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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巴祭司 和阿普三多 ...

  •   和大姐走了之后,顾言白打开行李箱,把设备一样一样码在床上。
      录音笔、防风毛衣、备用电池、标签本、摄像机的机身和镜头分开装、三脚架的腿收在侧袋里,笔记本电脑在防震包里。
      还有一本《纳西族东巴教仪式研究》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东巴文字典。
      顾言白刚收拾好东西,就听到院墙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玉龙雪山脚下的纳西族村落,看我身后这堵石头墙,原汁原味,几百年了!来,镜头拉近一点!”
      这个人大概正举着自拍杆走在巷子里,边走边对着手机说:“这个村叫玉湖村,是纳西族东巴文化的发源地!村里现在还住着一位老东巴,据说会念三千年传下来的经书!今天我就带大家去探秘!”
      这个声音渐渐远了,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家人们,这个村真的太出片了,你们快看我身后那个雪山——”
      顾言白就这么听了一会儿,这种快餐视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要做的不是这种记录。
      顾言白忽然想去村子里走一走。
      村子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不是那种单纯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的分布。
      石板路很光滑,每走几步就有一条清渠从路边流过。
      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从一个院子里出来,手里都举着手机,顾言白侧身让他们过去,然后继续走。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暗了,空气也已经很凉了,裹着羽绒服都不会觉得热的那种凉。
      玉龙雪山最后的夕照是冷金色的,像给雪山贴了一层金箔,大自然鬼斧神工,美得惊心动魄。

      第二天清早,顾言白是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弄醒的。
      他难得觉浅,可能是初到这里的缘故。
      叫醒他的是某种东西在石板上研磨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
      研磨三圈,停,舀水声,再研磨三圈。
      顾言白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他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走到门口。
      看到那个昨天在村口牵马走过的纳西族男人,正蹲在天井的东南角。
      男人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昨天那顶旧毡帽没戴,头发剪得很短。
      他手里捏着一块墨锭,正就着石板缓慢地研磨,磨三圈,就用旁边那把旧木勺舀一点水洒上去,再磨,墨汁就这么在石板上慢慢晕开。
      顾言白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说早上好。
      他还记着昨天这个男人沉默着看他的眼神。
      “早。”男人开口了,但没有回头。
      “早。”顾言白接得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墨磨好了,男人用木勺把墨汁一勺一勺刮进一个漆盒里。漆盒的盖子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弯弯曲曲的形状,像某种文字的笔画。
      顾言白后来才知道那是东巴象形文字里的“墨”字。
      然后男人把石板拿到水渠边冲洗干净,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转过身来。
      没有了毡帽,顾言白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深邃的眼睛看不见底,硬朗的脸部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真是很俊的一个人。
      “你是做东巴研究的。”男人说话,但不是问句。
      “是。”
      “研究东巴的人很多。”男人没说出口的话是,那些人来了之后,拍照录像写书,然后就走了。
      他不知道顾言白有什么不一样。
      顾言白想起昨天和大姐的话:“你也姓和吗?和玉山?和大姐跟我提过。”
      “嗯,跟阿普三多一个姓。”
      阿普三多,玉龙雪山的神,阿普是“爷爷”,三多是名字,这位神祗姓什么其实无从可知。
      和玉山不说“我姓和”,而是说“我跟我供奉的神是同一个姓”,这个人把对信仰的忠诚表达得淋漓尽致。
      “那你也是东巴吗?”顾言白又问。
      和玉山沉默了片刻:“我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顾言白追问。
      “学了二十年,但要等我阿爸把法器法衣上的气传到我身上,我才是。”
      东巴没有寺庙,是世袭的,口传心授,上一代东巴还在时,下一代东巴是学徒,只能做辅助的仪式,不能主祭。
      东巴的传承不是学完经文就行的,本质是上一代祭司把一生修行的“气”通过法衣法器传给下一代。
      那不是权力交接,那是一个人把他跟神灵之间的那条通道,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顾言白在资料里读到过这个观念。
      “你阿爸——”
      “腿不好。”和玉山截住话头,“你要记东巴经,我会帮你说,我阿爸讲的是最老的版本,但他普通话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你找我。”
      顾言白说好,又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顾言白。”
      “你的名字,‘白’是白色的白?”和玉山问。
      “是。”
      和玉山端起漆盒,往前走了几步,隔着顾言白仅仅几步的距离。
      “纳西话里,‘白’是神,挺好的。”
      顾言白站在天井里,看着眼前这个纳西族祭司的脸,脑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回一句什么。
      和玉山说话不怎么带情感,总像是在客观地陈述。
      顾言白怕自己随便接话会冒犯到对方。
      和玉山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要找我阿爸,他下午在,你可以先去马场找找看。”
      门被推开,晨光涌进来。
      顾言白吐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他在屋里洗了脸,自来水很冰,洗了两把,脸上的热度就降下去了。
      他用毛巾擦干脸,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翘起来一撮,他用手按下去。
      然后他带上随身的小挎包,走出了院子。

      顾言白往村口走去,今天没有明确的安排,和大姐说这几天先熟悉环境,不用急着找老东巴。
      他打算去小卖部买点洗衣粉,把来的时候在箱子里压皱的衣服洗一遍。
      小卖部在晒谷场旁边,也是石头房子,门口堆了几箱矿泉水和啤酒。
      店里很小,三列货架,摆满了各种日用消耗品和方便速食,一个年轻姑娘在收银台后面坐着,看短视频。
      顾言白从货架上找到一袋最小包装的洗衣粉,付了款之后往外走。
      晒谷场东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三个成年人合抱,树下放了几条长条石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老人。
      顾言白没打算搭话,不是不想,是他现在还不太能和这个村子对上话。
      但他从老人面前走过时,老人却注意到了他。
      “你就是那个研究生?”
      老人用的普通话,带一点当地口音,但很标准,没有和大姐那种纳西腔调。
      “是,我叫顾言白。”顾言白停下了。
      “吕春生。”他的目光落到那袋洗衣粉上。
      “洗衣服用这个?这个牌子不好用,泡沫多,冲不干净。你要是不知道,下次问我或者和大姐,别买错了,这东西村里比城里贵得多。”
      吕春生没等顾言白回答,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老槐树,自顾自说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他进村的时候这棵树就是这个样子。
      “您是哪一年进村的?”顾言白坐下来,听到自己问,喉咙还是有点干。
      “四十年前。”吕春生说,眼睛看着前方,“我二十岁那年从大理调过来的,那时候村里缺老师,小学就一间土坯房,我来了,一教就教到退休,村小学也搬了三回。”
      他顿了顿:“我是汉族。”
      “您就一直待在这个村里了吗?”
      “嗯,我娶的是和家的女人,生的孩子姓和,按村里的算法,我算半个纳西人,但按外头来的人看,我住四十年也还是外人,不过这也没关系,住久了习惯了,也没人往外赶我。”
      顾言白没接话,吕春生来这么多年算半个外人,他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他们两个外人坐在一起聊这个话题,还是有点尴尬的。
      “你住的院子是和家的老宅。”吕春生换了个方向坐,侧过身子看着顾言白,“以前是和大姐家和她男人住,他们前几年搬到新房子去了,今年听说有研究生来做东巴记录,就拾掇出来给你住。”
      顾言白想了想,说和家一家人都挺好。
      “他们家不算好,是正。”吕春生说,“他们家很正,老东巴和国栋在村里这么多年,从来没对人红过脸,他儿子和玉山,对了你见过他吧?”
      “……见过。”
      “他话少。”吕春生点了点头,“从小就话少,别的小孩哭爹喊娘,就他不,三四岁坐在巷口石墩上,能一坐一个下午,大了还这样。”
      他停了停,继续说:“但他不是冷淡的性子,他那个人,什么也不说,帮人干完活就走。都不用张口谢他。”
      吕春生看了顾言白一眼。“你住的那个院子,早上他来过吧?”
      顾言白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每天早上都去那个院子,院子中间那块石板是老东巴年轻时用的,他们家的东巴经台没搬到新屋之前就搁在那上头。”
      “老东巴搬到巷尾之后,研墨还是在那块石板上,他每天早晨替他阿爸研墨,十几年如一。”
      顾言白脑子里闪过早上和玉山蹲在石板上研墨的样子,动作不急不忙,一丝不苟。
      “你是来记录东巴经文的,这个活不好做。东巴的东西不能乱讲,每个人讲的版本不一定一样。”
      “和国栋是村里唯一个能诵全所有经卷的人,但他想讲的,不一定是你需要的东西。你觉得你听得懂他说的那些,但其实差的远了。”
      “这句不是泼你冷水。”吕春生补了最后一句,语气回到温和。
      “我知道。”顾言白说,“之前在网上看资料,最难记的就是唱腔。很多地方是声调,不是原样听几遍根本辨不出来,您对东巴熟悉吗?”
      “我不认识东巴文。”吕春生摆摆手,“我教语文数学的,不过村里孩子们写东巴文练习,我看得多,和玉山小时候在班上写完作业就画,他能把所有的字符全部写下来,那字没人正式教他,都是他自己记的。”
      “所以他是东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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