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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同一类玩具 哇,你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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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旧蓄水道的入口藏在一堵塌了半边的砖墙后面,墙根底下只有一道被常年渗水冲开的窄缝,缝口挂着几缕被海风吹干的水草,要不是薇卡停下来指给他们看,从海边的小路上走过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薇卡说她先进去通报,林夏说要跟着去看看里面的路,两个小个子一前一后钻进缝里,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墙外只剩下两个成年男人,和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每隔一会儿就被浪头舔湿一次的碎石滩。
罗靠在墙边看海。罗西南迪蹲在他旁边,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砖上的灰都蹭到了指缝里,还是没有放下。
“罗,她……会变回来的吧?”
“不然今晚来干什么。”
“也是。”罗西南迪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砖,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墙缝那头的人听见:“那她变回来以后……我是说,现在她那么小,我们对她好是应该的吧?可要是以后她觉得,我们是看在那张纸的份上才……”
“她不会那么想。”
“你怎么知道?”
罗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就别让她那么想。”罗西南迪把碎砖放下,“现在怎么对她,以后就怎么对她。”
“嗯。”
“还有,”他挠了挠后脑,笑得有点难看,“等她能说话了,她要是觉得那张纸不算数,想重新来过,或者干脆一脚把我们两个都踢下船……”
“那就被踢。”
罗西南迪愣住,随即笑出了声:“你答得真干脆。”
“不然呢。”
浪又涌上来一次,退下去的时候把碎石拖得哗哗响。罗西南迪看着那片湿掉又慢慢变白的石滩,想起这几天她每次被问到自己的事,下巴都会先锁住,嘴张开一半就再也动不了,只能慢慢合上,然后换一种说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张纸的事,谁都别先去问她,好不好?她现在一问到自己就卡住,看着难受。”他说,“说好了,谁都不许先开口。”
“我本来就没打算问。”罗看了他一眼,“你也别问。你藏不住话。”
“我藏得住!”
“小声点。”
罗西南迪立刻压低声音:“……我藏得住。”
墙缝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林夏的脑袋先探了出来,头发上挂着一截蛛丝:“你们在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潮水。”两个人同时说。
林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今晚的潮水有什么好说那么久的?”
“涨得快。”罗说。
“对对,涨得很快。”罗西南迪说。
薇卡跟着钻出来,帽子歪着,一双眼睛在两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停在罗西南迪身上,表情非常严肃。她跑到林夏身边踮起脚,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我听见了。他们说谁都不许先,是明天谁都不许先冲进去对不对?”
罗西南迪原地僵住了。
林夏想了想:“大概吧。”
“工厂的事确实不能抢。”罗说。
“我就知道!”薇卡用力点头,“我去告诉雷欧,明天谁都不许先!”
※二 ※
里面比林夏记忆中的维护沟宽了许多,头顶的拱壁上留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水痕,最高的一道比罗西南迪的帽尖还高,脚下却铺着一条条削平了边角的碎木条,踩上去不滑,也几乎没有声音,每到岔路口,墙角那些原本会勾住衣角、绊住脚尖的铁钉,都被人一根根敲进了墙里。林夏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那天独腿士兵在黑暗里替她挑开薄板、领着她走的那一小段路,只是这片地方极小的一部分,而这里的每一处,都有人十年来一点一点地修过。
铁栅后面,守门的小人族认出了薇卡,却不开门,盯着后面两个大个子:“东西在谁手上?”
罗把防水袋举到他看得清的位置。
铁栅拉开,林夏从罗西南迪手上跳下来,自己往里走。这段路铺着碎木条,平平整整,她不想一直让人托着。罗和罗西南迪便一左一右跟在她两边,一个两米多,一个比两米还高出一大截,为了不走到她前面去,两个人的步子都迈得极小,膝盖几乎没有打直过,罗西南迪有两次差点踩到自己的鞋跟,罗走得倒是很稳,只是那种走法让他看上去格外僵硬。
居鲁士从暗处走过来,独腿下的铁支点在石地上敲出很轻的声响。他先看了一眼袋子,再看林夏:“找到了?”
“找到了。”林夏说,“他们愿意一起来。”
居鲁士的目光在她左右停了停。
“他们一直这么走路?”
林夏回头看了一眼:“怎么走?”
“一边一个,步子迈得比你还小。”
林夏想了想:“好像是从昨天开始的。”
罗西南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罗看向了别处。
维修室里正在收拾东西,药品分装进一只只小箱,绳子卷好挂在伸手就能拎走的位置。一个戴眼罩的小人族站在桌上指挥,嗓门比他整个人还大,一眼就看见了林夏的右腕:“你就是那个人偶?手好了没有?”
“能用了。”
“那就好!我是雷欧,塔塔族的战士!”他一拍桌子,“你们那段管道提前排了水,害得薇卡哭了一路!今晚你得告诉我,水先从哪边来!快上来!”
罗西南迪把手放低,林夏踩上去,被送到了桌面上。
维修室里正在收拾东西,药品分装进一只只小箱,绳子卷好挂在伸手就能拎走的位置。一个戴眼罩的小人族站在桌上指挥,嗓门比他整个人还大,一眼就看见了林夏的右腕:“你就是那个人偶?手好了没有?”
“能用了。”
“那就好!我是雷欧,塔塔族的战士!”他一拍桌子,“你们那段管道提前排了水,害得薇卡哭了一路!今晚你得告诉我,水先从哪边来!”
“我没哭!”薇卡在后面喊。
“你哭了!”
他摊开布图,从腰间抽出一根针,刷刷两下,把卷起来的图角缝在了桌布上,针脚又细又匀。罗西南迪看着那两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胶布的手指,没吭声。
林夏把水声的位置一处处指给他。雷欧记完,一抬头看见罗西南迪,眼睛亮了。
“哇,你就是坐骑先生!”
“呃,其实我不是……”
“薇卡都说了,你是人偶小姐的坐骑!”雷欧转向林夏,一脸认真,“坐骑先生平时吃什么?我们得准备补给!”
罗西南迪拼命用眼神向林夏求救。她沉默了两秒。
“烟。”
“烟!”雷欧立刻掏出小本子,一笔一画地写,“坐骑先生,吃烟。要多准备。”写完还在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罗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三 ※
罗把交货记录扔到桌上:“现行批次。交期已经过了一天,他们在催货。”
居鲁士翻了一页,枪杆靠在手边:“七武海。你替世界政府干过多少事,我不清楚。这些你拿去就能走,我们的人往后还得在这里活。”
“那就别把路全告诉我。”罗说,“撤人你们带,人没出来之前,我不碰工厂。”
“那你会错过装船的时间。”
“船晚点走,死不了人。”
居鲁士看了他很久,坐了下来。
罗西南迪清了清嗓子:“那个……能先关一下门吗?”
门合上以后,屋里只剩他们三个、居鲁士、雷欧和薇卡。罗西南迪摘下帽子,手指轻轻一动,一层看不见的寂静从他身边铺开,罩住了整间小屋,门外那些卷绳子、搬箱子、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没了。
“有件事,我得先说。”他的声音不大,“我叫堂吉诃德·罗西南迪。多弗朗明哥是我哥哥。”
雷欧的针一下子举了起来。居鲁士握住枪杆,没有抬。
“柯拉松。”居鲁士慢慢说,“都说你死了。”
“嗯,他确实开枪了。”罗西南迪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十五年前,我是海军派回家族的卧底,被他发现了。”他把帽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摊开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家族的事我知道一点,可十五年了,我知道的都旧了。你们查过的路,听你们的。”
“你是他弟弟!”雷欧的嗓门都劈了,“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理由信我。”罗西南迪看着他,“我也没办法让你信。你看我接下来做什么吧。”
屋里没有人说话。
林夏没有看罗西南迪,她在看罗。从罗西南迪说出那个姓开始,罗的右手就一直按在鬼哭的刀柄上,指节压得发白,整个身子不知什么时候朝罗西南迪那边偏过去了半步,那是一个只要谁先动手、他就能立刻把人拽到自己身后的角度。他大概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像他没有察觉自己每次站起来都会先看一眼罗西南迪脚下有没有东西会绊倒他一样。
“外面的人只知道你叫柯拉松。”居鲁士终于把枪杆放了回去,“别的名字,我不会往外传。”
罗西南迪低下头:“谢谢。”
雷欧瞪了他半天,慢慢把针插回腰上,闷声说:“坐骑先生的事,我还得再想想。”
寂静撤去了,门外的声音重新涌进来。雷欧把一张缝满名字的布摊到桌子中间,那些名字大大小小,有的用红线圈着,有的旁边还缝了一个很小的记号,他的手指一路往上,最后停在最顶上,曼雪莉的名字单独缝在那里,四周空着。
“公主还没找到。”他的嗓门第一次小了下来,“工厂里的人也撑不住了,这阵子每天都要干到半夜。”
※四 ※
居鲁士没有马上说计划,他看着林夏:“你知道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
“砂糖。”
“那知道怎么变回去吗?”
林夏停住了。这几天她跟着罗修腕轴,跟罗西南迪商量哪一层柜格方便上下,学着怎么在别人的掌心里坐稳,怎么提前说清楚自己要往哪边跳,一件一件,都是在想怎么在这具身体里过得好一点。至于怎么变回去,她不是没想过,而是每次一想,就会想起那两个人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过去,于是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知道。”
“砂糖得醒着,她的能力才管用。”居鲁士说,“只要她晕过去,哪怕就一眨眼,岛上所有的玩具都会变回人。被拿走的记忆,也会一起回来。所有忘了你的人,都会想起你。”
林夏的手慢慢握住了剑鞘。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身后的两个人同时不动了。
罗西南迪看着居鲁士,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所有人,也包括他们两个。到那个时候,抽屉里那张纸是怎么写出来的,衣柜里掉出来的那只盒子是怎么回事,他们自己就会知道了,不用问她,也不用再猜。
他转头去看罗。罗盯着桌上的图,眼睛一动不动。
要是真的,那当然好。可要是假的呢。要是假的,那墙外那些话,那句“那就被踢”,又算什么。
罗先把视线挪开了:“砂糖在哪儿?”
“麻烦就在这儿。”居鲁士说,“多弗把她关在王宫里,托雷波尔寸步不离。十年,我们只摸到过她三次。”
“那怎么办?”罗西南迪问。
“等多弗自己把她挪出来。”居鲁士用枪尾点了点工厂图,“工厂一出大事,他头一个要确认的就是砂糖还在不在,还能不能把闹事的人变成玩具。他会把她调到工厂附近。那是她离开王宫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夏看着那张图,明白了:“所以工厂不能只是停,得闹大,大到他坐不住。”
“对。我的人盯着王宫每一个门,你们在下面闹,我们在上面看她往哪走。”
“那还等什么!先救人,再把工厂拆了!”雷欧跳起来。
“急什么。”罗说,“人没出来,工厂塌了,你拿什么救?”
雷欧张着嘴,没话了。
林夏把装载图拉近:“先让船走不了。三号仓的重车都走西边的升降轨,弄坏那根传动轴,他们只会忙着换零件,不会马上锁劳工。趁换零件进去,把人数和出口摸清楚,再动主泵。”
“备用轴在西边零件仓。”雷欧说,“正常换要四个钟头。”
“那就按四个钟头算。”罗在升降轨旁边画了一道,“中途多出人来,先带走。”
“货都开始运了也带?”
“货跑了还能追。”罗说,“人埋了,挖不出来。”
雷欧看了他一会儿,把名单往前推了推,开始讲伤员在哪几层货架。
门外突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守哨的小人族从门缝里钻进来:“海边又来人了!在撬外墙!”
※五 ※
林夏把见闻色往入口探出去。墙外停着几个人,另外两个沿着海边往北走,铁杆敲砖的声音一下一下,正往他们进来的地方靠。
一只玩具在墙外拖着轮子,一遍遍重复:“找一个黑头发、带剑的人偶。看见的人,报告守卫。”
那个声音隔着厚厚的墙传进来,干巴巴的,每一句的调子都一模一样,林夏听着觉得有点熟,却没有停下来去想是在哪里听过。不管里面困着的是谁,这些话都由不得它自己说。
“北边也有人。”林夏说,“还没到水闸,但走的是那个方向。”
居鲁士指着维修室后面一根旧管:“通蓄水池的泄水阀。一开,水就从南边的废井冲出去,守卫肯定过去看,北边能抢出时间。要两个人,一个开阀,一个抬闸。”
那根管子只有林夏肩膀的两倍宽。雷欧和薇卡都要带队。
“我跟你去。”林夏说。
罗蹲了下来,正好挡在她和管口中间。
林夏以为他要说不行。这几天好不容易才换来的那些,练过的落点、说好的先开口、被人接住时不再发紧的肩膀,都让她比从前更怕听见这两个字。
“怎么回来?”罗问。
林夏愣了一下。
居鲁士用枪尾在湿地上划了几道:“原路回,穿过空室,第二道铁栅那里碰头。五分钟上下。”
罗看着林夏:“那边我够不到,你在里面我找不着你。五分钟你没出来,我干什么?”
“你们先送伤员走,别都杵在铁栅那儿,我往水闸那边去。”
“你认得那段路?”
“我认得。”罗西南迪插进来,“伤员过去以后我守在检修道,罗你先把前面的人送上艇,再回来。”
墙外掉下来一块砖。
“右手要是拉不动,我就跟居鲁士换位置。”林夏说,“阀门打不开,我们也回来。”
罗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站起来让开了。
“你说的,别忘了。”
她走到管口,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罗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六 ※
泄水装置比想象的还要旧。阀轮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锈,锈底下还能看见很久以前刷上去的红漆,泄水闸的长柄斜插在两块铁板中间,柄头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却已经很多年没人碰过了。居鲁士把枪杆塞进进水阀的轮缘底下撬了撬,铁锈直往下掉,阀轮只挪了小半圈。林夏踩稳两边的铁沿,左手握住长柄,试着往上抬了抬,能动。
居鲁士没有马上开阀,单脚站在接缝上看她。
“他们对你挺好。”
“嗯。”
“刚才那个七武海蹲下来跟你说话,你那坐骑在后面给你打灯。”居鲁士说,“两个大男人加起来快四米高,围着个人偶转。守卫看见了,得以为你是哪国公主。”
林夏想笑,没笑出来。
“还是想不起来?”
这里没有另外两个人,那句话就不用绕开了。林夏低头看着长柄上被磨亮的那一截,过了很久才点头。
“有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就忘了得先跟他们说。”她说,“练跳的时候,我以为罗知道我往哪边落,就像以前那样,结果他不知道,我差点摔下去。其实没什么,下一次说清楚就好了,可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居鲁士也没有劝她,没说他们总会想起来,也没说这不算什么。
“我女儿小时候,叫过我好多次士兵先生。”他说,“她肯让我陪着,我就先陪着。别的,活下来再说。”
林夏抬起头看他。一只独腿的玩具士兵站在生锈的阀门旁边,用这副样子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年一年长大,每天听她用对陌生人的称呼叫他,却不能说出自己是谁。她这才慢慢明白过来,初见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在提醒她会被所有人忘记之后,还肯给她指一条回去的路。
“你不难受吗?”
“难受。十年了,天天难受。”居鲁士停了一下,“不过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了早安。”
他把枪杆压了下去。
水挤进阀门。长柄猛地一沉。
林夏屈膝顶住铁沿,拿肩膀扛着,顺着水势往上抬。闸板被水一下子冲开,积水轰地涌向南边的废井。
见闻色里,两个往北走的守卫停住,掉头朝水声跑去。
“他们过去了!”
头顶砸下来一块锈铁片。闸架歪了。长柄被水拽着往回甩,林夏松手后跳,居鲁士的枪杆横过来,挡住砸下来的断撑。
“别走原路!”
身后的管口被倒下的闸架堵住了。水从底下倒灌上来。
五分钟,第二道铁栅。罗会等。
居鲁士已经攀上侧面的旧梯:“上面有检修盖,跟上!”
水漫到膝盖。林夏抓住梯档,第一步踩空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堵死的管口,转身,踩上第二根。
※七 ※
检修盖卡在夹层里,两个人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挤出来。林夏沿着墙一路跑到空室,只看见一盏放在门边的灯。
灯光往下移,罗西南迪的脸从门框上面冒出来:“怎么从这边出来了?”
“闸架塌了,原路堵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绷着的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松下来,肩膀也跟着往下沉,才发现自己从管道里爬出来的这一路,其实也一直在急着确认他还在不在这里。
刚跟上两步,她的右膝卡住了,关节里塞进一粒碎锈,不疼,腿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带我一下。”
他的手马上落到她旁边。
罗站在第二道铁栅外面,看见她是被托着出来的,目光落到她那条弯不下去的腿上,脸一下子沉了。
“伤哪儿了?”
“没裂,进了点碎渣。”
他托起她的脚踝看了看,才抬眼:“八分钟。”
“我知道你们在等。我们出不来的时候,我也急。”
“那你跟我说五分钟?”
“居鲁士说五分钟上下。”
“上下是多少?”
林夏答不上来。
“一条你自己都没走过的路,别跟我拍胸口说几分钟回来。”罗的声音比平时重,“你说五分钟,我就只准备了五分钟。”
林夏攥紧了罗西南迪的手指。她确实把居鲁士随口估的时间当成了约定,没有问阀门坏了怎么办,没有问还有没有别的出口,这些她认。可要是因为这一回,以后所有要分开走的路都不让她去,她不认。
“时间是我说满了。”她看着罗,“可那个阀门总得有人去开。下次我先把别的出口问清楚,再跟你说我能答应什么。”
罗没吭声。
罗西南迪把托着她的手放低了一点,让她不用再仰着头:“我也没问那个检修盖在哪儿,这事算我一份,回去一起补。水还在涨,先走吧。”
罗转身去开门。经过林夏的时候,她往前倾了一点,最后还是坐在罗西南迪的掌心里没动。刚才没来得及碰到的那只手,离她很近,又随着他的脚步走远了。
※八 ※
接应艇藏在废水闸外面的石壁底下。分开前,林夏把居鲁士那份记录递过去:“这回没忘。”
居鲁士接过来,目光从她身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他们明天也去?”
“去。”
“那你当心点。”居鲁士说,“两个人都不许先,到时候容易谁都不动。”
林夏没听懂,回头看罗西南迪。罗西南迪正在解缆绳,解了三次都没解开。
艇离开水闸的时候,海还是黑的,只有船头一盏小灯照着前面一小片水面。罗掏出细镊子,把她膝轴里那粒锈夹了出来,林夏没等他开口,自己先弯了弯腿:“能动了。”
船桨一下一下划着水,谁都没有说话。
林夏看着自己的膝盖,想起他站在铁栅外面说的那个八分钟。那条管道在她脚下,不过是一段一直往前、看不见尽头的黑,她只顾着找下一根横档,根本没有去数时间;可在等她的人那里,那是一个说好了、过了、却迟迟没有兑现的数字,每多过一会儿,就多出一种不愿意去想的可能。她以前也这样等过他,知道他够厉害,知道这时候不该催,还是会一遍一遍地往约定的方向看。
“刚才我急,”她终于说,“是怕你以后不让我去了。”
“我说过这话?”
“没有。”她低下头,“所以我也没听完你说什么。”
罗捏着装镊子的布套,捏了很久。
“我回到铁栅那儿的时候,柯拉先生已经往里面找了一段了。”
林夏转过头。罗西南迪扶着船舷,外套下摆湿了一大块,她原本以为那是接她的时候沾上的,这时候借着船头的灯才看清,他另一边的裤腿也湿透了,一直湿过了膝盖。
“你进去了?”
“就到空室看了一眼。”罗西南迪笑了笑,“没听见你们,就在那儿等着。”
林夏没有再解释为什么一定要去。她把左手伸过去,停在罗的手指边上。罗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她扶住他的手指,往他那边挪了挪。
“下回有两条能回来的路,我再去。”
“至少先弄清楚另一条在哪儿。”
他没笑,只把搭在船舷上的外套往她那边拢了拢,挡住艇身颠簸时容易磕到的木沿。
“你裤子湿了,”林夏回头看罗西南迪,“回去赶紧换。”
“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
艇身轻轻晃着,林夏靠着那件外套,扶着罗的那只手没有松,今晚绷了太久的那根弦一点点松下来,困意也跟着漫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歪到一边,睡着了。
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手抽回来。艇在礁石中间拐了两个弯,颠了好几下,那只手一直停在原来的地方,连手指都没有动过。
罗西南迪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自己那件湿了半边的外套脱下来,拧干水,翻过干的那一面,轻轻盖在她身上。
※九 ※
南边的废井还在往外冒水。守卫提着灯往下照,水已经漫过了入口,灯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只照见几道新刮出来的痕迹,看不出里面到底走过多少人。
托雷波尔把脸凑到领头守卫的鼻尖前面,黏液从脸上挂下来,差一点滴进人家领口里。
“呐呐,我让你们看住出口,谁让你们全跑去看水的?嗯?呐?”
守卫低着头,不敢躲。
“海边的旧口子都给我留人,水闸也查,呐呐。”
另一个人跑来递上催运单,西边的货船不肯再等了。托雷波尔扫了一眼,说让工厂接着装,升降轨多派人,备用零件全堆在西仓,哪里坏了就马上换。
砂糖坐在货箱上剥葡萄,这才抬了一下眼皮:“那个人偶呢?”
“还在找,呐。”
“我要活的。”
托雷波尔转过身,又把脸凑到她面前:“咧嘿嘿嘿,砂糖真任性呐。”
砂糖面无表情,把一颗葡萄籽吐到了他脸上:“离我远点,恶心死了。”
托雷波尔抹掉葡萄籽,一点也不在意地笑起来,冲守卫挥手:“听见了没?黑头发带剑的人偶,不许打坏!它要是再跟别人一起出现,把跟着的人也给我记下来,呐!”
装载线上的铃又响了。西边零件仓的门被重新推开,几个维修工扛着工具往升降轨跑,影子被墙上的灯拉得很长,一晃就过去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