。”
“好。”
“左肩疼就停。”
“知道。”
罗看了她一眼。
“还有?”
林夏想了想。
“回来以后先休息,不自己增加第二组。”
罗终于退开一步。
小艇离开潜水艇。
佩金坐在船尾,从头到尾没有碰桨。林夏起初划得很慢,船身在浪里偏了两次。身体很快找到了正确的角度,右手控制方向,左手只承担较轻的力量。
十分钟后,小艇在礁石旁边转向。
返程过半时,左肩开始发酸。
林夏没有继续加力,只放慢速度,将呼吸重新调整平稳。小艇最终贴回潜水艇侧面,比出发时多用了两分钟。
贝波立刻伸出爪子。
林夏握住他的手腕,借力回到甲板。
罗检查完她的肩膀和侧腰。
“怎么样?”她问。
“短距离可以。”
“一个人呢?”
“先通过明天的检查。”
林夏没有继续问。
第六十天上午,罗为她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检查。
左手力量已经恢复到能够正常拿取物品,精细操作仍然比右手慢,却不影响生活。左肩活动范围接近正常,侧腰可以承受持续步行与短距离划船。呼吸、体温和血液指标也已经稳定。
最初覆盖半边身体的烧伤几乎没有留下疤痕。
常规检查结束以后,罗没有立即收起ROOM。
他从墙边拿来一块修理船壳时拆下的旧木料,固定在金属台上。木料在海水里泡过许多年,表面尚且完整,里面已经有些发糟。
“右手。”罗说。
林夏把手放到木料上。
“做什么?”
“别破坏表面。让力量进去。”
林夏看着他。
“听起来不像康复检查。”
“能力也要检查。”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力量进入木头。
指腹触到粗糙木纹的那一刻,身体却自然调整了呼吸。某种力量沿着手臂沉下来,聚在指尖,又顺着木头内部已经腐坏的纹理向里渗入。
林夏的手没有用力。
木料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表面毫发无伤,里面却已经断了一层。
她立即收回手。
指尖有些麻,心跳也快了两下。
罗掰开木料,看了一眼里面沿着木纹扩散的裂口。
“武装色外放。”他说,“控制还在。”
“我以前会这个?”
“会。”
“还能再试一次吗?”
“不行。”
“好。”
林夏答应得很快。
罗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才在记录板上补上最后几行。
“左手还没恢复到原来的程度,体力也没回到战前。半日以内的低强度活动没有问题,见闻色可以短时间使用,武装色只能用一次这种程度的力量。”
“ROOM呢?”
“不能连续使用。”
“白鸣?”
“只能带着,暂时别拔。”
“战斗呢?”
“不行。”
林夏看着那块从内部裂开的木料。
“如果只是走路、买东西和划船?”
“可以。”
“一个人?”
罗停了一下。
“半天以内。别离开港口,出现任何不舒服就发信号。”
他在康复记录最下面写下一行。
可离舰活动。
林夏看着那五个字。
从醒来以后,她第一次获得离开极地潜水号的许可。
“下次靠岸是什么时候?”
“后天。”
“在哪里?”
“北边一个港口。补给药材、淡水和引擎密封圈。”
林夏记下三样东西。
罗合上记录板。
“只是告诉你。”
“我知道。”
“东西让店家送到码头,别自己搬。”
林夏抬起眼。
“我看起来像会扛着整船淡水回来?”
“你看起来像会先计算能不能扛。”
林夏没有办法否认。
罗把记录板放回床尾。
“两天后早上上浮。”
“好。”
他转身离开医疗舱。
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有人在搬补给箱,金属工具碰到地面,贝波从远处提醒他们不要挡住主通道。
林夏站起来,走到舱壁旁。
外面仍是很深的海水。
她看不见天,也闻不到海风,只能感觉到水流擦过潜水艇外壳,震动沿着金属传进掌心。
两天后,他们会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