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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雾锁归人(1) 婆婆辞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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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辞别后的第二日,小院里的气氛悄然变了几分。阿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往日里还偶尔跟着苏在院中踱步,如今大半辰光都守在木门门槛上。
雾村晨雾终日缠缠绵绵,白蒙蒙的瘴气堵在院前,放眼望不出半里路,可她依旧脊背端正,仿佛穿过层层白雾,便能看见拄杖缓步归来的老婆婆身影。就那么望着,什么都望不见,她还是望着目光死死锁着院门,任凭浓雾遮断视线,也不肯挪开半步。
苏槐收拾完一早晾晒的草药,端着一碗温热汤药从灶房走出来。瓷碗外壁凝着薄薄水汽,药香浓郁,还未走近,苦涩的药味便先漫开。他缓步走到门槛边,屈膝挨着阿虞身旁坐下,胳膊自然放于膝头,将药碗稳稳递过去:“趁热喝,放凉药效便大打折扣。”
阿虞沉默抬手接过,小口下咽,刚入喉,眉峰便骤然拧起,小巧的下颌微微绷紧,舌尖下意识抵了抵腮边,是实打实被苦味刺激的本能模样。
那是婆婆离开后她第一次情绪外显,药实在太苦了,苦到舌头打颤,她没忍住。苏槐看着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又松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心疼,又像是松了口气。
“这药怎么比往日难喝许多?” 阿虞话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
一旁练刀的沈怀烛恰好收势歇气,他抬手抹了把顺着额角往下淌的汗珠,抱着锈铁刀慢悠悠凑过来,视线在药碗、苏槐与阿虞之间来回打转,眼尾挑着几分促狭笑意:“我说苏大夫,往日你配药细致到分毫不敢差,生怕药味过重伤了身子,偏偏今日火候拿捏古怪?我隔着老远都闻见一股子苦气,莫不是柴火添多了,把药性熬变了滋味?”
苏槐淡淡抬眸,从容收好空药碗,语气平稳无波:“药材本就属性偏寒凉,熬煮之后味苦本就是常理,与火候无关。”
“是嘛?” 沈怀烛挑了挑眉拖长语调,也不继续拆穿,转头看向仍在回味苦味的阿虞,“小丫头,这么苦的药你都能一口气喝完,换作是我,顶多抿一口就要撂碗耍赖。”
阿虞垂眸盯着空空的瓷碗,没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尚未脱落的血痂。
院中立着的陆争鸣冷眼旁观全程,等两人闲谈落幕,才出声提点练刀的少年:“闲话聊够了?方才挥刀依旧腰胯脱节,重心全飘在上半身,继续练。”
沈怀烛哀嚎一声:“陆大侠饶命,刚歇片刻又要开工?” 嘴上抱怨,手脚却半点不含糊,立马摆正姿势重新举刀,一招一式按着指点调整,汗水接连砸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泥坑。刀风从一开始的沉闷,慢慢变得清越利落。
阿虞坐在门槛,目光追着沈怀烛起落的刀影,看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日日反复练刀,真的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沈怀烛收刀停下,弯腰蹲在她面前,半边身子迎着洒落的细碎天光,眉眼带着惯有的活络笑意:“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羡慕我有护身的本事,想要拜师?你喊一声怀哥,我收你做小徒弟,往后我每日抽出半个时辰专门教你入门刀法,包教包会。”
阿虞摇摇头,她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掌心,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形的血痂——苏槐给她涂了药,已经结痂了,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她用手指抠了抠,不疼。
指尖又要去抠结痂。苏槐见状伸手轻柔隔开她的手指:“刚长出的嫩肉经不起撕扯,反复抠破,伤口极易反复发炎。”
“就算留疤,也没什么要紧。” 阿虞语气淡淡。
苏槐从随身的布药包里取出一小瓷罐浅青色药膏,指尖沾取一点,细细匀开敷在她掌心创面,草木独有的凉润气息缓缓散开:“留疤无妨,但我不想你伤着。”
沈怀烛凑过来看热闹:“就是,小姑娘家家留一手疤多难看,苏大夫一片苦心配药,你再胡乱抠伤,可是白白辜负人家一番心意。”阿虞沉默下来,乖乖垂手,再也没有触碰伤口。
往后接连三四天,院门外总断断续续有路人徘徊。有的是短褐打扮的乡间农人,有的身着灰布长衫扮作行商,各色装扮参差不齐,可所有人途经院门时,目光都会下意识往院内窥探片刻,眼神像商贩打量待售货品,黏腻又不善。
陆争是最先察觉到异样的人,自此无论吃饭休憩,那柄断裂的短剑始终搁在伸手便能触到的地方,就连夜里靠在炕边小憩,也会把剑横放在腿上。
沈怀烛练刀间隙,趁着陆争鸣独处,压低声音凑到廊下:“外面这帮人日日蹲点绕圈,盯着咱们院子不肯挪步,难不成盯上咱们仅剩的存粮了?”
“心怀歹念,多加戒备便是。” 陆争鸣语声冷冽。
沈怀烛撇撇嘴,之后练刀刻意把操练位置挪到靠近院门的地方,一旦门外有人驻足,便故意加重挥刀的力道,刀风震得院墙尘土簌簌掉落,变相威慑窥探之人。
阿虞的感知远比三人敏锐,外头细碎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隔着薄薄木门都能钻进耳朵。没过两日,她便不再去门槛闲坐,大多时候缩在屋内炕角,双臂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放空盯着墙面某处,整个人沉寂得像一尊石像。
苏槐收拾完午后药材,掀帘走进里屋,在炕边落坐:“屋里终日闷着,雾散的时候不妨出去晒晒太阳,院角的野菜方才冒芽,看着倒新鲜。”
阿虞微微摇头。
“还在挂念婆婆?”
阿虞静默半晌,睫毛轻轻颤动,细弱的声响混着屋外飘来的雾汽:“婆婆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苏槐伸手,指尖悬在她头顶一寸处又轻轻落下,终究没有贸然触碰,只温声道:“我们陪着你一起等。”
第三日傍晚,暮色裹着浓雾铺满山野,老妇人终于拄着木杖姗姗前来。她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每往前挪一步,都要靠着木杖停顿喘息,苏槐见状连忙快步出门相扶,老人大半身子的重量尽数倚在他臂膀上,才勉强踏进院门。落座木桌旁,她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的喘息持续许久才稍稍平复。
“院外游荡之人,你们都瞧见了?”
陆争鸣颔首:“行踪诡异,来意不明。”
“全是王恒手下的爪牙。” 老人嗓音沙哑,“从前的老村长过世之后,王恒独占村中大半势力,唯独祭祀一脉由我世代执掌,阿虞是既定祭祀继承人。当年井中归暝残息依附阿虞血脉之事悄悄外泄,王便起了歹心,只要迎娶阿虞,便能借祭祀名分掌控残息力量,吞并村内另外两拨势力。”
沈怀烛眉头骤然紧锁,忍不住插话:“阿虞才十二岁,不过半大孩子,他怎么能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在他们眼中,从来没有孩童,只有能掌控力量的筹码。” 老人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剧烈呛咳,抬手掩嘴时,沈怀烛眼尖,清清楚楚瞥见她袖口内侧晕开一小块暗红血渍,他暗自攥紧刀柄,却没有当场戳破,“只要明媒迎娶阿,借着祭祀继承人的身份,他便能名正言顺吸纳吞并剩余两拨村落势力,独霸整座雾村。” 老妇人一阵剧烈咳喘,沈怀烛目光锐利,一眼瞥见她袖口隐现暗红血迹,却缄口不语。
苏槐眉心蹙起,轻声问道:“您守着祭祀之位多年,既然早料到祸患,为何不早早带着阿虞脱身远避?”
老人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泪珠在眼眶打转却迟迟不肯坠落:“我守古井整整六十年,常年受井中地气缠绕,肉身早已被这片土地牢牢拴住,半步离不开这片土地,唯独你们三人命格特殊,不受此地戾气束缚,唯有你们,能带她远走高飞。”
话音落地,屋内一片安静。陆争鸣指尖轻轻抚过剑柄纹路,沈怀烛下意识把怀中短刀往身前拢了拢,苏槐沉默片刻,抬手轻轻落在阿虞手背上,少女指尖微颤,没有躲开。
夜深之后,小院彻底沉入静谧。苏槐躺在炕外侧,睡意很浅,夜半倏然惊醒。昏暗里,阿虞蜷缩在炕的最内侧,被子半掩脸颊,一双黑眸在漆黑夜里亮得惊人,自始至终没有合眼,目光一遍遍落在他身上,停留许久才缓缓移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苏槐佯装熟睡,刻意放缓呼吸节奏,任由那道细碎的视线静静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