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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海上再见(其二) 路飞的手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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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签下那份长线协议以后,林夏手边的东西忽然多了起来。
从前,她要查一座岛,只能自己靠岸,去酒馆听,去码头问,再顺着商船和黑市一点点往下挖。现在,她的桌上每天都会多出两摞纸。
左边那一摞来自革命军。
没有漂亮话,只有地点、人数、货物流向和失踪名单。
某个以纺织闻名的王国,三年间进口的棉花没有增加,成衣产量却翻了一倍。革命军的人混进地下工厂,才发现轰鸣的机器后面锁着几百个从邻国买来的奴隶。工厂白天不见人,夜里才开工,死了就从后门运出去,丢进海里。
某条表面运送香料的贸易线,每个月都会在无风带附近停一次。船舱里装的不是香料,是被打了烙印的人。账簿上没有名字,只有年龄、性别和价钱。
右边那一摞来自摩根斯。
报纸上当然不会写奴隶船,却会写哪位国王突然扩建了三座工厂,哪家商会刚拿下十年免税,哪位贵族在世界会议前夜买下了一整条航线。
林夏把两边的消息摊在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一条条连起来。
有些地方,革命军看见了人,却不知道钱从哪里来。
有些交易,摩根斯追得到钱,却不关心钱底下压着多少条命。
剩下对不上的地方,她自己去看。
于是,她借着随船补给和对外联络的机会,从白鲸号上下来,一座岛一座岛地走。
她看过码头上十几个工人合力拖一条比房子还长的海鱼,也见过商人把从空岛带下来的贝装进玻璃柜,开出能买半条船的价钱;她在一家只卖辣汤的小店里喝得满头是汗,也在赌场后门看见输光家产的人把自己的武器押给老板。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不需要赶着逃命,也没有谁在身后等她交任务。
她可以坐下来,把一壶酒慢慢喝完。
这一天,她落在伟大航路前半段的一座春岛。
港口建在海湾里,岸边密密麻麻停着几十艘船。卖水果的、修帆的、收购海兽皮的挤在一条街上,空气里混着酒、烤肉、海水和刚刷上船身的桐油味。
林夏挑了间临街的酒馆。
地方不大,胜在窗户敞着,坐在角落里既能看见码头,也能听清周围的人在聊什么。
她要了一壶本地酿的果酒,又点了盘腌鱼。
邻桌的商人正在吹嘘自己见过海王类。
“那么大!眼睛就有这张桌子大!”
他的同伴毫不客气地拆台。
“你上回说的是船那么大。”
“那是另一只!”
林夏低头抿了一口酒。
有点甜,后劲不重。
她正听得有趣,酒馆的门忽然“哐”地一声撞上墙。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鼻子用力嗅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肉!”
他连酒馆里有多少人都没看,直接举起手,朝柜台后面的老板大喊:
“老板!肉!最大的肉!先来二十份!”
跟在他后面的橘发姑娘一拳砸在他脑袋上。
“谁准你点二十份了!我们的钱只够补给!”
“好痛!”
“还有,把门扶起来!”
酒馆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林夏端着酒杯,没动。
那一拳落下去的时候,草帽歪了一点,露出下面乱蓬蓬的黑发。年轻人捂着头,扭头跟同伴争辩,眉眼和小时候几乎没变。
只是肩膀宽了,个子高了,声音也不再是风车村码头上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的声音。
林夏看着那顶帽子。
一时间,她连身边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当年香克斯离开风车村时,她见过路飞抱着那顶帽子哭。
后来艾斯和她先后出海,路飞又站在码头上,追着她的船跑了很远。小小一个人,边跑边哭,鞋掉了一只也不肯停。
她当时站在船尾,朝他喊了一句。
“海上再见!”
隔了这么多年,那顶帽子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
路飞还在跟娜美争那二十份肉。
“可是我很饿!”
“你哪天不饿?!”
“那就十九份!”
“一份!”
“十八份!”
“你为什么是一份一份往下减啊!”
路飞被娜美揪着脸,脑袋被扯得变了形。他一边含糊地抗议,一边终于转过头,朝酒馆里扫了一眼。
视线掠过柜台,掠过几桌客人,停在林夏脸上。
他愣住了。
没有怀疑,也没有反复确认。
下一刻,那双眼睛倏地亮起来。
“林夏——!”
整间酒馆都被这一声震得安静了。
路飞的手臂“嗖”地伸长,越过两张桌子,眼看就要直接缠到她身上。
林夏放下酒杯,抬手抓住飞来的手腕。
下一秒,路飞整个人被橡胶手臂带着从门口飞过来,“砰”地撞翻了一把空椅子。
他毫不在意,坐在地上便咧开了嘴。
“真的是你!”
林夏看了他好一会儿。
路飞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痕,左眼下那道自己拿刀划出来的疤倒还是老样子。帽子边缘旧了不少,绳结也换过,显然一路上没少折腾。
只有笑起来的时候,仍旧和从前一模一样。
林夏原本以为,自己会像见到艾斯时那样,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再慢慢接受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
可路飞根本没给她准备的时间。
他一开口,风车村的码头、山路、玛琪诺的酒馆,还有三个孩子抢一块肉的声音,全都挤了回来。
她唇角抬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
“长高了。”
“当然!”路飞从地上跳起来,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我已经是大海贼了!”
“门还没赔。”娜美站在后面提醒。
路飞的笑僵了一下。
“……大海贼也要赔门吗?”
“当然要!”
林夏看着他被娜美拖起来,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淡。
当年那句“海上再见”,她终于兑现了。
※二 ※
路飞完全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拖过一把椅子便坐到了林夏对面。
他的伙伴却没有立刻跟上来。
准确地说,除了娜美已经开始向老板道歉并询问门板的价钱,剩下几个人全站在原地盯着林夏。
那个绿头发的剑士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手没有握刀,拇指却抵在刀锷旁边。视线先扫过林夏搭在椅背上的细剑,又落到她右手虎口和手腕的位置。
不是看女人。
是在看一个用剑的人。
金发厨子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他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长鼻子的男人看了看林夏,又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张揉皱的报纸,展开后对着上面的悬赏令反复确认。
“黑头发,细剑,琥珀色眼睛……”
他越念,声音越小。
“白、白刃林夏?”
周围几桌客人瞬间安静。
有人偷偷回头,等看清林夏的脸,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是那个三亿……”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抓着酒杯换去了最远的一桌。
乌索普手里的报纸开始发抖。
“三、三亿贝利?!”
他一把揪住路飞的衣服。
“你为什么会认识这种级别的人啊!你小时候到底在哪里生活?!东海不是最弱的海吗?!”
“风车村啊。”路飞说。
“我知道村名!我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村里会同时长出你、火拳艾斯和三亿的大海贼!”
路飞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不要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不知道!”
林夏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路飞显然没有意识到应该介绍,已经伸手去抓她盘子里的腌鱼。
林夏用筷子敲开他的手。
“先介绍。”
“哦。”
路飞转过头,随手一指。
“这是索隆,剑士。”
索隆朝林夏点了一下头。
“罗罗诺亚·索隆。”
“听过。”林夏看了一眼他腰侧的三把刀,“东海的海贼猎人。”
“以前是。”
索隆的目光又落在她的剑上。
“你也用剑?”
“会一点。”
索隆盯着她看了两秒,显然没信这句“会一点”。
路飞的手指已经转向了娜美。
“这是娜美,会看天气,还会揍我。”
娜美太阳穴跳了一下。
“最后那句可以不说!”
她在林夏面前坐下,表情仍有些警惕,目光却没有躲闪。
“我是航海士娜美。”
说话间,她已经迅速看完了桌上的酒、林夏的武器、出口的位置和周围客人的反应。
她没有像乌索普一样只看三亿悬赏。
她在确认林夏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林夏看得出来,便主动把剑往自己这一侧挪了挪。
“我今天没带人,也没人跟着。”
娜美顿了顿。
“你知道我在担心这个?”
“你先看了门,又看了窗。”
娜美脸上的戒备少了一些。
她还没说话,路飞已经拍着桌子插嘴。
“林夏不会打我们的!”
“你闭嘴。”娜美一巴掌把他伸向腌鱼的手拍回去,“你这种判断方式早晚害死我们。”
“才不会。”
路飞说得毫无根据,却笃定得让人没办法争。
林夏看了他一眼。
小时候就是这样。
他认定一个人以后,从来懒得找证据。
“然后是乌索普。”路飞继续介绍,“他很会撒谎。”
“什么叫很会撒谎!”乌索普挺起胸膛,“我是勇敢的海上战士、草帽海贼团的首席狙击手!我手下有八千名部下,曾经在东海独自击败过——”
林夏看向他。
乌索普声音一顿,慢慢缩到索隆身后。
“……击败过一条很大的鱼。”
索隆低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说海王类吗?”
“那也是鱼的一种!”
林夏点了点头。
“狙击手。”
只三个字,乌索普却像突然被承认了什么,立刻从索隆身后站直。
“没错!你很有眼光!”
路飞又指向金发男人。
“山治,做饭的。”
“什么叫做饭的!”
山治一步上前,把路飞的脑袋按进桌面,下一秒又以惊人的速度整理好领口,捡起刚才掉下去的烟,换了一根新的。
面对林夏时,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他单膝点地,托起林夏放在桌边的手。
“美丽的林夏小姐,我是这艘船上负责守护女士味蕾与笑容的厨师,山治。”
林夏还没来得及把手抽回来,山治已经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巨大的桃心。
“您本人比海报上还要美一百倍——不,一千倍!”
他从西装内侧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海报。
又一张。
然后是一套印着林夏侧影的纪念卡、一枚港口限定纪念币,还有两个巴掌大的布偶。
林夏沉默地看着那一摞东西。
其中一张卡片上,她穿着一套自己从没见过的泳装,靠在一艘画得过分华丽的船边。
【系统记录:宿主肖像再次于公开场合遭遇非法再创作。】
【备注:该服装并不存在。】
“……我知道。”
【根据卡片编号推测,该系列至少有十二款。】
“闭嘴。”
林夏声音很低。
山治却以为她在对他说话,瞬间僵住。
“林夏小姐讨厌这些吗?”
刚才还恨不得把收藏全摊出来的人,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往回收。
“非常抱歉!我只是……不,我绝对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这些都是正规商店买的,泳装款是店主硬塞进套装里的,我当然也——”
“你明明单独买了三张!”娜美一脚踹在他后脑勺上。
山治栽了下去。
“娜美小姐为什么要揭穿我!”
“因为你很丢人!”
林夏按了按眉心。
她确实觉得丢人。
可看着山治一边挨打一边仍小心护住那些海报,没让纸角沾到地上的油,她又有点骂不出口。
至少,这人是真的把这些破东西当成宝贝。
路飞最后指向躲在乌索普腿后面的小东西。
“那是乔巴,是狸猫,也是医生。”
“我是驯鹿!”
粉帽子下面探出一张毛茸茸的脸。
乔巴气得跳了出来。
“而且为什么把狸猫放在医生前面!”
他喊完才发现林夏正在看他,立刻又缩了回去。
可他藏反了方向。
脑袋躲在乌索普腿后,整个身子却露在外面,短短的尾巴紧张得一翘一翘。
林夏的目光停在那团棕色的毛上。
停得稍微有点久。
乔巴被她看得更紧张了,小声问乌索普:
“她是不是在想驯鹿肉怎么吃?”
乌索普脸色一白。
“三亿的大海贼肯定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
“喂。”索隆说,“你别吓他。”
林夏移开视线,端起酒杯。
“我不吃会说话的驯鹿。”
乔巴刚松一口气,路飞立刻补充:
“我以前想吃。”
“路飞!!”
一桌人同时揍了过去。
※三 ※
老板最后还是端来了肉。
不是二十份。
娜美只批准了三份,山治看见林夏桌上的腌鱼后,皱着眉走进了后厨,又借了酒馆的炉子和刀。
没过多久,他端出一盘刚煎好的鱼。
鱼皮焦脆,底下铺了切得很细的酸果和香草,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颜色很浅的酱汁。
“这座岛的果酒偏甜,腌鱼又咸,继续一起吃会盖住酒香。”山治把盘子放到林夏面前,“这个酸一点,应该更合适。”
他没有再提海报,也没有借机凑近。
只把刀叉摆好,便转身去抢救路飞手里那块还没熟透的肉。
“别碰!那是生的!”
“肉就是肉!”
“吃坏肚子别来找我!”
乔巴立刻紧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行!吃坏了当然要找医生!”
林夏尝了一口鱼。
火候确实好。
她转头对山治说:
“很好吃。”
山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像一根被点燃的烟花,旋转着冲进后厨。
“林夏小姐说我做的菜好吃——!”
娜美捂住脸。
“别理他。”
“习惯了。”索隆端起酒杯。
“绿藻头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后厨吗?”
“我听见了!”
桌边彻底闹开。
路飞趁所有人不注意,把三盘肉全部拖到自己面前,两手并用往嘴里塞。娜美转头发现时,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路飞!”
“唔唔唔!”
“给别人留一点!”
林夏看着这一桌人。
索隆表面上懒得管,脚却踩住了路飞偷偷伸向乔巴盘子的手;乌索普嘴上喊着要跟船长拼命,真正冲上去时只敢拽路飞的衣服;乔巴抱紧自己的小盘子,又担心路飞噎死,急得拿着水杯在旁边打转。
娜美负责打人。
山治负责把被打翻的盘子接住。
乱得毫无章法。
偏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林夏眼前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风车村。
路飞和艾斯抢最后一块肉,她站在旁边谁也不帮。最后两个人打成一团,肉掉进灰里,三个人蹲在地上,把沾灰的地方撕掉,照样分着吃。
那时她总觉得路飞长不大。
这个小孩太直,太莽撞,喜欢谁就立刻扑上去,讨厌谁便直接动手,连一点给自己留后路的心眼都没有。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路飞并不是没有长大。
他只是把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直带到了海上。
而真的有人接住了。
“你最近干什么去了?”
路飞终于从肉堆里抬起头,脸颊鼓得像塞了两只拳头。
“唔——去了哪里?”
林夏给他推过去一杯水。
“在一条船上待了一阵。”
“谁的船?”
“白胡子。”
桌上安静了半秒。
娜美和乌索普最先变了脸色。
“白胡子?!”乌索普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那个世界最强的男人?!”
索隆抬起眼。
山治也停下了切肉的刀。
只有路飞眨了眨眼。
“哦。”他说,“艾斯的船。”
其他人齐刷刷看向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很普通?!”娜美忍不住问。
“因为艾斯就在那里啊。”
路飞说完,又转向林夏。
“你见到艾斯了吗?”
林夏点头。
“见到了。”
路飞嘴里的肉不嚼了。
“真的?”
“真的。二队队长,过得不错。”
她想了想,又补充:
“饭量还是很大。吃着吃着会睡着。醒来以后不承认自己刚才把脸埋进了盘子。”
路飞脸上的笑一点点扩大。
“他还是那样啊!”
“嗯。”
“有没有挨揍?”
“有。”
“有没有把别人的船烧了?”
“也有。”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艾斯!”
路飞拍着桌子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意外,只有知道兄长平安以后毫不遮掩的高兴。
林夏看着他,心口也跟着松下来。
她见到艾斯时,艾斯已经有了白胡子的旗,有了二番队,有了一整船会在他睡着时往他脸上画东西的人。
现在,路飞也坐在自己的伙伴中间。
娜美会为了门板和饭钱揍他,山治嘴上骂着却不停给他加菜,乔巴检查他刚才有没有噎伤,乌索普正在大声控诉他偷肉,索隆懒洋洋地喝酒,视线却从没真正离开过这张桌子。
他们都不需要她照顾。
这一点让林夏高兴,又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很轻的酸意。
当年她一个人先走,总担心留在身后的孩子会不会摔得太重。
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她不在也能活得很好的地方。
“你呢?”路飞问,“你加入白胡子海贼团了吗?”
“暂时住在船上。”
“那你是他们的伙伴?”
林夏拿着酒杯,停了一下。
白胡子让她叫爹。
马尔科给她留药。
艾斯会在甲板上等她喝酒。
那条船上的人已经很自然地给她留位置,可她仍旧没有在身上纹下白胡子的标志,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属于那里。
“算是吧。”她说。
路飞似乎不满意这种含糊的回答。
“喜欢他们吗?”
林夏抬眼。
他问得太直接了。
没有问利益,没有问她和白胡子达成了什么条件,只问喜不喜欢。
“喜欢。”她说。
“那就行。”
路飞低下头,继续吃肉。
仿佛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林夏看了他两秒,低头笑了一下。
确实足够了。
“你们呢?”她问,“一路上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出口,草帽团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娜美先控诉路飞在罗格镇差点被处刑,又在进入伟大航路以后把船带进一头鲸鱼肚子里;乌索普坚称他们能从小花园活着出来,至少有一半是他这位海上战士的功劳;山治纠正说,如果没有他准备食物,这帮人早就饿死了。
乔巴坐在椅子上,紧张地捏着帽檐。
轮到他说时,他小声讲了磁鼓岛的雪,讲路飞和娜美爬上几千米高的山,也讲自己离开时,整座岛上空盛开的粉色樱花。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我就上船了。”
“他是我们的医生!”路飞立刻说。
乔巴的脸一下子红了。
“就算你这样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混蛋!”
他嘴上骂着,身体却已经扭了起来,两只蹄子左右晃,笑得嘴都合不上。
林夏看着他。
视线又黏住了。
这一次,娜美先注意到了。
她顺着林夏的目光看了看乔巴,又看了看林夏,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了然。
她没说破,只低头喝了一口果汁。
※四 ※
吃到一半,路飞忽然放下骨头。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挺起胸膛,双手往腰上一叉。
“对了,林夏!”
“嗯?”
“我有悬赏金了!”
他说得极其响亮。
周围本来已经习惯这一桌动静的客人,再次齐齐看了过来。
娜美立刻伸手捂他的嘴。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为什么?这很厉害啊!”
“就是因为很厉害才不能到处喊!外面有赏金猎人怎么办?”
索隆端着酒杯,慢吞吞地说:
“来就砍了。”
“你也闭嘴!”
乌索普已经掏出了路飞的悬赏令,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字向林夏介绍:
“三千万贝利!这是我们打倒东海最强鱼人以后拿到的!虽然照片里没有我,但作为船上的首席狙击手,我当然也——”
“那是我的悬赏令。”路飞把纸抢回来。
“我只是在替你说明!”
林夏看着那张纸。
照片上的路飞咧着嘴,笑得像完全不知道悬赏意味着什么。
这张悬赏令,她早就见过了。
摩根斯那边送来消息的当天,她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后来又托人找了一张没有被油墨弄脏的正式悬赏令,折好放进贴身的小包。
林夏伸手探进衣襟内侧。
那个包里装着她很少离身的东西。
夏奇留下的酒壶。
白胡子给她的银标。
还有一只空铁盒。
她的手指碰到铁盒边缘时停了一瞬,随后从旁边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角已经被翻软了。
她在桌上摊开。
WANTED——
蒙奇·D·路飞。
三千万贝利。
路飞低头看着那张悬赏令,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的?”
“嗯。”
“你怎么会有?”
“看见以后留了一张。”
林夏把纸推到他面前。
她原本可以像平常一样,随口说一句“做情报要用”,或者“刚好拿到”。
可路飞正看着她。
他的高兴一向坦坦荡荡,连藏都不知道怎么藏。于是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用那些没必要的理由挡一下。
“我随身带着。”
林夏抬起眼。
“路飞,我很高兴。”
她说得认真。
“你真的出海了,也有了自己的伙伴。三千万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更高。”
娜美下意识插嘴:
“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到一半,又停下来。
因为路飞没有笑。
他怔怔看着林夏,好像花了几秒才听懂这句话。
小时候,艾斯总觉得他太弱。
村里的人也只当他在说小孩子的胡话。
香克斯把帽子交给他,约定在海上再见。林夏离开风车村时,也站在船尾朝他喊过同样的话。
现在,她就坐在这里。
手里还带着他的第一张悬赏令。
路飞低下头,忽然伸手摘掉草帽。
“你干什么?”娜美问。
“拿东西。”
他把草帽翻过来,手指沿着内侧摸了一圈,从帽带下面抠出一小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因为藏得太久,那张纸已经被压出一道弯弯的弧度,边缘还沾着一点汗渍。
路飞小心把它展开,“啪”地拍在林夏的悬赏令旁边。
WANTED——
白刃·林夏。
三亿贝利。
照片上的女人握着剑站在一片倒塌的建筑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冷得让人不敢久看。
和此刻坐在他们中间、刚才还夸山治菜做得好吃的人,判若两人。
“我也有你的。”路飞得意地说,“一直放在帽子里!”
娜美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路飞的草帽。
“难怪我总觉得你的帽子里面鼓了一块!”
“不能丢。”
“那你至少拿个袋子装好!泡到水里怎么办?”
“帽子不会丢的。”
“我说的是悬赏令!”
乌索普凑过来,满脸难以置信。
“你把三亿大海贼的悬赏令藏在香克斯给你的帽子里?”
“对啊。”
“为什么?”
路飞一脸莫名其妙。
“因为这是林夏啊。”
乌索普张了张嘴。
发现这个答案对路飞而言似乎已经足够,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桌上,两张悬赏令并排放着。
一张待在林夏贴身的小包里,挨着她这些年留下的几件东西。
一张压在路飞最珍惜的草帽内侧,陪着他穿过颠倒山,钻进鲸鱼肚子,又一路来到这座春岛。
林夏低头看着两张纸。
照片里的他们都没有笑。
纸外的路飞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伸手把那张三亿的悬赏令重新折好,没有递回去,只问:
“藏了多久?”
“在东海看见以后就拿了。”
“没换过?”
“为什么要换?”
“已经旧了。”
“还能看见你。”
路飞把纸重新塞回帽带下面,扣上草帽。
“就行了。”
林夏看着他的动作,喉咙忽然有点紧。
【系统记录:检测到双方长期保存对方悬赏令。】
它停顿了一下。
【备注:不予评价。】
林夏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没有叫它闭嘴。
※五 ※
乔巴是在所有人又开始抢肉以后,悄悄挪到林夏旁边的。
他大概以为没人发现,先从桌子另一端换到乌索普旁边,又趁娜美打路飞的时候挪过一个位置,最后抱着自己的果汁,坐在了离林夏一臂远的椅子上。
林夏看见了。
但她没说。
乔巴装作认真喝果汁,圆圆的眼睛却一直从杯沿上方偷看她。
林夏也在克制自己。
她见过各种毛皮。
海兽的、雪狼的、长耳兔的,甚至还有商人专门拿空岛动物的羽毛给她看过。
没有一只像乔巴这样。
会说话,会眨眼,会在被夸以后嘴上骂人,身体却高兴得扭个不停。
而且离近以后,她发现乔巴头顶的毛比脸侧深一点,耳朵会随着声音转,粉帽子下面还露着两截短短的角。
林夏忍了半天。
乔巴被她看得越来越紧张。
“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那、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
林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
又看了他一眼。
乔巴下意识往后缩。
林夏终于开口:
“能抱一下吗?”
她说得比谈判时还慢。
桌上的声音全部停了。
娜美早有预料,只挑了挑眉。
索隆抬起一边眼皮。
乌索普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山治僵了两秒,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为什么是乔巴——!”
乔巴整只鹿都红了。
“抱、抱我?”
“嗯。”
“为什么?”
林夏沉默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因为你看起来很软。”
乔巴头顶仿佛“砰”地冒出一团热气。
“就、就算你说我软,我也不会高兴的!混蛋!笨蛋!”
他一边骂,一边捂着脸扭了起来。
脚下先往左挪了一步。
又往右挪了一步。
最后慢吞吞地走到林夏面前,背过身,假装满不在乎地张开两条短短的胳膊。
“只能抱一下。”
林夏把他抱起来。
入手的瞬间,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软。
比她想的还软。
乔巴的身体暖乎乎的,毛晒过太阳,带着一点草药、干果和船舱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肚子上的毛最蓬松,两只蹄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小心搭在她肩膀上。
林夏把脸埋进他头顶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
乔巴僵成了一团。
林夏又轻轻蹭了一下。
“真的很软。”
乔巴的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
“都说了,不要夸我啦,混蛋!”
声音凶巴巴的。
两条腿却已经高兴得晃了起来。
山治跪在地上,痛苦地捶打地板。
“乔巴,你这只令人嫉妒的狸猫!”
“我是驯鹿!”
“林夏小姐,我也可以抱!虽然我没有毛,但我有一颗比毛更加温暖的心——”
娜美一脚把他踹进墙里。
“你别过去恶心人。”
乌索普指着林夏,像是发现了足以震动世界的秘密。
“三亿的白刃喜欢毛茸茸!”
林夏抬起眼。
乌索普立刻躲到索隆身后。
“是乔巴自己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
索隆喝着酒,懒得理他们。
可他看了看窝在林夏怀里、已经完全不想下来的乔巴,又看了看那个悬赏令上冷着脸的女人,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林夏才把乔巴放回椅子。
她替他扶正被蹭歪的帽子,手指又没忍住,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乔巴抱住帽子,脸还是红的。
却没有再躲。
“以后受伤的话,可以来找我。”他说,“我是医生,医术很厉害的。”
“好。”
“但最好还是不要受伤。”
“听你的。”
乔巴愣了一下,又开始左右扭。
“就、就算你这么信任我,我也不会——”
“你已经很高兴了。”索隆说。
“才没有!”
※六 ※
酒喝完以后,索隆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你和路飞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是八卦。
从林夏出现开始,他就在确认这件事。
一个三亿悬赏、暂住在白胡子船上的剑士,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航线上,又和船长熟悉得像认识了很多年。路飞自己当然不会怀疑,其他人却不能什么都不问。
桌边再次安静下来。
乌索普和乔巴立刻竖起耳朵。
娜美也看向林夏。
山治从墙里爬出来,顶着头上的包凑近。
林夏想了想。
她和路飞一起长大,却很少真正陪在他身边。
她替他处理过伤口,教过他怎么在山里辨方向,也曾经因为他偷偷划伤自己的脸,把他揪到玛琪诺面前挨训。
按年纪,她确实比他大。
“算是姐姐吧。”她说,“我们在风车村一起长大。”
“不是姐姐。”
路飞嘴里还咬着一块肉,回答得又快又含糊。
林夏转头看他。
“那是什么?”
路飞咽下肉。
“林夏就是林夏。”
乌索普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总得有个关系吧!朋友、姐姐、伙伴,选一个啊!”
“为什么要选?”
路飞皱起眉,像是真的觉得乌索普很麻烦。
“艾斯就是艾斯,林夏就是林夏。”
他拿起下一块肉。
“这还不够吗?”
乌索普张着嘴,转头看其他人。
山治正在捂着胸口感叹路飞何德何能。
乔巴似懂非懂地点头。
娜美看了林夏一眼,没再追问。
索隆则收回目光。
对他而言,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林夏却很久没有说话。
小时候,她从没认真想过自己和路飞算什么。
她习惯照顾他,便以为那是姐姐对弟弟。后来走得太远,又觉得自己其实没有资格占这个称呼——真正陪路飞长大的,是玛琪诺,是村长,是艾斯和达旦。
可路飞从来不管这些。
他不需要她承担一个姐姐该承担的全部责任,也不在意她离开了多少年。
她出现,他便认出她。
她不在,他便把她的悬赏令放在帽子里。
林夏就是林夏。
这句话里没有职责,也没有亏欠。
她不必先做成什么,才有资格待在那个位置上。
林夏低下头,看着酒杯底下剩的一点果酒。
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
她说。
“我就是林夏。”
路飞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郑重。
他只高兴地点头。
“对啊。”
随后伸手去抢索隆盘子里的肉。
“那是下酒菜。”
“都是肉!”
两个人立刻打了起来。
※七 ※
快到傍晚时,娜美看了一眼记录指针,宣布必须回船。
路飞显然还没吃够,双手抱着桌腿不肯走。
“再吃一会儿!”
“潮水要变了!”
“船又不会跑!”
“船不会跑,港口会封!而且我们的钱已经被你吃光了!”
“林夏有钱。”
娜美额头青筋一跳。
林夏还没开口,路飞已经被她一拳打趴。
“不能随便让别人付账!”
“为什么?林夏又不是别人。”
娜美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林夏。
林夏从钱袋里拿出几张贝利,压在桌边。
“今天我请。”
娜美立刻把路飞从地上拎起来,表情恢复得无比自然。
“既然是久别重逢,偶尔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乌索普震惊地看着她。
“你变得也太快了吧!”
“闭嘴,去搬补给。”
一行人闹哄哄地出了酒馆。
林夏跟着他们走到码头。
远处,一艘羊头帆船停在泊位上。
船并不大,船身上已经留下许多修补过的痕迹。桅杆上的海贼旗被海风吹得鼓起来,骷髅戴着和路飞一样的草帽。
路飞跑上跳板,第一个冲上船。
“梅丽!我回来啦!”
乌索普抱着一大袋工具跟在后面,立刻骂他不准踩刚补过的地方;山治提着食材,嘴里还在问林夏要不要带一份点心;乔巴站在甲板边,踮着脚朝她挥蹄子。
娜美上船后便去看帆和风向。
索隆原本跟在最后,却在岔开的栈桥上走错了方向。
“绿藻头!船在这边!”
山治的怒吼响彻码头。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
林夏站在岸边,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艘船不大。
甚至经不起新世界真正的大浪。
可路飞站在羊头旁边,双手扶着草帽朝她笑时,林夏一点都不怀疑,他们会继续往前走。
“林夏!”
路飞忽然大喊。
“嗯?”
“下次把艾斯也带来!”
林夏看着他。
“你自己怎么不去找?”
“海这么大,碰见才有意思!”
这确实是路飞会说的话。
他不需要约好地点,也不担心错过。
在他看来,只要大家都还在海上,总会再见。
林夏抬起手。
“好。”
“到时候让艾斯吃山治做的肉!”
山治站在后面抗议:
“先问过厨师的意见啊!”
“山治肯定会做的!”
“当然会!火拳艾斯是林夏小姐的朋友,我会准备最高级的宴席——等等,为什么是你替我决定!”
梅丽号慢慢离开泊位。
路飞站在船尾,仍在朝她挥手。
“林夏——!海上再见——!”
风把他的声音送回来。
和很多年前,她站在船尾喊出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隔着越来越远的海面,看着那顶草帽。
路飞刚才说,艾斯、她、他,三个从风车村出海的人,终于都在海上了。
可其实是四个。
第四个人还活着。
就在这片海上的某个革命军基地里,有自己的伙伴,有自己的道路,也会在深夜梦见一个他不记得的人。
林夏的手落在衣襟内侧。
隔着布料,她碰到了那只空铁盒。
盒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夏”。
她只需要现在喊一声,告诉路飞萨博没有死,梅丽号或许就会立刻掉头。路飞会抓着她问萨博在哪里,会毫不犹豫地冲去见他。
可萨博什么都不记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她。
林夏张了张嘴。
最后仍旧没有说。
有些消息一旦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她至少要先确认,萨博是否愿意找回那段过去,也要弄清那场梦究竟唤醒了他多少东西。
梅丽号已经驶出一段距离。
路飞还在挥手。
林夏压下心里那一点沉重,抬起手,朝他用力挥了一下。
“海上再见!”
她的声音越过码头和海浪。
路飞显然听见了,咧开嘴笑起来。
乔巴也在旁边跳着挥手,乌索普爬上栏杆大喊下次一定给她讲自己击败八千海贼的故事,娜美把两个人从栏杆上拽下来,山治在甲板上旋转着送出飞吻。
索隆靠着桅杆喝酒。
在船即将转过海湾时,他抬手朝她示意了一下。
林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那顶草帽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彻底被驶过的商船挡住,她才慢慢放下手。
艾斯过得很好。
路飞也过得很好。
她曾经惦记了许多年的两个孩子,都有了能一起吃饭、吵架、打架,也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这件事没有让她觉得自己被丢在了外面。
恰恰相反。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即使他们各自走上完全不同的航线,仍旧给彼此留着一个不会被任何人顶替的位置。
正如路飞所说。
林夏就是林夏。
而她不需要时时站在他们身边,才能继续爱他们。
【宿主。】系统安静了很久,才开口,【你今天很高兴。】
“嗯。”
林夏转身往港口外走。
她没有否认。
走出几步,她又摸了一下怀里的铁盒。
三个人重逢的约定已经说出口了。
剩下的那一个,她也会带回来。
只是这一次,她不能替萨博决定。
她得等他自己想起,或者等他即使想不起来,也愿意重新朝他们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