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荷繁星》清醒时分

4、饭局 “问那么多

　　“嫂子，您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沙发上，陆卓然瞥了一眼陆卓恒，轻声开口问道。

　　戏谑打量的眼神让池幼榕不自在，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坐得离陆卓恒太远了，于是垂眸笑了笑，顺势伸出手去拿茶几上散着袅袅热气的茶杯，趁着这间隙，她飞快看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

　　“说起来我和卓恒还挺有缘分的。”

　　“我们先前见过两三面，但直到第四次才知道对方姓什么，叫什么。”

　　幸好这些所谓的相识相恋情节他们早就对好了，这回也算是一次实战演练。

　　池幼榕不自在地将一捋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又放回并拢的双膝上。

　　...她有点紧张。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陆卓恒家里的人，先前也只听他提起过几次。

　　“我家里有四口人。”

　　“父亲叫陆云桥，母亲早逝，姑妈陆斐一直在照顾着他。”

　　“还有一个弟弟，叫陆卓然。”

　　谈起他们，他表情平淡，语调仿佛是早已设定好而发出来的声音，机械，冷漠，而不半分家人间的亲昵。

　　“你不用担心与他们应付，要是他们来找你，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我来跟他们说。”

　　说完这些，他侧身，修长白皙的手递过来那份合同，银丝眼镜下，双眸凝向她：

　　“我签好了，

　　“童小姐，该你了。”

　　......

　　“啊？”

　　陆卓然听完好奇劲儿越发涌上来，他继续追问：

　　“那是我大哥先追得嫂子你，还是嫂子你先追得大哥？”

　　“你们啥时候就确定关系啦？”

　　“还有领证......”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冷不丁的，一道低沉男声倏然打断。

　　池幼榕偏头看向陆卓恒，他面露不悦，眉毛微皱看向陆卓然。

　　“我这不是好奇么.......”

　　陆卓然一边悻悻然躺回沙发，一边小声回应。

　　“.......”

　　自陆卓然进门来，陆卓恒就认出了他。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书房抽屉里放着的一个相框。

　　当时他看到后还有点好奇，好好的相框，而且里面夹着的还是全家福的相片，他不放在桌子上，却把它放在抽屉里。

　　如果嫌碍事，早早收了塞进储物箱岂不是更方便。

　　单它一个四四方方的木质框就占了半个抽屉的一半，何况相框边缘和支架缝隙中没有多少灰尘。

　　想来他还是经常会拿出来看的。

　　只是不能时刻放在眼前罢了。

　　陆卓恒细细打量过相框中的每一个人，他试图能够从肢体动作、表情神态等来分辨出每个人的身份，以及每个人的关系。

　　但相片是死的，它抓住的只是那一瞬间，身份好辨认，但拍前和拍后的情感氛围与链接如何，他却不能轻易下定论。

　　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他不给他们打电话，那么他们迟早会给他打电话的。

　　人与人之间的亲情便是如此。

　　只是没想到，电话没等来，倒等来了人。

　　陆卓然见他开门后，便嘿嘿一笑，随即赶忙低头整了整衣领：

　　“大哥，好久不见。”

　　【好久】

　　他抓住这个讯息，边垂眸转身，心里盘算着，边问道：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温不火。

　　身后人听了，也不知在想什么，几秒后才悻悻然回应：

　　“大哥，你这话说的。”

　　“你不回家，我还不能来看你了？”

　　【不回家】

　　他若有所思，莫名想起了那个抽屉里的相框。

　　借助陆卓恒的身份在律所上班的机会，他渐渐摸清了这个人的性格和日常习惯。

　　内敛、话少，工作能力很强，但人际关系似乎处理地很一般。

　　至少在工作方面是这样的。

　　记得他第一天去律所，刚乘上电梯，一位男职员匆忙走进来，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礼貌打招呼：

　　“陆律师，早上好。”

　　“早上好。”

　　他笑了笑，也回应道。

　　随即，那位男职员的脸上和眼中闪过遮掩不住的惊讶，接着转身，背他而立，一片诡异的沉默在电梯内渐渐蔓延。

　　这种表情，这样的反应...

　　至少“陆卓恒”平时不爱笑，并且话少。

　　他凝向亮起的电梯按键，心中暗想。

　　.......

　　总之，在熟悉“陆卓恒”的人面前，话少就对了。

　　况且刚才与陆卓然的几番对话，他人际关系一般也就算了，家庭关系似乎也不太好。

　　看向陆卓然悻悻然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问那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疑我俩是假领证来着。”

　　这话冲击力太强，旁边的池幼榕毫不设防地被呛了一口。

　　她一边弯腰连连咳嗽，一边扭头讶然看向陆卓恒。

　　他怎么敢的？！

　　男人脸上波澜未惊，他伸出一只手轻拍她背脊，另一只手则将她杯中的茶杯拿走放到茶几上，关切问道：

　　“没事吧？”

　　对面陆卓然也吓了一跳，忙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嫂子你没事吧？你慢点喝呀！”

　　池幼榕摆摆手示意陆卓恒停下，接过纸擦拭嘴角：

　　“没事没事，就是喝的急了。你大哥刚才说的话别在意，他是故意逗你玩的。”

　　“哈哈哈哈哈，我都习惯了，嫂子你放心吧。”

　　陆卓然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气氛一时安静。

　　陆卓然被陆卓恒这么一怼，也不敢再继续问两人之间的事了，但他不甘心。

　　至少，他总得再知道些领证之外的其他信息吧？

　　要不然回去也不好跟姑妈交差。

　　他心爱的小摩托车也只怕离他遥遥无期。

　　脑筋一转，他悄悄然瞥向斜对面正在清理桌面的陆卓恒，无视其已然冷了几分的脸色，他嚅嚅唇，又试探着朝两人开了口：

　　“大哥，嫂子，实际上我从下飞机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要不...咱们现在去吃饭？”

　　边吃边聊，或许会比眼下这种情形更容易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闻言，池幼榕点点头，看向陆卓恒。

　　陆卓恒将纸巾放在一旁，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也到饭点了。

　　他朗声应道：“好。”

　　三人起立瞬间，他揽上池幼榕的肩膀，状似贴心地耳语：

　　“你要换衣服吗？”

　　池幼榕看了看窗外，阳光还好，也没有什么风，她摇摇头：

　　“不用了，就这样吧。”

　　“那走吧。”

　　陆卓恒右手顺势从肩头滑落，半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随他转身。

　　看起来十分自然。

　　身后，陆卓然些许不适地摸了摸脖子。

　　这还是他大哥吗？

　　这么温柔...

　　.......

　　陆卓恒开车出了车库，接上他们两人。

　　“卓然，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副驾上，池幼榕边扣上安全带，边侧头看向后排上的陆卓然询问道。

　　“我都可以...大哥，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陆卓然识趣地回问过去。

　　“没有。”

　　陆卓恒瞥向车内后视镜一眼，淡淡答道。

　　这个真不怪他这么说，他也没怎么在这边的餐馆吃过，让他推荐他也推荐不出什么。

　　“......”

　　一旁的池幼榕无语了,她微微叹了口气。

　　“幼榕，”

　　陆卓恒转了个弯，开口道。

　　“你选一个吧。”

　　她思忖几秒，选了一个她和苏芮他们打卡过好几次的新中式餐厅：

　　“那我们去‘山禾记’吧。”

　　这家的小食很好吃，男女适宜，陆卓然看着和苏芮差不多大，兴许他会喜欢。

　　最重要的是环境也很好，不压抑不沉闷，就餐氛围轻松愉快也是其备受年轻人青睐的一个点。

　　她抬眸，看向车内后视镜。

　　陆卓然偏头看向车窗外，侧脸轮廓清晰硬朗，和镜片中微皱着眉，正专注开车的陆卓恒几乎一模一样。

　　......

　　菜已上齐，三人心照不宣地你聊一句，我答一句。

　　池幼榕有预感过陆卓恒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但没想到这么不好。

　　整顿饭吃了快半个小时，他前后和陆卓然没说几句话。

　　本来选这家餐厅就是想让他们兄弟俩能多说些，她埋头当个鸵鸟，这顿饭局也就混过去了。

　　但基本上都是她和陆卓然在尬聊。

　　当初他第一次开口和她提起时，她曾踌躇询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签契约合同，和她假结婚。

　　毕竟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出这种行动的人。

　　“为了不被家里人再烦扰。”

　　他顿了一瞬，诚实回答道。

　　语气平淡，眉眼间却拧着厌恶，眼眸也冷着，让她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催婚这么可怕。

　　她端起咖啡杯，默默想道。

　　“嫂子，我看你总是吃这道菜，你是南方人吗？”

　　正低头回想的池幼榕被打断，她愣愣看向自己筷中夹着的莼菜。

　　这是她家乡的一道家常菜，每次来她都会点。

　　“是的，我老家是桐吴，这道菜我小时候经常吃。”

　　“桐吴.......”

　　陆卓然小声重复着。

　　“离荣阳好像不是很远。”

　　“对。”

　　池幼榕点点头。

　　“景色很好的一个小水乡，欢迎你到时候去那里玩儿。”

　　“嫂子这么一说，我现在都想去逛一逛了。”

　　陆卓然笑了笑，心中默默记下。

　　正思索着怎么再能套出别的信息时，手机却呜呜振动起来。

　　一看来电信息，陆卓然眼皮一跳。

　　“大哥你们慢慢吃，我先去接个电话。”

　　他起身快步离开。

　　餐桌上一时只剩下池幼榕和陆卓恒两人。

　　池幼榕吃了几块西瓜，便蔫蔫放下刀叉，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景出神。

　　......好想回去，她今天的社交能量已经透支了。

　　她心底默默举了一道白旗。

　　“累了吗？”

　　陆卓恒剥了几颗荔枝放在她面前，低声问道。

　　“还好。”

　　她摇摇头，回过神来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面前的盘碟。

　　视线右移，男人胸前的盘碟中，赫然放着一把插了半片，已被人清晰咬过的猕猴桃的水果叉。

　　猕猴桃...

　　“因为不喜欢猕猴桃上的绒毛，所以我不喜欢这种水果。”

　　“我讨厌一切和它有关的事物。”

　　“所以，还请池小姐换一种吧。”

　　“除这种水果外，其他饮品都可以。”

　　池幼榕清晰记得，两人第二次见面时，约在一处酒店吃饭。

　　因新店开业，途中服务员上前请他们选一种酒店可免费赠送的餐后饮品。

　　她本有意尝试一下猕猴桃汁，却没想到此前一直沉默的陆卓恒突然出声打断。

　　哦，他原来不喜欢猕猴桃。

　　她当时就记住了。

　　但是，现在的他，在看到这种令他厌恶至极的水果时，不仅没有略过，反而还品尝。

　　“...我讨厌一切和它有关的事物。”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神冷冷的，周身散发出一阵浓郁的排斥气息，好似连“猕猴桃”这三个字也不想听见，洁癖到极点。

　　想到此，她愣了愣，抬头看向面前的陆卓恒。

　　他神色如常，见她这样看向自己，棕眸闪了闪，开口道：

　　“怎么了？”

　　他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