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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清创 罗的手比她 ...

  •   ※一 ※

      林夏醒来时,医疗舱的灯已经全亮了。

      昨晚放在床边的椅子被移到墙下,中间空出一大片位置。两张金属推车并排停着,上面铺着干净的白布,剪刀、镊子和不同规格的敷料依次排开。旁边还放着几只没有拆封的药瓶。

      罗站在水池边洗手。

      袖口挽到手肘,水流从指缝间冲过。他洗得很仔细,手背、掌心和每一根手指都没有漏掉。擦干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心率比昨天慢,体温仍然有些高。

      “今天清创?”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只是说话时胸腔里仍有轻微的拉扯感。

      罗走到床边,将记录板递给她。

      “左肩和侧腰重新处理。深层还有少量坏死组织。”

      纸上的字写得很密。

      林夏先看见了几处伤势示意图。左肩的烧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背后,侧腰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昨晚她只能感觉到疼,现在看见标注,才知道罗究竟从她身上处理掉了多少东西。

      最下方单独列着左臂。

      神经受压。肌肉损伤。末梢反应微弱。

      记录板上还有几行被罗圈出来的数字。

      林夏看不懂其中两个缩写,却看得出连续八天的数据并不平稳。前三天的伤口范围很大,从第四天开始,变化速度忽然加快。

      “这里是什么?”

      “创面恢复情况。”

      罗用笔尖点了一下被圈出来的位置。

      “按你最初的伤势,这些地方现在不该长出新的组织。”

      林夏抬眼看他。

      “药的作用?”

      “我用的药没有这种效果。”

      “手术果实呢?”

      “手术能切除坏死组织,修补内脏,不能让烧毁的组织凭空长回来。”

      罗翻到下一页。

      上面画着一处创面边缘,旁边分别标注了昨日与今日的范围。只过了一夜,原本已经准备切除的区域重新出现了微弱的血液循环。

      “最开始我以为是误判。”罗说,“连续几天都是这样。”

      “所以呢?”

      “你身体里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帮助修复。”

      “什么力量?”

      “不知道。”

      罗说得很直接。

      “没有发现药物残留,也不像仍在生效的恶魔果实能力。它不会立刻治好你,只是在持续加快身体本身的恢复。”

      林夏看着那几组数字。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系统。

      可是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新提示。她记得的技能里,也没有能够修复烧伤的能力。

      那十三年仍是一整片空白。

      即便真有什么东西在帮助她,也被留在了她无法打开的那部分记忆里。

      林夏没有向罗解释,只将记录板向下翻了一页。

      “左手呢?”

      “神经没有完全断。”罗说,“能恢复多少,要等创面稳定以后再看。”

      没有保证,也没有刻意说得更严重。

      林夏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手依然没有反应。

      她将记录板还给罗。

      “按你的方案来。”

      罗接过记录板,低头写了一行。

      “今天会疼。”

      “有药吗?”

      “有。”

      “那就好。”

      她没有打算拒绝止痛药。疼痛不会让伤口恢复得更快,也不能证明什么。以前她给罗和罗西南迪处理伤势时,最讨厌的就是病人擅自隐瞒感受,最后把可以控制的问题拖得更严重。

      现在轮到她自己,没必要做同样的事。

      罗给她重新接上输液。

      冰凉的药物顺着右臂进入身体,林夏的眼皮渐渐变沉,意识却没有消失。

      “要翻身。”罗说。

      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

      “抓住。”

      林夏没有思考,直接握了上去。

      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太熟悉了。

      以前替罗换药、检查白斑,或者把发病后蜷在角落里的少年拉起来时,她经常这样抓住他的手。罗的手总是很冷,指节瘦得硌人,手腕也细,几乎能被她一只手完全圈住。

      可这一次,触感完全不同。

      落进掌心的手宽大而温热,掌骨已经完全长开,指根与虎口留着长期握刀形成的硬茧。黑色纹身沿着手指向上延伸,她的手指合拢以后,甚至无法完全握住。

      林夏低下头。

      罗的手比她大了很多。

      这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怎么了?”罗问。

      “没什么。”

      “那就抓稳。”

      罗反手扣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覆下来,将她的手整个包住。另一只手托住她没有受伤的右肩,带着她缓慢侧身。

      林夏跟着他的力道移动。

      侧腰离开床面时,伤口立刻被牵扯起来。她下意识收紧手指,罗的手也随之扣紧,没有让她滑回去。

      等身体完全转向右侧,他才松开。

      林夏的手落回床面。

      掌心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看了罗一眼。

      罗已经转身重新洗手,像是刚才的动作与扶住任何一个病人没有区别。他洗净双手,戴上手套,又检查了一遍清创器械。

      林夏也将视线收了回来。

      是罗。

      只是长大了。

      医疗舱的门打开,贝波抱着两只密封盒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浅色连体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圆圆的耳朵。

      “船长,东西都准备好了。”

      罗检查过密封条。

      “放左边。”

      “好。”

      贝波将盒子放下,又从另一侧绕到病床边。他显然想帮忙,爪子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应该先碰哪里。

      林夏看着他。

      “贝波。”

      “在!”

      “麻烦你扶一下我的手。”

      贝波立刻站直。

      “好,我会很小心的。”

      他用两只爪子托住林夏的左臂。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罗解开固定带时,他连呼吸都放慢了,耳朵紧张地向后压着。

      林夏的手臂被抬高了一点。

      没有知觉的手指自然垂落,腕骨比她记忆中细长许多。

      罗先拆掉外层绷带。

      敷料与伤口粘在一起,分离时发出很轻的湿响。药物已经开始起效,林夏仍然能感觉到皮肤被一寸寸揭开,只是那种疼变得迟钝,隔着一层雾压在身体深处。

      贝波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伤口。

      “你可以放松一点。”林夏说。

      “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

      贝波的爪子仍然僵着。

      林夏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白色绒毛。

      “这样就好。”

      贝波愣了愣,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嗯。”

      罗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最后一层敷料取下以后,消毒药水的气味变得更重。

      罗先检查了昨天标记过的几处伤口。

      其中一处本该继续向外坏死的皮肤,边缘已经重新出现血色。另一处深层烧伤下方,甚至生出了很薄的新组织。

      他用镊子碰了一下,动作随即停住。

      “疼吗?”

      “有一点。”

      罗又换了一个位置。

      “这里?”

      “麻。”

      他没有切下原本准备清除的那片组织,而是在记录板上重新标出范围。

      林夏看着他的动作。

      “又恢复了?”

      “嗯。”

      罗的语气里没有喜色。

      对于无法解释的情况,他显然不会因为结果暂时有利便放松警惕。

      “这股力量也可能有代价。”他说,“在确认之前,不能依赖它。”

      “我知道。”

      清创真正开始以后,医疗舱里安静下来。

      罗的手很稳。

      他先清理最外侧已经失去活性的组织,再处理贴近肩部的伤口。每一次动作都短而准确,几乎没有多余停顿。贝波按照他的要求递来新的纱布和药液,用过的东西很快被收进另一只盒子。

      林夏看着罗垂下的眼睛。

      十三年前,他拿刀时手指还会发抖。

      铂铅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的关节一直在疼,白斑从手背爬到腕骨,连握住餐具都需要用力。可他不喜欢别人帮忙,总是自己把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再假装没有问题。

      现在那双手已经能够切开皮肉,避开血管和神经,再将一个快死的人从伤口里一点点捞回来。

      罗西南迪如果看见,大概会很高兴。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左肩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林夏的身体猛地绷紧。

      监护仪上的数字迅速上升。

      “疼?”罗问。

      “嗯。”

      “哪一层?”

      林夏缓了一口气。

      “里面。”

      罗停止动作,检查输液速度,又补了一部分止痛药。

      “等一会儿。”

      贝波仍托着她的手臂,紧张地看着她。

      “林夏小姐,你要是很疼,一定要说。船长不会生气的。”

      “我知道。”

      “真的。船长看起来很凶,但是治疗的时候……”

      “贝波。”

      “对不起!”

      林夏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药物逐渐起效,疼痛退下去一些。

      罗重新拿起器械。

      下一次疼痛压上来时,林夏没有屏住呼吸。她照着罗刚才说的,慢慢吸气,再一点点吐出来。

      可身体并不完全听从意识。

      她的右手在床单上收紧,指尖抓空以后,无意识地向罗伸过去。

      最初碰到的是他的手腕。

      隔着手套与衣袖,依然能够感觉到腕骨的形状。她本能地想再向下,像以前一样抓住他的手,指尖却在碰到手套边缘时停住。

      罗正在处理伤口。

      不能碰他的手。

      林夏转而抓住了他的袖口。

      浅色布料立刻被攥出几道褶皱。

      她过了一会儿才察觉,手指下意识松开。

      罗却先开口。

      “抓着。”

      林夏看向他。

      “别碰我的手套,袖子可以。”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手里的器械也没有停。

      林夏便重新抓紧那截袖口。

      以前她不会在意这些。

      罗生病的时候会靠在她身上睡,她也经常按住他的手腕换药。小船空间狭窄,他们和罗西南迪挤在一起,谁的肩膀碰到谁都不值得注意。

      现在依然是罗。

      可她每次伸手,都会先碰见那些已经长大的痕迹。

      更宽的手掌,更结实的手腕,还有挽起袖口后属于成年人的小臂。

      她的记忆没有变。

      罗却已经独自向前走了十三年。

      林夏抓着他的袖口,跟随他的声音调整呼吸。眼前偶尔会因为疼痛暗下去,但每次重新看清,罗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贝波也一直托着她的左臂。

      两只爪子很暖。

      ※二 ※

      清创持续了很久。

      中途,医疗舱的门又被推开两次。

      第一次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红心海贼团制服的男人。走在前面的戴着帽子,脸颊两侧各有一道深色纹样,手里抱着新的敷料。后面的人戴着印有“PENGUIN”字样的帽子,端着几只药瓶。

      “船长,剩下的东西拿来了。”

      前面的人走得太快,差点撞上推车。后面的佩金伸手挡了一下,药瓶在托盘里轻轻晃动。

      “夏奇,看路。”

      “我看了。”

      “你看的是病床。”

      “这里除了病床还有什么好看的?”

      罗头也没抬。

      “安静。”

      两个人立刻闭嘴。

      夏奇将敷料放到罗指定的位置,还是忍不住往病床上看了一眼。

      林夏也在看他。

      视线碰上以后,夏奇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介绍过,压低声音说:“我是夏奇。后面那个是佩金,我们都是这艘船上的船员。”

      佩金将药瓶摆好。

      “等船长做完再说。”

      “我已经说完了。”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夏奇看了看罗。

      罗只说了一个字。

      “走。”

      “好。”

      夏奇往门外退了两步,又指了指贝波。

      “需要换人就叫我们,他从刚才开始腿都快抖了。”

      “我没有抖。”贝波小声说。

      “床架都在动。”

      “那是船在动!”

      佩金把夏奇拖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贝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似乎真的担心他影响了病床。

      “没有动。”林夏说。

      贝波松了一口气。

      “谢谢。”

      第二次开门,是清创接近结束的时候。

      夏奇和佩金又来了。这次两个人没有出声,只把需要的东西放下,站在墙边等候。

      罗处理完最后一处创面,摘掉已经沾血的手套。

      林夏的手仍抓着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慢慢松开手。

      浅色布料已经被她攥得发皱。

      “抱歉。”

      “没有扯到伤口就行。”

      罗重新覆盖敷料,将左肩与侧腰固定好。

      最后一层绷带缠好以后,他将床头调高了一些。

      “起来一点,换后面的垫子。”

      林夏用右手撑住床面。

      刚刚使力,侧腰便疼得她动作一顿。

      罗伸手绕过她的后背。

      “别用力。”

      他的手臂从她没有受伤的一侧托住肩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右臂,将她从床上抬起来。

      林夏顺着他的力道向前。

      眩晕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视野忽然暗下去时,她没有寻找床栏,身体已经自然地靠向罗。

      额头抵住了他的肩膀。

      右手也落在他身侧,隔着衣服抓住一小片布料。

      罗没有动。

      “头晕?”

      “有一点。”

      “闭眼。”

      林夏闭上眼睛。

      罗的肩膀比记忆里高出太多。以前如果罗疼得站不稳,通常是她扶住他,让少年人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侧。

      现在他们的位置完全反了过来。

      她几乎被罗一只手臂整个托住,额头只能碰到他的锁骨附近。成年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呼吸时胸腔也会轻微起伏。

      林夏睁开眼睛,视线正好落在罗的颈侧。

      那里已经没有白斑。

      只剩下一小片被帽檐与头发遮住的皮肤。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了吗?”

      “还没有。”

      罗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抽走身后被药液沾湿的软垫,换上干净的。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一会儿。

      眩晕却让时间变得很慢。

      “可以了。”

      罗将她放回枕头上,手掌仍留在她的后颈,直到确认她已经躺稳才收回去。

      林夏看着他。

      罗低头检查固定带,好像没有察觉刚才的接触有什么问题。

      她也没有觉得不对。

      只是仍然有些不习惯。

      记忆里那个能被她轻易抱起来的少年,如今已经可以单手托住她。

      罗检查完全部固定带。

      “可以说话了。”

      夏奇精神一振,立刻向前走了半步。

      “林夏小姐,我是夏奇。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不过那时候你可能顾不上听。这个是佩金,贝波你认识了。我们船上还有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不过船长不让他们进来。”

      佩金看了他一眼。

      “你这不是全说了吗?”

      “总不能让她以后在走廊上遇见一群不认识的人。”

      “她现在还不能下床。”

      “总有能下床的时候。”

      两个人还要继续,罗已经转身去清洗器械。

      “出去。”

      “船长,我们才刚正式认识。”

      “已经认识完了。”

      夏奇看起来还想争取。

      林夏先开了口。

      “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她说得很轻,语气却很认真。

      夏奇和佩金同时停下来。

      他们参与过抢救,帮忙搬运器械、维持潜水艇温度,也在罗体力不支时轮流守过医疗舱。林夏都不记得。

      可她知道,一场持续八天的救治不可能只靠一个人。

      “没什么。”佩金先说,“是船长救的你,我们只是帮忙。”

      夏奇点头。

      “对。而且你要谢也等伤好了再谢吧。现在说话听着都费劲。”

      “好。”

      林夏没有再说更多。

      夏奇却像是被这个简单的回答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转身时顺手抓住贝波的手臂。

      “走了,别打扰船长检查。”

      贝波被他拉得晃了一下。

      林夏的目光落在他的右爪上。

      白色绒毛靠近腕部的位置缠着一圈薄纱布。刚才一直被连体服的袖口挡着,直到夏奇拉他,纱布才露出来。

      边缘已经有些松了。

      “贝波。”

      “怎么了?”

      林夏抬了抬下巴。

      “你的手换过药了吗?”

      贝波下意识把右爪藏到身后。

      “这个没事,只是那天碰到了一下。”

      “哪天?”

      “你刚上船的时候。冷却管松了,里面的水很烫,我去关阀门的时候……”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多了。

      “已经不疼了。”

      林夏看了一眼推车。

      上面还剩几包没有拆封的敷料。

      她伸出右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包向贝波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牵扯到侧腰,她只推了一点便停下。

      罗从水池边转过身。

      “那是你的。”

      林夏看着他。

      罗与她对视了两秒,摘下手套。

      “夏奇。”

      “在。”

      “带他去换药。”

      夏奇立刻把那包敷料拿起来。

      “早就该换了。他昨天还说被毛挡着看不出来。”

      “真的已经好了。”

      “好了也要给船长看。”

      “可是船长还在忙……”

      佩金从另一边接过贝波的手臂。

      “走吧。船长不看,我会。”

      贝波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带到门口,回头看向林夏。

      “谢谢,林夏小姐。”

      林夏点了一下头。

      门合上以后,医疗舱重新安静下来。

      罗将最后一件器械放进消毒盘。

      “你倒是有空管别人。”

      “他的伤比我轻。”

      “所以?”

      “先处理,很快。”

      罗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力气说这种话,看来药量不够。”

      林夏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门口,确认贝波真的被带去换药了,才重新躺好。

      ※三 ※

      罗重新检查了她的左手。

      细针从指腹依次向上,直到接近手腕,林夏才感觉到一丝很轻的刺痛。

      “这里有感觉?”

      “一点。”

      “手指试着动。”

      林夏盯着自己的左手。

      她在脑中发出指令,想让食指抬起来。手背的筋络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却仍贴着床面。

      第二次也是一样。

      罗用手托住她的手腕,检查肌肉反应。

      手套已经摘掉了。

      他的手指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顺着腕骨向上检查。林夏看着那只比自己大出许多的手,忽然想起刚才翻身时短暂落进掌心的触感。

      罗的手很暖。

      和十三年前完全不同。

      那时她给他检查脉搏,最先注意到的总是过低的体温。后来白斑消失,他的手大概也一点点暖了起来。

      只是她没有看见。

      “怎么了?”罗问。

      林夏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

      “没什么。”

      罗没有追问,继续检查肌肉反应。

      “左手的问题没有变化。”他说,“神经需要时间。”

      “刚才那些新组织呢?”

      “恢复速度还在加快。”

      罗将她的手放回床上。

      “如果继续这样,植皮范围可能会比预计的小。至于最后会留下多少疤,现在不能判断。”

      林夏看向重新包扎好的肩膀。

      “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身体自己修复也不行?”

      “正常修复有速度。”

      罗翻开记录板,写下刚才检查到的数据。

      “你的伤口不只是愈合得快。新生组织也比普通疤痕组织完整。继续这样下去,恢复结果可能比伤势本身应该留下的结果好得多。”

      “听起来是好事。”

      “在弄清楚来源以前,只能算暂时有利。”

      林夏点了一下头。

      她低头看向左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长大了许多,指节已经是成年人的形状。虎口和指腹有明显的茧,食指靠近掌侧的位置还有一层与其他地方不同的薄茧。

      十五岁的她没有这些。

      有人在这十三年里不断握刀,也经常使用枪械。那个人显然很依赖这只手。

      现在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林夏试了第三次。

      食指仍然没有动。

      罗没有制止她。

      等她自己停下来,他才重新盖好薄被。

      “今天到这里。”

      “好。”

      罗拉过椅子坐下,在记录板上补充检查结果。

      林夏靠在枕头上,意识被止痛药压得有些迟缓。她没有睡,视线慢慢扫过医疗舱。

      床头多了一只新的水杯。

      柜门外侧挂着两条叠好的毛巾。桌角放着一罐没有开封的糖,旁边压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上面是一只戴斑点帽的白熊,身后跟着一排小人。

      不知道是谁画的。

      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欢迎醒来。

      林夏看了一会儿。

      他们和她没有关系,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没有。

      可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八天。

      她伸手把被水杯压住的纸角抽出来,重新理平,放回桌面。

      罗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累了就睡。”

      “还好。”

      林夏的视线从那张画上移开,无意间看见了记录板下面露出的一小片报纸。

      照片里没有人。

      只有一片破碎的地面、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还有两个深深陷进石面的脚印。

      林夏看了几秒。

      “那是什么?”

      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将记录板向旁边移开,下面露出一份已经折过很多次的报纸。

      “马林梵多的战报。”

      林夏伸出手。

      “给我看看。”

      罗拿起报纸,没有立刻递过来。

      “今天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我已经看见名字了。”

      照片下面的说明中,写着白刃林夏。

      林夏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罗将报纸递进她右手。

      纸张的折痕已经变得很软,日期就在马林梵多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天。

      头版上方是白胡子站立而死的全身照。

      那个男人已经没有呼吸,头却仍然抬着,薙刀握在手中。身前密布伤口,背后看不见一道逃跑留下的痕迹。

      照片下方,才是林夏刚刚看见的血与脚印。

      报道说,那是白刃最后站立的位置。

      右下角还留着一块空白。版面排得很满,那块没有文字也没有照片的地方显得有些奇怪。

      林夏不知道它为什么空着。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版记录了处刑台被毁、火拳艾斯获救,以及白胡子海贼团撤离的过程。

      直播画面拍得很清楚。

      艾斯的海楼石手铐已经解开,他与草帽路飞、白刃林夏一起从刑台向湾口撤退。三个人先后击退了拦截的海军与和平主义者,直到赤犬发动最后一次攻击。

      后面的画面只剩下很短的几个瞬间。

      赤犬的岩浆拳攻向火拳艾斯与草帽路飞。

      白刃林夏突然切入攻击路线。

      位置在一瞬间发生变化。

      没有人知道她使用了什么能力。影像只拍到一道细白剑光刺入岩浆,原本笔直落下的拳锋偏离了三寸。

      火拳艾斯活了下来。

      草帽路飞也被甚平接住。

      林夏落进刑台下方的深坑。赤犬随后向坑内倾泻岩浆,将里面的一切完全覆盖。

      报道没有推测她究竟使用了什么果实,也没有为那道白线编造名字。

      它只将直播拍到的过程依次写了下来。

      最后的结论是,白刃林夏确认死亡。

      林夏看着那张血与脚印的照片。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怎样受伤的了。

      那些被罗标注在记录板上的烧伤、左肩失去反应的神经、侧腰反复裂开的创口,都来自那只偏离了三寸的岩浆拳。

      她继续向下看。

      报道旁边放着一张撤离时的照片。

      火拳艾斯背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草帽路飞,正走向白胡子海贼团的船。照片从后方拍摄,两个人都没有露出脸。只能看见艾斯背后的纹身,以及路飞垂在他肩前的一条手臂。

      林夏的视线停住了。

      明明只是一张背影。

      她却觉得熟悉。

      不是从报纸上见过的熟悉。

      更像是很久以前,她也曾走在这两个人身后。前面的两个人一路吵个不停,偶尔回头喊她快一点。再细想,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夏看了很久,记忆里仍然没有出现他们的脸。

      她将手指轻轻压在照片边缘,把被折痕切开的那部分重新抚平。

      两个人都活着。

      至少这一件事能够确认。

      再往后,是参战人员资料。

      林夏终于看见自己的三亿悬赏令。

      那不是马林梵多拍到的照片。

      照片来自鱼人岛起义。

      她站在背海那道门前,手按着刺剑。黑色卷发被海风与潮水掀开,琥珀色的眼睛抬着,眼角那颗小痣也印得清清楚楚。

      这张脸已经完全属于成年人。

      安静,却锋利。

      和她十五岁时的样子仍有相似之处,只是眉眼间多了许多她现在看不懂的东西。

      悬赏令最上方写着:

      WANTED

      白刃·林夏。

      死活不论。

      三亿贝利。

      林夏看了一会儿,重新把报纸翻到艾斯背着路飞的照片。

      “他们都活着?”她问。

      “嗯。”

      “白胡子呢?”

      “死了。”

      报纸头版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夏的视线回到那个始终站立的男人身上。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加入这场战争,却能看出白胡子是为了让其他人活着离开,才独自留在了最后。

      而她选择站到赤犬面前,也是为了让照片里的两个人活下来。

      这十三年里的自己,至少没有变成一个令她无法理解的人。

      “外面都认为我死了?”

      “海军已经结案。”罗说,“新闻也是。”

      “有人知道你救了我吗?”

      “没有。”

      林夏再次看向那张背影照。

      他们如果与她关系很深,现在或许也认为她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紧。

      她却不知道自己曾经和他们有怎样的关系,也不知道这十三年间招惹过什么人。她现在连下床都做不到。一旦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海军、仇家和所有关注白刃的人都会顺着消息找过来。

      最先被卷进去的,可能就是照片里这些与她有关的人。

      “暂时不要告诉外面。”林夏说。

      罗看着她。

      “谁都不说?”

      “嗯。”

      她的手指仍压在照片边缘。

      “至少等我弄清楚过去。现在联系他们,可能会给他们惹麻烦。”

      罗没有替那些人反驳,也没有告诉她,照片里的两个人会不会觉得这种决定更加残忍。

      他只问:“想清楚了?”

      林夏又看了一遍那两道背影。

      熟悉的感觉仍然在。

      记忆却没有回来。

      “先这样。”

      罗伸手接过报纸。

      林夏松开以前,手指又沿着折痕抚了一次,确认艾斯与路飞的照片没有被压皱。

      ※四 ※

      药效让林夏睡了两个小时。

      再醒来时,医疗舱里只亮着床头灯。

      伤口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左肩深处却还藏着另一种温度,不像发炎引起的灼热,更像有极细的暖意沿着创面缓慢流动。

      林夏感觉了一会儿。

      那点温度很快又消失在疼痛里。

      桌边响起柜门合拢的声音。

      罗从最下方的金属柜里取出一只旧文件袋。

      袋口已经磨损,边缘被胶带重新粘过几次。里面装的东西很多,纸张厚得几乎合不上。

      他将文件袋放到病床旁。

      封面写着一个地名。

      米尼翁岛。

      林夏看着那几个字。

      罗把床头向上抬了一点,又在她腰后垫好枕头。

      “昨天答应你的。”

      林夏伸手摸了摸文件袋。

      最上面的字迹属于罗。

      比他现在写在医疗记录上的字更生硬,笔锋压得很重。下面还标注着第一次调查的日期。

      十三年前。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新的纸张塞进去。海军的正式记录、港口登记、医院名单、地下船只的交易消息,还有许多无法核实的目击报告。纸张的新旧程度完全不同,最里面几页已经泛黄,靠外的仍然很白。

      林夏不需要数,也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年。

      “都是你查的?”

      “还有战国。”

      罗拉过椅子,坐回床边。

      林夏的手停在封口处。

      她想起米尼翁岛的海。

      他们将十三岁的罗绑在木板上,推入暴风雪覆盖的水面。那时罗还在昏迷,铂铅病也没有治好。他醒来以后,没有罗西南迪,没有她,甚至不知道岛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他还是回去找了。

      找了一年又一年。

      林夏抬起头。

      罗正低头整理她今天的治疗记录,侧脸落在灯光与阴影之间。帽檐压住眼睛,只能看见下颌绷得很紧。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找这么久。

      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放在眼前。

      “罗。”

      他抬眼。

      “谢谢。”

      罗的手指停在纸边。

      “看完再说。”

      “好。”

      林夏低下头,解开文件袋。

      最上方是一份海军调查记录。

      地点、日期、当日天气、交火双方、失踪人员。

      罗西南迪的名字被列在最后。

      林夏从第一行开始看。

      调查人员确认堂吉诃德家族在岛上开枪。现场残留大量弹痕和血迹,部分建筑在鸟笼收缩与暴风雪中损毁。附近海域搜索持续了七日,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遗体。

      第二页来自战国。

      他列出了罗西南迪可能使用的撤离路线,也查过当时在北海执行任务的海军军舰。没有一艘船报告救起身份不明的重伤员。

      第三页是医院。

      第四页是港口。

      再往后,是一张由罗亲手画出的洋流图。

      他标出了米尼翁岛附近所有可能将人带离现场的海流,旁边写着经过区域、所需时间和能够靠岸的位置。许多地名被划掉,又在更远的地方接上新的线。

      林夏的指尖沿着那些线慢慢移动。

      她没有翻得很快。

      罗也没有催促。

      医疗舱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门边,又被守在外面的贝波小声拦住。极地潜水号仍在水下航行,发动机的低鸣透过墙壁传进来,和她昨天醒来时听到的一样。

      文件中间夹着一份多弗朗明哥的情报。

      他承认自己在米尼翁岛向罗西南迪开了枪。

      开枪次数、命中位置和之后的处理情况都没有记录。堂吉诃德家族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能够确认遗体被带走的人。

      林夏将那一页放到旁边,继续往后翻。

      最后是一张单独整理的结论。

      死亡时间:无法确认。

      遗体:未发现。

      目击者:无。

      寂静果实再现记录:未发现。

      纸上的字很少。

      每一项都不能证明罗西南迪还活着。

      也没有一项能够证明他已经死了。

      林夏看着“遗体:未发现”那一行,许久没有翻页。

      昨天她说,没有尸体,只能算失踪。

      罗没有同意,也没有再反驳。

      可他保存的调查结论里,用的同样是“未发现”。

      林夏的右手慢慢收紧,指腹压在纸面上。她没有把那张纸揉皱,只是一直按着那行字。

      罗西南迪中枪的时候,罗只有十三岁。

      他找了十三年。

      所以她不能因为没有尸体,就轻易告诉罗,他一定还活着。那不是希望,只是把下一次失望继续压在他身上。

      但她也不能接受一个没有任何确认的死亡。

      林夏松开手,将被压出弧度的纸重新抚平。

      她从第一页开始,把十三年前那场雪,一页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罗没有劝她放弃。

      他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替她换掉已经凉了的水,在她需要翻动厚重文件时伸手托住纸页。

      谁都没有再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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