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时雨兮

10、初见太子 七

　　七月初一，末夏逢雨，细雨微朦，灯市向晚。

　　沈卿月携伞徐行于这一坊火树银花之中，玉心和颜氏也入了市井，散了开来。

　　沈卿月头一回见识到盛京的纷繁，纤雨将灯市浸染，竟带走了几分倦意。

　　灯市自城东往北而延，来往的寻常百姓和世家子弟甚多，在纷嚣的灯市里，他们甘愿抛开俗世的念想，投身市井，化作赏灯客。

　　暮色跌落，这场雨也停了下来，沈卿月将伞收拢，来前和玉心她们说定分路闲游，以灯楼前方的雕栏小筑为汇合地。

　　灯楼对面有一卖灯郎在兜售各式花灯，引得行人趋之若鹜，一对携手同行的男女上去分别点了一盏龙灯和凤灯。

　　沈卿月也上前要了一盏孔明灯，商贩摊上的花灯闪耀，明澈的灯光点亮了半个盛京，领到孔明灯之后，沈卿月提灯前往小筑，在此等候玉心和颜氏。

　　沈卿月行至小筑，前方驶来一架紫盖雕车，驱马的车夫将马停到车棚，从马车上下来了几位权贵。

　　这几位达官贵人刻意摆出高人一等的模样，负手而立，俨然一副世家气派。

　　这世风真是荒唐可笑，历来自诩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官宦，如今竟也陷落在这世俗当中。

　　玉心和颜氏相继抵达，手上都拿了许多东西，玉心把在南街买的桂花糕递给沈卿月，沈卿月扫视到这些糕点，下意识想要甩开。

　　玉心原以为是沈卿月逛灯市太久，有些劳累所以才没有接稳这袋桂花糕，好在自己没有松手，要不然就浪费了这些糕点。

　　沈卿月道：“我现在不想吃，你们先吃。”

　　“小姐，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些甜食吗？”玉心疑惑道。

　　是啊，她以前不是最爱吃这种糕点吗？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厌恶了呢？

　　或许是她忘不掉前世的仇恨，放不下迟悟的戒备！

　　沈卿月道：“我午时吃了太多东西，现在不饿。”

　　玉心闻言拆开油纸，将油纸里包好的桂花糕分给颜氏，二人酣然进食。

　　吃到后面，玉心趁沈卿月不注意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到了她的嘴里，还没等沈卿月反应过来，桂花糕便在嘴里迅速化开。

　　沈卿月无奈，只能咽下这块糕食，这次，她没有尝到甜味，她尝出了一丝烟火气息，原来市井甜食并不只有甜味。

　　沈卿月吃完训斥玉心：“你这丫头，越发没了规矩，下次还敢这样，就扣你一个月的月钱。”

　　玉心只当沈卿月在说笑，并没有将她的训斥放在心上。

　　空中又泛起了雨丝，但这点雨丝阻挡不了游人赏灯的兴致，久夏逢甘霖，本就是世人口中的吉兆，又何须避让不前。

　　颜氏向沈卿月和玉心讲述，东街在举办万灯会，每人可提灯参加，灯会设有各式赏品，灯客凭明灯拿取灯谜，一灯抵一谜，猜对灯谜便可获得对应赏品。

　　玉心是个好事者，整个相府就数她喜欢凑热闹，沈卿月拗不过玉心，到对面买了两盏莲花灯给玉心和颜氏，三人奔赴东街参加万灯会。

　　到了东街，那场万灯会临近结束，灯棚上恰好还挂着三张谜条，摊主见沈卿月她们提灯过来，开口道：“姑娘，你们是要来猜灯谜换取赏品吗？”

　　沈卿月道：“是的老伯，这灯会是准备收尾了吗？”

　　摊主回道：“姑娘，这里还剩下三个彩头，今天来了好多人，都没有猜到谜底，老叟想着要是没人能猜出来，就把这些东西撤了。”

　　玉心怕摊主撤摊，抓紧开口：“老伯，不要着急撤摊，我们能猜出来。”

　　说完将手里的灯拿给摊主，换取了谜条，沈卿月和颜氏也学着玉心的动作换取了谜条。

　　颜氏和沈卿月猜出了谜底，分别是杜鹃和木槿，轮到玉心时，她却打起了哑谜。

　　沈卿月见玉心迟迟不肯说出谜底，从玉心手里拿过谜条，看到了谜条上的字样。

　　“夜色初临上九霄，半轮玉镜影潇潇，银光只往西边照，引得素华挂眉梢”

　　玉心思索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谜底，沈卿月让玉心望向夜空。

　　玉心抬头仰望夜空，细腻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玉心疑惑道：“小姐，你让我看天上干嘛？今天下了小雨，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

　　“月亮！对啊，天上没有月亮！”玉心欣喜若狂。

　　“老伯，这道题的谜底是上弦月！”玉心转头向摊主说出了谜底。

　　摊主对玉心加以赞许，而后把仅剩的三个彩头给了她们。

　　玉心领到了一块兔形的羊脂玉，沈卿月领的是一个青花瓷碗，颜氏则领到了二两银钱。

　　玉心握着手里的羊脂玉，眼睛却时不时望向颜氏的钱袋，颜氏哪里看不出这小丫头的心思。

　　颜氏把钱袋传给玉心，玉心担心颜氏下一秒就会反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颜氏手上的钱袋。

　　“这是给你的聘金，你接了就得跟我回江州给我当儿媳妇。”颜氏忍不住挑逗玉心，玉心撇了一下嘴。

　　三人正准备离去，却被灯会的摊主拦住，摊主道：“姑娘，可否留下你们的提灯，等下会有舞狮表演，我们安排了人专门放灯祈福，姑娘把灯交给我们，我们到时会将收到的提灯升入空中，替姑娘们讨一个好兆头。”

　　沈卿月、颜氏和玉心三人也觉得手上的灯占地方，便将灯都留了下来。

　　这场雨还没有下完，几人又回到了灯楼旁的小筑内，小筑里面坐了几位大户人家的小姐，这几位小姐估计是没有带伞，便相邀在此避雨。

　　就在这时，东街那边陆陆续续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鼓声，伴着鼓声，这场雨也大了起来，玉心听到动静拉着颜氏和沈卿月，想要过去观看。

　　沈卿月想远离喧闹，便一个人留在了灯楼这里，在小筑里面避雨的那几位官家小姐也跟着去凑热闹了。

　　沈卿月独自上了灯楼，在灯楼上方往远处俯瞰，能够看到整个盛京的景象，明灯三千，晚巷雨眠，这大抵就是烟雨江南的意境。

　　落过雨的地面有些湿漉，灯楼下面的游人都已去追随舞狮的队伍，灯楼这处略显寂寥。

　　有一辆车驾从北街方向驶来，在这座小筑旁边停留，轿里的人撩开锦帘，朱履抬向地面，此人体态修长，七尺身形，打发走驾车的侍从后，走过小筑，沿着阶梯上了灯楼。

　　舞狮的队伍到万灯会的位置停了下来，灯会上的摊主吆喝道：“诸位，咱们今天的舞狮就要结束了，我们现在放灯祈愿，愿在场诸人福顺安康，喜乐常伴！”

　　“放灯！”摊主大声呼号。

　　千灯齐跃，薄夜皆明。

　　人间岁岁年年，来时昭昭如愿！

　　摊主指引诸人上灯楼观望，人群往灯楼那个方向涌动。

　　沈卿月最先看到千灯祈愿的景象，数点灯光，承载了每一个灯客的期愿，也包含了她的那一份。

　　比灯光更热烈的莫过于蜂拥而至的人群，沈卿月注意到了越来越拥堵的人群，准备下楼离去。

　　沈卿月转身回头时，楚兰策刚登上灯楼，迎面看向她，二人抬眸相对，打了个照面。

　　楚兰策觉得这双眸子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但又未曾见过眼前之人。

　　这一刻楚兰策也恍惚了，在眼中闪烁的，不知是楼外的烟雨灯光，还是这柔情似水的明眸。

　　沈卿月听见玉心在唤自己下去，便仓促下了灯楼。

　　楚兰策也被侍卫喊了下去，此时的灯楼已是人声鼎沸，人群里面的官宦认出了楚兰策，带头下跪磕头，其余人听说是太子亲临，也跟着跪下。

　　楚兰策免了众人的行跪之礼。

　　还没走远的玉心和颜氏听到太子在场的消息后，拉着沈卿月前去观望，想要看一下未来的姑爷长什么样。

　　透过人群，沈卿月看到了即将和自己成亲的太子，就是灯楼上差点撞到的那个人。

　　民间早有传闻，太子心机深沉，却自小体弱多病，如今亲眼见到太子本人，只觉他并不似传闻中那般病娇体弱。

　　玉心调侃道：“小姐，太子殿下一表人才，面貌俊朗，要是和小姐站一块，那简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沈卿月打断了玉心的玩笑话，拉着玉心往回相府的方向走去，玉心看到沈卿月羞红的脸颊，不禁大笑。

　　沈卿月见状，把自己手上的东西全部丢给玉心，心想再不给这丫头施加一点压力，她都快飞上天了。

　　这一晚，沈卿月再次失眠，她脑海里又浮现起初见楚兰策的场景，楚兰策眉目疏朗，身姿挺拔，不愧是全京城的达官贵女们的梦中良人。

　　沈卿月刚反应过来自己竟生出了这般低俗的想法，赶紧将自己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此次嫁入东宫，她是为了借太子的势力除去楚铭宣那些人的，这个时节，怎么能想这种事？

　　沈卿月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难不成自己对那病娇太子一见钟情了？

　　她极力挽回那个想法，这不是一见钟情，正常人看到面相俊朗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而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