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笼》枕上淮水

3、第3章 续费 许之接

　　许之接了个插画的活儿，需要到苏州采风。
　　赵千帆难得抽出了个周末，主动提出陪许之去苏州。
　　苏州没机场，俩人从上海转车。
　　这一路，赵千帆都在补觉。到了酒店，用过午饭后，两人先去了留园，回来时是比较早。
　　因为许之晚上准备熬夜创作，需要安静的环境，就预定了两间房，相邻在一起。
　　赵千帆去补眠了，许之就在房间完成手稿收尾工作。
　　夜幕垂下，给城市披上了朦胧的纱，灯火阑珊，车尾灯汇成长河静静流淌。
　　赵千帆醒来，已经晚上八点了，他第一时间敲响了许之的房门，但迟迟没人开门，打电话也没人接。
　　微信上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消息。
　　【哥，我去看落日了】
　　他在酒店大厅等了两个小时，许之才归来，且正与一人谈笑风生，那抹轻松而又温暖的笑意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这位弟弟，一向内敛，情绪很少外露，此时此刻对一个陌生人笑的如此好看，让他莫名不好受。
　　许之的目光扫过赵千帆的脸，瞬间收住笑容，又对那人说了几句话，两人才分开。
　　赵千帆眉心微蹙，情绪藏得很深，只透露出有点梳理的冷，问许之有没有吃饭。
　　许之没深想，如实说自己刚刚在外面吃了，见赵千帆不语，许之轻轻勾住他的衣袖，打量着对方神色，试探性地说：“刚刚吃的少，我现在饿了，想宵夜，你能不能……陪我去？”
　　俩人找了个难得营业的面馆，赵千帆点了两份红汤面和一份焖肉，许之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赵千帆接过来，把剩下的一扫而空。
　　随后，两人散步回酒店，路上聊了聊在留园采风的事情。
　　“哥，你休息得怎么样？我想解释一下，傍晚临时想看看夕阳，本来想叫你，但不想你太累，刚好大学同学在苏州出差，我俩就约着一起去了。”许之看出了赵千帆不开心，解释道。
　　赵千帆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许之观察他的情绪，知道他没生气了，这趴就应付过去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最近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冷，不像以前，许之总会絮絮叨叨讲在学校的生活、看到的好书……这段时间，他也觉得自己变得沉默了，这样不好，哥哥好不容易陪他出来，他应该主动活跃一下氛围。
　　他想了想，这样开头：“哥，留园可真小，以前来的时候不觉得，今天发现十几分钟就逛完了。”
　　其实，许之高中时就来过苏州采风，可赵千帆是第一次来。
　　赵千帆长相偏成熟，笑起来的时候很阳光硬朗，沉着脸就比实际年龄大个五六岁，稳重老成，比如此时此刻看上去都可以当许之的小叔了。
　　“明天计划去哪里？”赵千帆问。
　　许之眉眼带笑，小步子跳到了赵千帆的前面，转过身子倒退着走路，回复道：“我准备明天跟朋友去虎丘，哥去吗？”
　　赵千帆眉心散开，两条胳膊自然地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许之的脸上，察觉了那抹不经意的期待，不动声色地点头。
　　其实许之不明白他的哥哥为何闷闷不乐，此刻又为何全身通畅。
　　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安静的街道，两人并列着走着，许之仰着脑袋，问赵千帆：“今天那位漂亮的‘黛玉’女士加哥微信，怎么拒绝了？哥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啊？”
　　许之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期待着回答。
　　赵千帆顶了顶下巴，将许之连头带人压在胳膊底下：“叫你嘲笑我，还敢不敢。”
　　视线被挡，许之没有安全感，许之只能紧紧抓住赵千帆的后背，另外一只手去掰挡着他眼睛的手。
　　“哥，我错了，求你了。”
　　“调侃你哥，小家伙，叫你嘚瑟。”
　　“不要……头发，头发勾住了……啊啊……”
　　这一路上真是手忙脚乱、鸡飞蛋打。
　　“可是你总是要结婚的，我担心你遇不上喜欢的人，年纪大了不好找。”许之说。
　　“你这小小脑瓜子里都是豆腐吗？我才二十七岁，怎么听你说的就老得没人要了。”赵千帆不满道，可转念一想，他比许之大了快七岁，在人家“00后”眼里，他可不就是老登了吗？
　　许之立即辩驳：“不会，我希望哥幸福，我是最希望哥幸福的人。只是担心你，万一要商业联姻，我也帮不上忙，还得你自己去。”
　　“你特么太小看你哥了，我要结婚，就只跟喜欢的人，不然就单身一辈子。”赵千帆停顿了脚步，许之全然不知，走出去很远才发现他转过身，望着对方，赵千帆勾了勾手，许之无奈地回来，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你呢？有喜欢的人吗？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想在哪里举办婚礼吗？”
　　这个问题，许之还有资格想吗？心里满是苦涩，他就想找份好工作，以后一切靠自己，把自己养好就行了，爱情、婚姻，锦上添花的事儿，不强求的。
　　“没想过吗？没想过的话，可以趁这段时间想想。等公司稳定了，你就来当我助理，我给你介绍几位优秀女士相看，咱们男人还是得有工作，不然好女孩看不上……”
　　许之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兴趣低迷，赵千帆叹了口气，这件事对他弟影响太大了，现在都没走出来，有时候也挺后悔的，为什么不好好跟他讲，当时要那么不耐烦呢？
　　“谁都有过去，你不要介意那件事，没人敢介意，知道吗？”
　　许之点了点头，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回复赵千帆。
　　他曾经向上天许过愿只要让他的亲人回来，他可以拿一切去换。
　　不知道置换物是不是爱情，但是他有预感是，很有把握。
　　“不爱听就不讲话，这件事，是哥欠你的。以后你想让哥做什么，哥都会满足你。”赵千帆说。
　　“哥，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今天能跟哥一起逛园子，我觉得好开心，现在想想明天要去虎丘，我都要激动得睡不着了。”许之说。
　　赵千帆眯起眼睛，爽朗地笑着：“小孩心性，都这么大了，还会因为去哪里玩而开心得睡不着。”
　　“当然，我永远会因为去看山川大海，感受人文底蕴而兴奋……”
　　第二天，赵千帆没能陪许之去虎丘。
　　许之颇有些遗憾。
　　在赵家生活十二年，赵千帆和许之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记得十八岁生日那一年，父亲还在世，给许之办生日宴，来了很多人，没几个是许之认识的，但是大家都很热情，在切蛋糕时，大还给他唱了生日歌，好生热闹。
　　许之留了一块蛋糕给哥哥，但从刚刚唱歌时就没看见他了。
　　到书房时，许之听到父子俩的对话。
　　父亲说，王家的太子爷瞧上许之了，让他去陪一陪。
　　赵千帆执意不肯，父子俩在书房吵了一架。
　　那个时候，许之才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一切好意都在背后标注了价格。
　　迟迟没有收取，是因为收割的时间没到。
　　那天晚上，赵千帆问许之有什么生日愿望，要帮他实现。
　　许之情绪很复杂，动作微微停顿，放低呼吸，笑着说：“希望和哥出去旅游。”
　　三年过去了，赵千帆已经不记得约定了。
　　这几年，赵家内忧外患，赵千帆自顾不暇，连个完整的觉都睡不好，哪有机会出去玩呢？
　　此番能陪着他来苏州采风，也算是兑现了当时的承诺。
　　许之不是贪得无厌之人，很满意这次简短的citywalk。
　　下午四点多，许之回到酒店，一开门，就看见了赵千帆，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工作。
　　昨天他将房间的副卡给到哥哥，哥哥可以随时进自己的私人空间。
　　许之本科毕业后没有选择继续深造，搞艺术不需要坐班，通过接活养活自己，何况赵千帆给的也很多，他没有生活压力。
　　赵千帆就不一样了，他要到上海开会，晚上就得走。
　　许之放下背包，走到赵千帆展开的臂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胯骨，将脸埋在了胸口处。
　　过了好久，赵千帆按着他坐在沙发上，他不经意打量那双眸子，跟那个晚上他要他去陪顾与非时一模一样，许之内心升起一股恶寒，喉头哽咽，呼吸发堵：“想看看我今天画的东西吗？盆景……很好有趣，我给你看。”
　　“之之，别忙活，坐下。”
　　许之的鼻头很酸，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指尖掐着手腕，借助疼痛压下情绪，不允许自己失态。
　　他不希望赵千帆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我要出国一趟，这段时间你就去顾与非处，他会照顾你。”
　　虽然，猜到了结果，但是经赵千帆说出来，许之脸色还是刷地一下白了，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四肢无力地垂着。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许之说。
　　赵千帆沉默几秒，目光沉沉扫过对方，强行将人扣在怀里，揉了揉许之柔软的头发，安抚道：“他不会再伤害你，他跟我保证过。”
　　许之挣脱不开怀抱，浓厚的睫毛下映照出一湾浅浅的阴影，背脊仿佛一瞬间被千万根银针刺入，僵硬不敢动弹，像一具撑着的空壳。
　　那次后，许之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精神也不好。如今让他再去，肯定会十分抗拒。
　　他的弟弟太弱小了，生活自理能力一概没有、人际交往能力相当缺乏……如果没有他，要如何独自生活呢？
　　“他要伤害我，你远在国外，能怎么办？”许之没有起伏的语调闯入赵千帆的耳朵，他抱紧了这只浑身是刺的兔子，拍背的动作机械重复。
　　“不会，两个月……不，一个月后，我去接你，然后，你想干什么，都随你，好吗？”赵千帆说。
　　“你总是这样，我不愿意的事情，非要勉强我，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就能肆无忌惮地伤害我。”
　　“怎么会，你是我弟弟，我们最亲近，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哥保证等我回来，光润会分你一半，好不好？”
　　许之合上眼睛，不想跟赵千帆在股权、融资、控制权这些事情上争吵了，赵千帆把这些看得太重了，为了留住财权，甚至不惜交易亲情，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告诉他哥，这些东西他都不想要，只希望一家人和和美美生活便好。
　　可是他如何能用自己的期待强行绑架赵千帆呢？他听到了房门被关上的声音，等再次睁开眼，世界天旋地转，四肢的力气被全部抽离，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泪水再次浸湿了被子。
　　那时的他，内心只有一个声音，跑，逃走，快逃走。
　　可能逃到哪里去？
　　没关系，哪里都行，不能再当毫无尊严的金丝雀了。
　　他背上双肩包，夺门而去的瞬间，瞳孔里倒影出顾与非凛若冰霜的面孔。
　　走廊的尽头，他似乎看到了赵千帆的生硬，他像小时候那样喊了他，可这一次没有任何回复。
　　许之退回房间，顾与非逼近。
　　背包从臂膀滑落到地上，顾与非帮他捡起来，放在桌上。
　　许之退进卫生间，将自己反锁在里面，茫然了很久，才确信赵千帆放弃他了，但还是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电话。
　　“滴，滴……滴……”十多秒后，机械女音：“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许之感觉很冷，蜷缩着，回想起这二十一年荒谬的人生，不由自主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
　　镜子里映出苍白又漂亮的脸，是这张脸让他陷入这种局面吗？
　　毫无自保能力，却空有美貌。就如穷困潦倒的人家获得了绝世珍宝，守不住，还是拖累。
　　许之眉心化不开的厌恶之情，就在此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音。
　　许之急忙地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盯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许之知道是谁发过来的短信，胸口微微起伏，他长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去，然后打开了门，刹那间与顾与非的眸子对上。
　　两人都愣神了片刻，顾与非放下电话，打破了平静：“你应该不想出去吃饭，叫了餐点。”
　　许之踏出去，轻手轻脚踏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皮肤透白，眼角微微泛红，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我不饿。”许之心想怎么开始交易，能不能交易结束后放他走？
　　他对顾与非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如何开启这桩谈判。
　　如果早些年多多跟着父亲学习就好了，父亲是一名谈判高手。
　　“你知道我跟赵千帆续费了吧！”顾与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心里生出了些许哀怨，痛恨自己除了以色侍人，别无他用，否则他的哥哥怎么会轻而易举将他交易出去。
　　许之喉咙发紧，说不出声音，还是点了一下头，指尖的力气也加重，手腕处再次传来麻木的痛感。
　　顾与非眉头皱了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忽然一把抓住许之手腕，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翻转过来，粉色肉芽翻开，伤口狰狞，血肉模糊，一看就知道是多次愈合后多次开裂。
　　在顾与非的目光里，许之难堪地缩回手，藏在袖子里：“不碍事。”
　　“多久了？”
　　没有想象中的责怪，反而是轻声细语地询问。
　　许之背对着他，不想对上他承载不了的目光：“没多久。”
　　顾与非像是妥协了，终于不再追问了，出去了。
　　许之就在原地干坐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的哥哥放弃他了，将他彻底交易出去了，他即将成为一只金丝雀，毫无尊严地成为上层人士的玩物。
　　真的甘心吗？甘心被豢养，彻底失去自我吗？
　　不，内心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呼之欲出，高喊着“不能”二字。
　　他的目光转移到那扇门上，心想如果外面有保安，他逃出去立马就会被抓回来，如果没有，他可以逃走，逃到附近的乡下，等风头过去了，再去别的地方。
　　他也不怎么花钱，靠画画能够养活自己。
　　想着，身体诚实地穿过客厅，来到了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如果保安拦住他，他就说出去买包烟。
　　于是，他打开了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淡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避开与监控摄像头对视，后撤回房间，背上双肩包，快速出了酒店。