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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借旗 白底,一颗 ...

  •   ※一 ※

      新世界的入口处,风是咸的,带着铁锈、火药和新鲜油墨的味道。

      林夏靠在码头一根缆桩上,把兜帽压低,仰头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贴满了她的脸。

      WANTED——白刃·林夏,三亿贝里。

      黑色卷发,琥珀色眼睛,眼角一点小痣。画师这回难得没把人画歪,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漂亮得很,也要命得很。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张赏金令,只是兜帽底下一道模糊侧影。一亿二那会儿,披块斗篷还能在港口混进混出,偶尔还能听见路人拿着通缉令问她:“姑娘,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她当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没见过。”

      鱼人岛之后,这种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她只要往通缉令底下一站,基本等于本人到场签售。

      正脸旁边那一排,是摩根斯的手笔。

      《世界经济新闻》头版,套红大字——

      《白刃真相:被卖掉的人鱼,被抹去的功劳!》

      旁边又贴着世界政府的通报——

      《白刃林夏血洗鱼人岛,煽动暴乱,极度危险!》

      再往下,是摩根斯旗下那堆不知道是报纸、广告还是谣言集合体的小报。

      《白刃林夏密会四皇?白胡子震怒还是欣赏?》

      《白刃林夏其实是人鱼?独家分析其惊人美貌来源!》

      《拍卖会之夜:她真的挑破了天龙人的泡泡吗?》

      《白刃同款兜帽,逃亡路上也要优雅!》

      最底下还有一张广告,画着一个攥小刺剑的Q版娃娃。黑卷发,琥珀眼,眼角小痣,龇着牙,气鼓鼓地瞪人。

      旁边几个字印得比通缉令还大:

      白刃纪念娃娃,限量发售!

      “……”

      林夏盯着那张广告看了三息。

      然后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摩根斯。

      那个老乌鸦。

      她当初找他合作,是为了拿他的嘴,对冲世界政府泼下来的脏水。鱼人岛的真相,几百个被解救的人鱼和鱼人奴隶,人口贩卖链,藏在阴影里的元凶,还有她斩掉的那个七武海——这些东西,单靠她一个人喊,喊不出去。

      摩根斯能喊。

      他不为正义喊。

      他为大新闻喊。

      这一点,林夏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甚至还跟他谈了分成。

      五成。

      她的脸,她的事,她的命换来的料。

      可是谈分成归谈分成,亲眼看见自己的脸被印成娃娃、吊坠、明信片和“逃亡同款兜帽”,还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那只Q版娃娃,做得还挺精致。

      凶得圆滚滚。

      林夏看着看着,竟然短暂地不知道该先骂摩根斯,还是先问一句销量怎么样。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公众影响力上升。】

      【附加收益:理论上存在。】

      “理论上?”

      【取决于摩根斯有没有按时结账。】

      “……”

      很好。

      她迟早要去新闻社查账。

      真话、假话、谣言、广告,被摩根斯搅成一锅,撒遍四海。世界政府想把她钉成恶徒;摩根斯就把她钉成恶徒、英雄、神秘美人、四皇绯闻对象、鱼人岛救世主,以及“年度最值得收藏通缉犯”。

      谁也分不清哪条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全世界都认得这张脸了。

      一只海鸥从桅杆上掠过,不偏不倚,在那张三亿正脸的鼻尖上拉下一坨白的。

      【幸运值:5】

      “……多谢。”林夏在心里说。

      系统一向准时。

      幸运值五,雷打不动的五。从她出海头一天起就没动过一格。鸟屎、滑倒、撞翻的货箱、莫名其妙断掉的鞋带,还有刚买的烧烤第一口就被海鸥叼走——“五”这个数字像条尾巴,甩都甩不掉。

      她早不指望它了。

      她往下又压了压兜帽。

      没用。

      三步之外卖鱼的大婶,已经在拿她跟墙上那张脸来回比对,眼睛越瞪越圆。

      【魅力:98】

      “现在也不用提醒我。”

      魅力九十八,这数字倒是从没掉过格。

      麻烦就麻烦在——一张值三亿的脸,配上九十八的魅力,等于全码头的人都会在第一眼把你记死。

      以前长得好看,是优势。

      现在长得好看,配合高清通缉令和摩根斯的全渠道铺货,就像给海军发了永久定位指针。

      卖鱼大婶张嘴要喊。

      林夏已经动了。

      不是逃。

      逃会招人追,走只是走。

      她见过雷利怎么在人堆里“走”——把自己走成背景里的一块阴影,等旁人回过神,人早就不在原地了。她贴着鱼摊的阴影,绕过两个蹲着打牌的水兵,脚步不快不慢。

      见闻色像水一样漫开,整条街的杀意和注意在她脑子里连成线:哪根绷紧了,哪根松着,谁在盯她,谁只是看热闹,谁在想她到底是不是人鱼。

      第三根线骤然绷紧的那一瞬,她已经拐进了巷子。

      “白刃——!别跑!”

      很好。

      身后炸开喊声。绷紧的线,一下子不止一根了。CP的暗桩比海军醒得快,三个穿便装的从屋檐翻下来,刀光照亮巷口。

      林夏没回头。

      她的剑还在鞘里。

      头一个扑上来的,被她拿刀鞘磕在膝弯,自己绊了自己一个趔趄;第二个的刀劈空,她侧身让过,反手一推,送他撞进第三个怀里。三个人叠成一摞。她没拔剑——拔剑要见血,见了血就有尸首,有了尸首就有更大的麻烦。

      而她今天已经够麻烦了。

      她足尖一点,跃上墙头。

      脚下一片瓦应声松脱,咔啦滚落巷子。

      【幸运值:5】

      她早料到了。

      落脚时重心已经卸开,借那块滑瓦一蹬,反倒蹿得更远。坏运气她背了二十几年,背到后来,连坏运气都能拿来借力使。

      海,就在眼前。

      她那艘小船泊在最偏的一道泊位,镀着膜,灰扑扑,毫不起眼——这是她特意挑的。单人,单剑,一艘下得了海底、也跑得快的小船,是她这些年最趁手的家当。

      可这一回,趁手不顶用。

      解缆,出港,一气呵成。

      然后她看清了整片海。

      海军把入口封死了。

      不是一两艘巡逻艇,是一整张网。左舷三艘,右舷两艘,远处一艘挂着中将旗的大舰,正不紧不慢地压过来。

      他们不急。

      他们知道她跑不掉。

      脸太好认,认得清,就围得住。她往哪个方向突,哪个方向就有人候着。

      【检测到大规模包围。】

      【生还概率:计算中——】

      “别算了。”

      林夏一手扶舵,一手按上剑柄,头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张脸,如今是负资产。

      ※二 ※

      第一炮砸在船尾右舷外,水柱冲天而起,咸水兜头浇下。

      林夏把舵打满,小船像条泥鳅,一头钻进两座礁岛之间的窄水道。镀膜船吃水浅、转向快,这是它仅有的长处,她得把它榨干。

      炮声在礁壁间撞来撞去,嗡嗡作响。她贴着礁石走,逼得海军那条大舰不敢跟得太紧——撞上暗礁,沉的可是他们。

      但窄水道总有尽头。

      出了礁群,又是一片开阔海面,又是一圈白帆。

      那条中将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前头,横在出口。

      林夏数了数。

      七艘船,一个中将。

      她,一个人,一把剑。

      雷利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子里响了起来,懒洋洋的,跟当年在香波地拎着酒瓶教训她时一模一样:

      ——打不过就跑,活着最要紧。剑客的命也是命;逞英雄的剑客,都死得早。

      “我知道。”她迎着海风说,“我这不正跑着。”

      问题是,往哪儿跑。

      就在这时,海平线那头,立起一面旗。

      白底,一颗咧着嘴的骷髅,交叉着两道弯月似的胡须。

      那个标记,全新世界没有谁不认得。

      挂着这面旗的海域,海军的网织不进去。

      一道庞大的鲸形船影正从雾里缓缓推出来,周遭还散着几条挂着同样标记的中小船只,像一头母鲸领着一群幼崽。

      白胡子的旗下。

      林夏的手探进怀里,摸到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银白色标记——硬币大小,凉的。

      在白胡子的地盘上,他的标记就是命。

      亮出它,就等于一脚踏进了这世上最大那个男人的伞底下。海军再横,也不敢往那把伞里捅刀子。这世上最不该随便往里钻的地方,眼下偏偏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林夏盯着那面旗,几息没动。

      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银标。

      她借过的东西太多了。

      借过系统——它硬塞给她的那些数字、那些规则,她从没完全信过,却回回拿来用。

      借过体制——海军的,世界政府的。她拆它们的局,也借它们的力,借完就走,从不留下半个脚印。

      借过摩根斯——那个唯利是图的老乌鸦。她递真相过去,让新闻替她跑腿、替她挡刀;摩根斯替她把脏水搅浑,顺便把她搅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大新闻。

      如今,她要再借一面旗。

      【检测到借用行为。】

      系统顿了一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你又借。】

      “……闭嘴。”

      她已经把舵打向了那面旗。

      小船破开浪头,直直朝那道鲸形船影冲过去。

      她在心里把话一个字一个字摆清楚,像给自己重新立一条规矩:

      临时。

      养伤。

      看牌。

      马上走。

      借旗,不是上船。

      在伞底下站一会儿,等海军这阵风刮过去,等伤口结了痂,等她看清这片海眼下究竟是个什么牌面——然后她就走。

      一个人,一把剑,一艘没挂旗的船。

      她本来就是这么过来的,往后也还是这么走。

      身后那条中将舰,似乎也终于看清了那面旗。

      炮声停了。

      七艘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七条狗,在一道看不见的线前齐齐刹住了脚。

      没人愿意为了一颗三亿的脑袋,去捅白胡子的窝。

      林夏的小船,一头冲进了那道线。

      海风里,那面咧嘴的骷髅旗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三 ※

      白鲸号靠过来的时候,林夏才算真正掂出“大”这个字有多重。

      她那条小船泊在它船身的阴影里,活像一片叶子贴在鲸鱼的肚皮上。船舷高得要仰着头才看得到顶,那只巨大的鲸首雕饰从船首探出来,硬生生把天压低了一截。

      整条船像活的,随浪一沉一浮,连呼吸都比寻常的船重。

      一道粗大的软梯从高处甩下来,啪地一声拍在她的甲板上。

      上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上来吧——老爹叫你上来!”

      林夏抓住软梯,一脚才踏上去,却又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艘小船。

      灰扑扑的镀膜船,桅杆上连面旗都没挂过。这些年,它驮着她潜过鱼人岛的海底,钻过新世界的礁群,挨过炮,补过洞,从没把她落在哪儿过。

      一个人,一把剑,一艘没旗的船。

      她本来,一个人也走得了。

      本来不需要谁的伞,不需要谁的旗。

      她知道这是真话。

      她也知道,这真话眼下不太顶用。

      她在怀里把那枚银标又攥紧了些。指尖蹭到另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酒壶,是夏奇当年塞给她的。里头的酒,她一口都没舍得动。带着它,像带着一句还没到时候说的话,一个还没到时候停下的念头。

      ……上去看一眼,躲一下,就走。

      她踩着软梯往上爬。

      爬到一半,头顶的光忽然暗了下来。

      她当是云。

      抬头一看——不是云。

      是人。

      船舷边上,密密麻麻地探出一整圈脑袋。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齐齐趴在栏杆上,眼睛全冲着下头的她。

      前排还夹着几张她在情报里见过的脸。

      一个蓄着八字胡、按着两柄长剑的,是花剑比斯塔。

      旁边一个前额翘着一撮头发、系着厨子围裙的家伙,正咧着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最边上,一个金发男人没怎么动,只懒洋洋地撑着船舷,眼神却比谁都稳,像在不动声色地称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林夏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这种“齐刷刷”,她太熟了。

      被这么多人这么盯着,下一步,多半就是动手。

      她的手已经悄悄按上了剑柄。

      可是——不对。

      这些目光里,没有杀意。

      她的见闻色一片清明,连半根绷紧的线都挑不出来。

      这群人盯着她,不是冲那三亿赏金来的。

      那是冲着什么?

      围裙汉子头一个憋不住,扒着栏杆探出大半个身子,嗓门亮得几乎要掀翻船帆:

      “诶诶诶——你真就是那个白刃啊?!”

      林夏:“……”

      他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他:“废话!脸一样啊!”

      另一个人举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对着她来回比:“比报纸上还像!”

      “什么叫比报纸上还像,她就是本人吧!”

      “本人比报纸上好看啊!”

      “那摩根斯是不是拍丑了?”

      “笨蛋,摩根斯拍照能拍丑,照样卖得出去!”

      林夏:“…………”

      她在海上漂了这些年。

      被海军围过,被赏金猎人追过,被四皇的大船远远注视过。她一度以为,甲板上这种“齐刷刷”的目光,她早就见识齐全了。

      她错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目光,叫看热闹。

      更准确一点,叫——

      看报纸上的大新闻活着爬上了自己家的船。

      厨子围裙那位还在激动:“你真砍了一个七武海?!”

      另一边立刻有人反驳:“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她救了几百个人鱼吧!”

      “可政府通报说她血洗鱼人岛!”

      “那是政府说的!摩根斯那版不是这么写的!”

      “摩根斯那版还说她可能是人鱼呢!”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人鱼啊?!”

      “你这里能插队买白刃娃娃吗?我之前没抢到限量版!”

      “喂,你对着本人问娃娃是不是不太礼貌?”

      林夏攥着软梯,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很想现在就掉头下船,先去把摩根斯那只老乌鸦从新闻社里拎出来,按进油墨桶里涮一遍。

      金发男人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他撑着船舷,语气慢悠悠的,像是看够了热闹,又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阻止这群人丢脸。

      “都让开点,别把人吓得掉下去啊,yoi。”

      众人这才哄笑着让出一点位置。

      林夏抬头看着那圈脑袋,看着那面白胡子的旗,看着那条高得吓人的船舷。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系统记录:宿主即将遭遇全新局面。】

      【温馨提示:拔剑无效。】

      林夏:“……”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面旗,可能比海军还难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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