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时雨兮

27、欠揍 唐老伯

　　唐老伯唤儿媳收拾几间房舍，一应起居器物备齐，妥善安置众人歇息。

　　长夜迢迢，烛火稀疏。楚兰策端坐案前，执笔沾墨，沉稳落笔，一笔端正小楷，字字谨守礼制，将自愿请旨和离之事缓缓写于折上。

　　雷如霆不请自来，全无扣门请示之礼，径直推门闯入屋中。

　　“楚兰策，你在起草奏章吗？”雷如霆问道。

　　楚兰策合起刚写完的奏折，刻意遮掩，却终究未能避过雷如霆的眼目。

　　雷如霆一眼扫过奏章，“和离书”三字赫然刻入眼中，心下了然，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着急和离？”

　　楚兰策面色淡然地吐出三个字：“少管我。”

　　隔壁房舍的凌云听到动静，误以为有刺客闯入太子房间，也不待通传，提刀入内。

　　凌护卫推门一看，才发现虚惊一场，这里没有刺客，没有歹徒，只有一个“大麻烦”。

　　凌云本就受刘皇后之命为太子和太子妃的情缘保驾护航，可偏偏摊上雷如霆这个大麻烦。

　　刘皇后：“凌护卫，你要是管不住太子，你下个月就别领俸禄了。”

　　凌云脑海里闪过临行前刘皇后对自己威胁式的“叮嘱”，这下纵然万般无奈，也得为了几两小钱去处理雷如霆这个大麻烦，还好刘皇后是私下召见的凌云，若是叫旁人看到，宫里头定是流言遍地走：威风赫赫的凌大护卫竟然掉进钱眼里了，为了二两银钱就被策反了。

　　也不怪皇后和景帝想歪，凌云当了楚兰策几年的贴身护卫，都没有雷如霆这么喜好同太子“贴身”，这皇室子弟的嗜好当真是异于常人。

　　凌云顾不得这雷小侯爷和太子殿下究竟是兄弟情深还是伉俪情深，只进门欲要请雷如霆离开。

　　自古以来，这勋贵世家和东宫近卫最讲究主仆分明和尊卑有别，可凌云偏偏不把雷如霆当主子。

　　“小侯爷，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凌云冷峻的脸上透着一番言外之意：这并非请示，而是通知。

　　雷如霆也没把他当外人，径直无视凌云的这番“好意”。

　　既然横竖都不当好人，又何必恭言以对？

　　凌云强拎着雷如霆的胳膊肘朝外拐带，雷如霆的脚步踩着凌云的影子一边跟着走一边叫唤：“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这声音稀碎却字字分明，隐隐约约传到了隔壁沈卿月那屋。

　　玉心大致听清隔壁传来的话语，长吁一声：“太子殿下还有这等雅兴。”

　　倒也难怪景帝和刘皇后忧虑此事，还有太子府的人那般传言景国的太子殿下染上了断袖之癖，这一桩桩场面，一声声动静，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宫廷皇族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态，像太子殿下这样的“一夫一妻制”实属罕见，堂堂一国太子，爱黎民百姓，爱窈窕淑女，还要爱八尺男儿。当真是百年一遇的稀有事件，朝臣侍奴在背后纷纷议论太子殿下“进可攻，退可守”，更是坐实了楚兰策不拘须眉巾帼的流言。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类言论自太子府起传遍了后宫，后宫又传到了六部。

　　凌云“送”走雷如霆后，又折回楚兰策的卧房。

　　楚兰策见到凌云，问道：“还有何事？”

　　“微臣有一事不明。”凌云道。

　　“什么事？”楚兰策将画轴盖于和离书之上。

　　凌云丝毫不避讳楚兰策的目光，眼睛直直盯着那卷画轴下面的和离书：“殿下为何忌惮丞相一家？”

　　楚兰策迎上凌云的眸色，淡淡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忌惮沈家了？”

　　凌护卫道：“您脸上。”

　　“我脸上写了字？凌护卫有天眼？”

　　凌云意识到自己言语冒犯，将头沉了几分：“微臣不敢。”

　　“不敢就退下。”楚兰策咬字自带气场。

　　“请”走凌云后，楚兰策端开画轴，重新检查了一番和离书上的字字句句，确认无误后，解开包袱，包袱里面滚出了两个木盒，一个镶金嵌玉，一个破烂溜丢，这纸和离书被纳入了不起眼的那个旧盒。

　　次日，雷如霆整装待发，左背剑，右持枪，这阵仗是准备当一回见义勇为的英雄！

　　雷小侯爷的见义勇为，重在“见”。

　　玉心：“小侯爷，你背这么多东西要去干嘛？”

　　楚兰策轻声哼了一句：“夯货。”

　　“这里不是有个疯婆子会偷小孩，我去将那个疯婆子收了。”雷如霆昂首挺胸。

　　“你别被收了。”凌云道。

　　雷如霆二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玉心道：“小侯爷要是打不过那个疯婆子那不就……”

　　凌云截断玉心的话：“那不就是为民除害。”

　　雷如霆：阿……切……

　　楚兰策道：“我们跟上去。”

　　玉心以为太子忧心雷小侯爷，对眼前的太子殿下起了一丝敬意，可不想，这丝敬意很快便被楚兰策亲口打破。

　　玉心道：“我就知道太子殿下不会放心小侯爷一个人出去的。”

　　凌云摇了下头。

　　楚兰策道：“不，我是怕那夯货下手太重。”

　　凌云补刀：“更怕那疯婆子下手不够重。”

　　玉心很想收回方才说的话，可这说出去的话比泼出去的水还难收。

　　话锋又转，这雷小侯爷顺着小道挨家挨户游荡了两圈，也没有见着半点疯婆子的影子，只见到泥地里躺着一对孩童嬉耍掉落的弹弓，小侯爷陡然开朗，扛着一身装备便要去村户家借一个垂髫小儿来一招引蛇出洞。

　　雷如霆此番倒是存了几分礼节，抬手轻叩门扉，大喊道：“有人吗？”

　　雷小侯爷的一声叫喊和一阵阵的叩门声吵醒了窝在凉床上酣睡的罗老二，原本可以好梦沉沉卧到天暗，却被扰了清闲，白日做梦，美梦化为乌有。

　　想来罗老二对敲门之人铁定不会有好脾性，他也想去瞧一瞧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吵醒他，便积着一肚子火快步走向家门口。

　　雷如霆饿了一路，本来就没几两肉的身板又消了几分。

　　一开门，罗老二抬头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郎君提刀背箭，他眼波一转，徐徐打量这瘦的只剩一副骨架的雷如霆，心想莫不是哪个村子闹了饥荒，把一个八尺郎君饿得进寨子自封了个大王，挂上几支箭到农户家里抢饭吃。

　　“郎君屈尊寒舍，不知有何贵干啊？”罗老二不敢跟他正面硬刚，倘若这小郎当真是山大王，还怎么敢耍东道主脾气，那时候怕不是要主客易位了。

　　雷如霆又攀上一个大哥：“这位大哥，小弟我想问个事儿。”

　　罗老二内心呢喃：这厮会叫大哥，应该不是土匪头子。

　　“小兄弟请讲。”罗老二将礼义廉耻一以贯之。

　　“你家有小孩子吗？”雷如霆问道。

　　“没有。”罗老二望了一眼儿子福娃房间的那个方向。

　　“那大哥知道哪户人家有孩童吗？”

　　雷如霆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与罗老二。

　　罗老二：人家老婆子是拐带，你这简直是明抢，这招雷劈的土匪连小孩都不放过。

　　罗老二道：“知道知道，兄弟，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上村里有娃的人家把娃给你送过来。”罗老二沏了一壶好茶，将雷如霆安顿在小院里。

　　罗老二又将礼义廉耻抛之脑后，喊上同村的罗寒松、罗密宗等人带上吃饭的家伙回家擒拿雷如霆。

　　“乡亲们，我家来了个抢娃的土贼，惦记我们村的幼娃子，那个土贼看起来是个身板脆、脑子一根筋的脓包，我们可以这样……”一伙人凑成一堆。

　　几个粗壮结实的汉子扛着斧头，挽着镰刀，挑着扁担，大摇大摆地跟在罗老二后面。

　　雷如霆往肚里灌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水，想寻个茅房净手，迟迟未见罗老二归来，一直积压裤腰下的便意，他预感自己将要支撑不住这股汹涌，便顾不上什么来者是客的那些大道理，火急火燎地四处翻找茅厕。

　　罗老二家的茅厕建在后山腰上，甚是隐秘，外客找不到才属正常。

　　找寻无果的雷小侯爷在种满黄瓜的菜园里顿了一会儿，若非实在寻不着茅房，他定不会滋出这个不太雅观的法子解个方便。

　　罗老二的儿子福娃就躺在临着菜园的那间木板屋，屋子上的木棂窗裹着一层有几处破损的窗纸，从破洞往外看可以看到半个菜园子。

　　雷如霆四下张望，见没有旁人，快速解开腰带就地解急。

　　墙那边的福娃被窗外簌簌的细流声响吸引，伸手将窗棂破洞扣得更大，凑眼望去，见到一个蓝衣男子背着墙放水。

　　福娃年纪小，很少见到生人，他用最直白的行动表达自己的感受。

　　“哇……”福娃蓦地啼哭大闹。

　　这段突如其来的哭声自然也是惊醒了与福娃仅有一墙之隔的雷小侯爷。

　　雷小侯爷仓促了事。

　　他素来不爱走正门，便掀开窗棂，秀了一把破窗而入的真功夫，两腿一越，这娃却哭得更盛。

　　虽未成家育子，但好歹也见过长辈哄三五岁的小娃，要哄这娃，无非是搂在怀里摆两下。

　　思索完，雷小侯爷便欲抱起福娃，哪知这小娃过于惧怕生人，一直摆手抵抗。

　　雷如霆道：“娃儿，不要哭，我来抱下你。”

　　福娃停住了哭喊，摇头吐出两个大字：“不要！”

　　这一幕恰好被赶回来的罗老二看到，老二走之前早已锁好福娃的房门，这歹人竟还有法子进来，他懒得多想，便从后偷袭雷如霆，将手里的麻袋套在雷如霆身上。

　　那帮弟兄也带着家伙匆匆赶到，对着袋子甩动着锄头和扁担，村民怕闹出人命，只用锄柄和镰杆狂敲麻袋里的毛贼，依雷如霆的惨叫声来看，这帮人定是下了狠手。

　　小侯爷躲过七星长剑，避过飞弓长弩，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栽在垦地的锄头之下。

　　雷如霆一头雾水，先是眼前一黑，接着又是一黑，然后昏死过去。

　　福娃的哭脸变成了笑脸，不亦乐乎地拍着两只小掌，罗老二见这歹人没了动静，将他五花大绑在庭前的百年老树上，直呼一声：“这家伙就是欠揍。”

　　福娃这抑制不住的笑声可比雷小侯爷更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