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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海上再见(其一) 那一线狭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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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第二天晌午,桅杆顶上的瞭望手扯开嗓子一声吼,整条莫比迪克号顿时像被人踹翻的马蜂窝。
“二队回来啦——!队长回来啦——!”
林夏正靠在船舷边喝水,眼看着半条船的汉子潮水似的往左舷涌。两只酒桶被撞翻,一摞渔网当场踩塌,连句骂人的工夫都没人顾得上。
萨奇围裙没解,挥着长柄勺从厨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嚎:
“菜还没好啊混蛋们!至少等我把肉端出来!”
一艘冒着热气的小船正贴着莫比迪克号巨大的船身靠近,跑得比谁都欢。
林夏的见闻色,比她自己先认出了来人。
那股气息隔着大半片海撞进脑子里——亮,烈,密,活蹦乱跳,像一团永远不肯老实待着的火。
她在海上漂了这些年,读过太多人的气息。海军的,政府的,塞拉斯那种湿冷阴沉的。她也读过一种气息,断在高坡与火光之间,再没能续上。
那是萨博的气息消失的那一天,扎进她脑子里的一根刺。
可眼前这一股没有断。
不但没断,还比一年多前更沉、更稳,烧得旺盛又扎实。
活着。
这两个字,她曾经一针一线缝进一顶帽子的内衬里,扣在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头上。
现在,那顶帽子正顶着一身火,活生生地朝她扑过来。
林夏端着水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
她原本今天就该离船。
伤势差不多了,那艘小镀膜船需要的补给、洋流和出航时机,她昨夜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此刻,那张清单忽然从她脑子里滑了出去。
像纸靠近火,边缘一卷,就烧没了。
小船还没停稳,船上的年轻人已经纵身跃上软梯,三两下翻过船舷。落地时“砰”的一声,整片甲板都跟着晃了晃。
早已等着的船员一拥而上。
有人搂住他的脖子,有人捶他的后背,还有人直接把人抱起来转了个圈。
“想死你了二队!”
“这趟又跑哪儿野去了?!”
“酒呢?别说你空着手回来的!”
“放开,放开——”
年轻人在人堆里笑骂,嗓门亮得几乎能掀起船帆。
“要挤死了!萨奇!我闻见肉了!”
林夏没有往前。
她站在原地,隔着一层又一层扑上去的脑袋,看着那个被人群淹没、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
一眼都没挪开。
看见他还活着,笑声还能传得这么远,她心里某个已经攥紧一年多的地方,终于一点一点松开。
就在这时,萨奇那道大嗓门从人群外横插进去:
“对了,艾斯!告诉你一桩天大的事——白刃林夏,现在就在咱们船上!”
人群中的笑声像被刀截断了。
艾斯那一侧,整个世界先静了下来。
萨奇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白刃林夏”四个字砸进耳朵里,满甲板的人声、浪声和锅铲碰撞声齐齐退远,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
在船上。
谁在船上?
他僵在人群中央。
半秒。
一秒。
后颈的汗毛先于脑子立了起来。
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这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隔着一年多的海,隔着千百张悬赏令,他的身体依然记得。小时候在风车村,他每次闯完祸,身后就是这样一道目光。
不烫,也不凶。
只是稳稳地落在那里,让人连装没看见都做不到。
艾斯猛地回过头。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让开了一条缝。
缝隙的另一头,桅杆投下的影子旁,站着一个黑色卷发的姑娘。手中还端着半杯水,正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艾斯没有动。
像是忘了怎么动。
※二 ※
一年多没见。
林夏趁着这几秒,把眼前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艾斯十七岁出海的时候,身上还留着少年的轮廓。比她高半个头,肩背已经宽了,却仍有一股没长开的蓬勃劲。
现在,他彻底长成了。
肩膀更宽,脊背也更结实。赤裸的后背上烙着白胡子的标志,左臂的“ASCE”依然清楚,那个被划去的“S”,她知道是为了谁。
脸上的雀斑一颗没少,下颌却利落了许多。
从前那个在码头和她抢烤鱼、打架输了还不服气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
只有那双眼睛没怎么变。
仍然亮得过分。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艾斯的耳朵开始发红。
先是耳尖,随后一路蔓延到耳根。
人群安静得诡异。
林夏甚至听见萨奇在旁边很轻地“嘶”了一声。
艾斯终于朝她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他翻软梯时快得像一道火,落地能把甲板震得发颤,此刻每一步却都走得很慢。
像怕走快了,眼前的人就会被风吹散。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林夏。”
只有两个字。
出口时,嗓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林夏仰起脸,视线却先越过他的眼睛,落在那顶橙色帽子上。
帽檐两侧的小脸还在,一个笑,一个哭。翻开内衬,里面应该仍绣着她当年缝进去的两个字。
活着。
她离开风车村时,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保重。
只把帽子扣在他脑袋上,留下一句:
“海上再见。”
不是岸上,不是码头。
是海上。
意思是,你也要活到能在海上见到我的那天。
一年多过去,珠子一颗没掉,帽子也还好好戴在他头上。
她难得兑现了一次承诺。
林夏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了他。
艾斯整个人蓦地僵住。
怀里的人是热的,结实的,真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心跳一下接一下撞进她耳中。
他身上还有一种熟悉的气息。
火焰、阳光,以及烤得有些过头的肉。
和科尔波山篝火旁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
鼻子认得。
骨头也认得。
林夏贴近他耳边,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很高兴。”
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软了一点。
“我们真的在海上再见了。”
艾斯胸膛里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他抬起手,却没有立刻落下来。
那两条能一拳砸碎船板的手臂,悬在她背后停了半瞬,才小心地环住她。
轻得几乎不像他的力气。
像怕她疼。
又像怕一用力,眼前这一切就会醒。
“嗯。”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不太稳。
这个字落下,抱着她的手臂才骤然收紧。
紧得严严实实。
林夏肋下那处尚未完全长好的伤口被牵动,隐隐作痛。
她没有出声。
这点疼,她乐意挨。
艾斯低下头,下巴轻轻碰到她的发顶。
他像是把一口气憋在胸口憋了一年多,终于缓慢地吐了出来。
热气落进她发间。
尾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
整条甲板针落可闻。
一分钟前还嚎着抢酒的汉子们,现在一个个睁大眼睛,连喘气都收着声。
萨奇举着长柄勺,僵在原地。
勺子里那点汤,顺着边缘滴到了鞋面上,他都没发现。
※三 ※
这片安静维持了足足三秒。
随后,轰然炸开。
“哦————————!!”
整条甲板的人齐声起哄,声浪比迎接二队归船时还要高。
有人吹口哨,有人捶栏杆,萨奇回过神,举着长柄勺就去敲锅盖。
“看见没有!二队脸红了!”
“嫂子!这绝对是嫂子吧!”
“艾斯,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老爹!老爹快来看你儿媳妇——”
艾斯松开了林夏。
但没完全放开。
他两只手还扣在她肩上,低下头,飞快地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第一遍还没看完,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你受伤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领口下露出的一截绷带上。
脸上的红尚未退净,语速却已经骤然快了起来。
“伤在哪儿?重不重?谁弄的?海军追你了?追了多久?上船以后看过没有?护士长呢?”
一口气,六个问题。
半个磕绊都没有。
满甲板的起哄像是突然被他从耳朵里删了。一秒前还哑得说不出话的人,现在伶俐得判若两人。
林夏由着他扣住自己的肩,没有挣开。
“旧伤。”
她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放软了半个调。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行。”
艾斯的眉头丝毫没松,扭头便喊:
“护士长——!”
“看过了!”
护士长从人群外没好气地回了一嗓子。
“人家比你会养伤!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船员们又笑成一片。
艾斯这才稍稍松开眉头。
手却依然留在林夏肩上。
他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热度,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确实站在这里。
林夏看了眼那只手,没有提醒。
“不是嫂子。”
她迎着满甲板的起哄,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瞬间闭上嘴,竖起耳朵。
“是妹妹。”
艾斯愣了一下。
随后像是接住了她递来的台阶,赶紧点头。
“对。”
他说得很快,嗓音却比平时低。
“她是我妹妹。风车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这话半点不假。
当年几个孩子偷了大人的酒,一人一口,呛得眼泪直流,就那样把“兄弟姐妹”四个字囫囵吞进肚子里。
论理,林夏的确是他拜过的妹妹。
只是——
林夏的视线从肩上的手,慢慢移到他仍旧通红的耳朵上。
她没说话。
有些身份是真的。
有些反应,也是真的。
“哦——”
汉子们拖长声音,似信非信地散开了些。
脸上的笑却比先前更欢。
妹妹。
风车村一起长大的妹妹。
还是艾斯一见面就抱着不肯撒手、看见一小截绷带便险些把护士长掀过来的妹妹。
可以。
这称呼很方便。
以后能拿来下酒。
“肉来了——!”
萨奇一声吆喝,长桌很快在甲板中央摆开。酒桶被滚出来,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一盘接一盘堆上桌。
白胡子的椅子被推到上首。
老爹咕啦啦啦地笑着,由着儿子们闹腾。
艾斯被人故意按在林夏身边。
他坐下以后便没闲过。
给她夹肉,替她挡开几个凑过来敬酒的醉汉,又不动声色地把她面前那杯最满的酒换成了水。
动作自然得像中间这一年多从未存在过。
林夏也由着他张罗。
不但由着,吃完碗里的肉后,她还顺手把空碗朝他那边推了半寸。
艾斯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眼睛亮了。
下一刻,他便眉飞色舞地替她堆起一座肉山,堆得又快又认真,仿佛领到了一桩极要紧的差事。
“够了。”林夏说。
艾斯的筷子在半空顿住。
“再一块。”
他说着,又夹了一大块放上去。
“最后一块。”
林夏看着碗里那座几乎要倒的肉山。
“你小时候每次说最后一块,后面至少还有三块。”
“有吗?”
艾斯理直气壮地装傻。
“没有吧。”
他说话时身体朝她倾过来了一点。
肩膀贴上她的肩。
热度一下便透过薄薄的衣料漫过来。
林夏没有挪开。
艾斯也没有。
两个人仿佛都没注意到。
桌对面的萨奇端着酒碗,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一只海鸥从桅杆上掠过。
“啪。”
一坨白色的东西精准落在他脑门正中。
满桌寂静一瞬。
随即爆笑。
【幸运值:5。】
萨奇一边擦脑门一边骂街,扬言今晚就把那只鸟炖了。
林夏看着他的狼狈模样,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却是真正笑出了声。
艾斯原本也在拍桌大笑。
听见身旁的声音,他忽然安静下来,侧过脸看她。
林夏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下去,平日那点过分锋利的冷静便淡了,像一把刀终于肯收回鞘中。
艾斯看得有些久。
久到林夏察觉视线,转头问了一句:
“看什么?”
他像是被抓住了,飞快移开目光。
“没什么。”
停了一下,又没忍住补充:
“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这句话说完,他刚褪下去一点的耳朵又红了。
旁边几名船员同时把酒喷了出来。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堵回去。
只弯着尚未落下的唇角,说:
“我知道。”
艾斯呆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抬手挡住了半张脸。
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四 ※
宴席散得很晚。
大半船员都被酒放倒,横七竖八躺在甲板上,呼噜声此起彼伏,响得像船舱里藏了一群海兽。
月亮升到桅杆顶端。
林夏没有立刻回舱。
她独自靠在船尾的栏杆上吹风,视线越过夜色中的海面,仍旧下意识判断着洋流的方向。
身后传来光脚踩过甲板的声音。
不轻不重。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还没睡?”
艾斯端着两个杯子,从阴影里绕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递,林夏已经伸手,从两杯水中拿走了靠近自己这一杯。
不用问。
艾斯手里只要拿着两份东西,其中一份就一定是她的。
这是风车村时便定下的规矩。
两块烤红薯,两条鱼,两碗面。
过去这么久,两个人谁也没忘。
艾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剩下的杯子,咧嘴笑起来,在她身旁靠上栏杆。
他随手套了件衬衫,扣子一颗没系,海风一吹,衣摆便往后飘。
“睡不着?”他问。
“嗯。”
“我也是。”
艾斯趴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她。
白日里被一群人围着,他身上的热闹太盛。现在四周安静下来,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显得更深了一点。
“林夏,你知道吗?”
“什么?”
“你第一张悬赏令贴出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张是简笔画。”
当时没有人看清她的脸,世界政府只能照着目击者几句混乱的描述,画了一团潦草得不能再潦草的线条。
“对,就几条破线。”
艾斯说起这件事,笑得直拍栏杆。
“跟火柴人似的。别人都说画的是个扛剑的稻草人,谁看得出来是谁。我当时一拍桌子,说这肯定是我妹妹。”
“有人信?”
“当然没有。”
艾斯一脸不服气。
“他们都说我瞎编,说一个四千万的稻草人,怎么可能认识我。”
林夏听着,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认得你。”
艾斯一愣。
“啊?”
“你每一张悬赏令,我都看过。”
林夏望向海面,声音平缓,尾音里却还留着方才的笑意。
“出了海以后,我一直盯着报纸。看见‘火拳艾斯’又上头版,赏金又涨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她停顿片刻。
“还活得挺张扬。”
艾斯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林夏垂下眼,看着杯中映出的那一小片月光。
“每涨一次,我就放心一次。”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艾斯沉默了很久。
“原来你也……”
他慢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一直在看着我啊。”
“嗯。”
林夏应得很平常。
艾斯握着杯子的手却悄悄收紧了。
像是这一个字,远比他预想中更重。
他安静片刻,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数她的悬赏令。
第二张照片只拍到一件光秃秃的黑斗篷,赏金却涨到一亿二。艾斯乐了好几天,逢人便吹嘘“我妹妹一件衣服就值一亿二”。
说到最后一张时,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鱼人岛以后那张……”
艾斯摸了摸鼻子,忽然转过脸去看海。
耳尖在月光下慢慢发红。
“那张正脸的,三亿的。”
他咳了一声。
“拍得……挺好看的。”
林夏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是被堵在门口拍的。”
她的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你觉得好看,我回头把原图寄给你。省得你天天对着悬赏令看。”
“好!”
艾斯猛地转回来,答应得又快又响。
应完,他自己才愣了一下。
林夏挑眉。
“还真天天看?”
“不、不是天天。”
艾斯的眼神飘开。
“就是……偶尔。”
“多偶尔?”
“报纸出来的时候看一下。”
“然后呢?”
“收起来。”
“收哪儿?”
“……”
艾斯不说话了。
林夏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终于明白那几张悬赏令恐怕一张没少,全被他好好留着。
她故意问:
“不会还带在身上吧?”
“怎么可能!”
艾斯回答得过于响亮。
林夏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腰侧那个随身小包上。
艾斯身体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挡了一步。
挡得太快,反而更可疑。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两秒。
林夏没有拆穿他。
只把杯口抵在唇边,遮住了一点笑意。
“原图不用寄。”
艾斯忽然说。
“嗯?”
“你不是就在船上吗?”
他看着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直接给我就行。”
“我会走。”
这三个字一出口,艾斯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了一下。
很轻。
却没逃过林夏的眼睛。
“哦。”
他低下头,手指沿着杯壁慢慢蹭了一圈。
“什么时候?”
“还没定。”
其实定过。
本来是今天。
林夏没有说。
艾斯沉默片刻,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却只咧了下嘴。
“那也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照片。”
他说。
“还有……很多事。”
最后三个字很轻。
林夏看着他。
艾斯也在看她。
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兄妹之间当然不是不能对视。
但兄妹的对视,三秒便该笑场。该有人伸手揉乱对方的头发,或者嫌弃地把脸转开。
这一眼,三秒过去。
五秒过去。
仍旧没有人动。
月色把甲板铺成一层银白。
林夏看见光落在艾斯的睫毛上,也落在那些她从小便数得出来的雀斑上。
这张脸她熟悉了半辈子。
可看着看着,却不知从哪一寸开始,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眉骨比从前深了。
下颌更锋利。
喉结在他吞咽时,缓慢地滚动。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和他平日里咋咋呼呼、亮堂堂的火不一样。
这团火烧得很慢。
也很安静。
像是已经烧了很久。
艾斯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知不觉朝她的方向挪了一点。
停下来。
两人的手之间,只剩下小半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有继续。
也没有收回。
那一线狭窄的空隙里,他掌心的热度一阵一阵渡过来。
烧烧果实让他一年四季都像揣着一团火。
从前林夏只觉得方便。
冬天可以取暖,烤肉也快。
可现在,他身上的热意顺着夜风漫过来,贴住她的指节,又一点点爬上手臂。
明明海风是凉的。
她靠近他的这半边身体却越来越热。
林夏忽然分不清,发烫的究竟是他的体温。
还是自己的耳朵。
艾斯的目光轻轻往下落了一瞬。
从她的眼睛,落到她微微抿住的唇上。
极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下一刻,他又飞快看回她的眼睛。
呼吸却乱了一点。
【心跳:偏快。】
这一行数据跳出来时,林夏难得没有立刻判断,它记录的究竟是谁。
也许两边都有。
甲板另一头,一个醉汉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嚷:
“肉……再来一盘肉……”
艾斯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从栏杆上弹起来。
杯里的水晃出来半口,洒在他手背上。
“啊——那个!”
他语速快得发飘。
“很晚了!该睡了!明天还有事!你伤还没好,也得早点休息!”
林夏靠在原处看着他。
“你明天有什么事?”
“我——”
艾斯卡住。
“我当然有事!”
“什么事?”
“二队的事!”
“具体呢?”
“……”
艾斯的脸越来越红。
“反正有!”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朝船舱方向走。
开始时还勉强维持着镇定,走出几步便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撒腿跑了起来。
半路还被一卷渔网绊了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体,头也没敢回,直接钻进船舱。
林夏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很久没动。
那块晒足了一整天太阳的石头跑了。
她身侧的热度也慢慢散开,只剩夜风重新落在手背上。
林夏低下头。
自己的手仍旧放在栏杆原处。
离艾斯方才那只手停留的位置,只隔着小半个拳头。
她把手收回来,握住那杯还温着的水。
※五 ※
回到舱房后,林夏落下门闩,在窄床边坐了很久。
按照往常的习惯,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银标。
然后开始在脑中清点。
补给。
洋流。
小船状态。
最近一次适合离港的时间。
她本该今天就走。
伤势已经稳定,船上的人也看清楚了。
这是一艘不收人的船。
至少,不收她这种明天随时可能消失、还带着一身麻烦的人。
按她过去的规矩,看清楚,便该离开。
可她没走。
因为艾斯回来了。
这个理由太直接,直接得让人很难装作没看见。
林夏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已经不热了。
过了许久,她在心里添上一句话。
“再留两天。”
她躺到床上,拉过薄毯。
舱外还飘着未散尽的酒气,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那个方才撒腿就跑的人,此刻多半也没有睡着。
林夏望着黑暗,忽然想起答应他的事。
明天得先把那张三亿悬赏令的原图找出来。
答应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