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Belgi ...
-
纪暮秋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弄笑了。
纪清沅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个大行李箱，东西铺了一地。
衣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成一列，深色在左边，浅色在右边。旁边还有一个小箱子，里面全是书，摞得跟砌墙似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强迫症。
纪暮秋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妈妈让我送西瓜上来。”她举了举手里的盘子，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人家都看到西瓜了，用得着你强调么。
纪清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接过盘子。
她接过盘子时手指没有碰到纪暮秋的手，似是刻意避开的。
纪暮秋注意到她把西瓜放在了书桌上，没有马上吃。
“你在收拾啊。”纪暮秋说了一句废话，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
纪暮秋站在原地，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了看她的房间。
房间其实挺大的，但纪清沅的东西太少了，显得有点空，父母昨天还张罗着要给她购进几个家具，但是被她拒绝了。
除了那两个行李箱，就只有床头放了一个很小的仙人掌盆栽，和一个白色的充电器。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注意到纪清沅的衣服颜色都很素。
灰色、白色、黑色、深蓝色，没有一件是鲜艳的。
不像她的衣柜，什么颜色都有，有时候她自己找一件衣服都要翻半天，因为颜色太杂了。
“你衣服都是这个色系的啊。”她又说了一句废话。
纪清沅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铺在地上的衣服，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习惯了。”
纪暮秋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觉得再问下去就像在做采访了，人家在收拾行李，她站在这儿问东问西的，怪烦人的。
“那我不打扰你了，西瓜你记得吃，放久了不冰了就不好吃了。”她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纪暮秋回过头。
纪清沅从那个装满书的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盒巧克力，深棕色的包装，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在机场买的。”纪清沅说，“给家里人带的，这是你的。”
纪暮秋愣了一下，接过来，巧克力盒子不大，拿在手里有一点分量，凉凉的，可能是放了一路没拆过。
她其实不太喜欢吃巧克力，觉得太甜了，吃两口就腻。
但她还是把盒子攥在手里，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纪清沅说完就继续蹲下去收拾了，好像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纪暮秋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全是英文，她就看懂了“Belgium”和“72%”两个词。
72%是什么东西？可可含量？那应该不会太甜。
林笙以前说过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记好久。
幼儿园时有个小朋友分了她半块橡皮，她回家念叨了一个星期，她妈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买了一整盒橡皮给她，说“别念了，妈给你买一盒”。
但纪暮秋觉得这次不一样。
纪清沅才回来第二天，一路长途跋涉，行李都没收拾完，在这种情况下还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这盒巧克力也不像是随便买的，因为那个包装看着就不便宜，而且是72%可可含量的，不是那种大路货的甜巧克力。
她回到房间，把巧克力放在书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笙。
“她给我的。”
林笙秒回：“谁？”
“你说谁。”
“纪清沅？？？”林笙连打三个问号，“她给你买巧克力了？不是，你们昨天不是还跟陌生人一样吗，今天就送巧克力了？你这进度也太快了吧，我是不是该准备份子钱了。”
“你能不能正常点吗……？”纪暮秋打字，“就是机场买的礼物，给家里人都带了。”
“那纪阿姨他们有没有？”
“应该有吧，我没问。”
“那不就得了。”林笙说，“她要是只给你一个人买了，那叫送礼物，给全家人都买了，那叫礼节。你清醒一点，别想多了。”
纪暮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觉得林笙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完全对。
纪清沅完全可以不给任何人买礼物，也没人会说什么。
家里谁会计较这个？但她还是买了。
当然，也可能就是顺手在机场买的，不值得想这么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拆开了那盒巧克力。
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两排，一共十二颗，每一颗都是深棕色的包装纸，包成小小的圆球形状。
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是黑巧克力，微微的苦味先出来，然后才是甜，不是很腻的那种，刚刚好。
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吃。
她又吃了一颗。
然后想了想，把盒子盖上，放回了书桌上。
不是舍不得吃，就是想留着慢慢吃。
这盒吃完了就没了，人家又不会天天给她买巧克力。
*
晚饭的时候，纪暮秋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母亲煎了一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刚端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响，皮煎得金黄，一看就脆。
纪暮秋伸手去夹，筷子刚碰到饺子边，就听到纪清沅说了一句：“小心烫。”
她的声音依然不大，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
但纪暮秋还是顿了一下，因为这是纪清沅今天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不是回答她的问题，也不是礼节性的“谢谢”，是主动说的。
“哦，好。”纪暮秋缩回筷子，等了两秒再去夹，但还是被烫了一下，咬了一口里面的汤汁溅出来，差点烫到舌头。
她“嘶”了一声，用筷子挡住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是烫的”。
她爸爸在旁边笑了：“跟你说了小心烫，不听老人言。”
“是姐姐说的，又不是你说的。”纪暮秋嘟囔了一句。
她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叫了句“姐姐”。
这个称呼来得挺自然的，她自己都没过脑子，就这么溜出来了。
她偷偷看了纪清沅一眼，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纪清沅低着头在吃饺子，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纪暮秋也说不上来自己想看到什么反应。
如果纪清沅皱眉头，她会觉得“完了人家不喜欢这个称呼”。
如果纪清沅笑了，她又会觉得“咦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纪清沅什么反应都没有，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她妈妈问纪清沅打算什么时候去学校办手续。
纪清沅说已经跟学校联系过了。
“那这几天正好在家多休息休息，把时差倒过来。”她妈妈说，“暮秋你这几天没事的话，陪你姐姐到处转转，她这么多年不在，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纪暮秋差点被饺子噎住。
她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纪清沅，而纪清沅刚好也在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行啊。”纪暮秋说，语气尽量说得轻松一些，“反正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
她心想，这算是妈妈安排的，又不是她死皮赖脸要跟着的。
“不用。”纪清沅说。
纪暮秋又噎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的。”纪清沅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很平，没有拒绝的意思，更像是在说“我怕耽误你时间”。
“没事，反正我也要出门。”纪暮秋说，“我总不能天天在家窝着吧，妈也嫌我烦。”
纪夫人在旁边“啧”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别在你姐面前瞎说。”
“你看，马上就嫌我烦了。”纪暮秋冲纪清沅笑了笑，想把这个气氛弄得轻松一点。
纪清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没笑，但是比之前那个面无表情的状态松动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像冬天里的水面裂了一条缝，能看到底下的水在动。
纪暮秋把这个表情变化记在了心里。
*
吃完饭，纪暮秋主动收拾了碗筷。
她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她擦了擦手，探头看了一眼：纪清沅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母亲在说什么，纪清沅在听，偶尔点点头。
画面看起来有点生疏，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客客气气地聊天，不像母女。
纪暮秋想了一下，觉得这也正常。
十多年没见，怎么可能一回来就亲亲热热的？
又不是拍电视剧，抱在一起哭一场就什么都好了？
真正的生疏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的，急不得。
她回到厨房，继续洗碗。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听到脚步声走进来。
是纪清沅。
她端着那盘没吃完的西瓜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水池边。
“放冰箱里吧，明天还能吃。”纪暮秋说。
纪清沅“嗯”了一声，打开冰箱，把盘子放了进去，她关上冰箱门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原地看了纪暮秋两秒。
纪暮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下的盘子搓得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怎么了？”
“你洗洁精放多了。”纪清沅指了指水池。
纪暮秋低头一看，水池里全是泡沫，盘子根本看不清。
“……哦。”她赶紧把水龙头开大了冲，泡沫被冲下去之后露出盘子，她拿起来看了看，冲干净了，但手指上还是滑溜溜的。
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动静。
不是笑，纪清沅不会笑的，而这动静是一种气音，像是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带着一点温度。
纪暮秋回过头，纪清沅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走得没声音。
但纪暮秋觉得，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冷了。
冰块也是有温度的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